《那年我补习》兮何梵落

6、小城印象

　　小城在我初踏进的一刻便置换了儿时所有的记忆，我极想亲切跟它交谈，却说不出所以然，找不到一句对白，就连满口乡音的家乡人也让我局促不安。
　　走进新学校时，我尽力表现出新生入学的摸样，眼神好奇地四处张望，似乎这样可以掩盖掉什么。
　　为数不多的几幢破旧的楼房，楼房后面是好几排低平的砖瓦房，做教室用，还有未经任何打扮尘土飞扬的操场；学校背后接贴着山，因为挨得近，看上去很高。这一切景象在经过眼识处理过一遍后就不知去向何处了。不管怎样，一个人总得不断说服自己撇开过往，适应不断变换着的新环境、新际遇。
　　去办公室报名时候见到了新的班主任，满脸慈祥加上粗布衣服所衬托的醇厚气息让我感受到了初到小城的第一份亲切。他似乎并不在乎我依然被过去拖住的心情，热情地让人无从招架，沏了茶、看了坐，之后才慢条斯理跟我讲起来。他说他姓王，在这个学校带了好几年的文科补习班，有不少省状元、县状元都是从他手底下出去的，说：“这个地方学生补习两三年是很平常的事，重要的是要用一颗平常心对待。”他还说我的成绩目前是全校甚至全省补习生里面最高的，说仅就这点也满可以自豪，让我别老想着过去，说“学校领导都很关注你这个学生”；还希望我能带动起全班的学习风气。
　　班主任的话我听过后依然不安，一边也想起当初的校领导也曾是这样鼓动我的。一个月前还颜面扫地陷在痛苦中不能自拔，一个月后似乎又成了扮演着重要角色的人。可这一次我还是清晰地告诫自己：一切都是闹剧，剧中的我只是个丑角。
　　班主任的抬举让我不知以何心态受用。教育的商业化使得教师对学生的影响很少够得上“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可老王身上有着被岁月涤荡澄清的师德，让我之后对他的记忆只能越来越深刻。
　　接下来租房子、安排住宿，买卧具、炊具等都是老王一路陪着，抢着掏钱，还不忘叮嘱，让我在最快时间内适应新环境。房租也是“学校特别照顾的”，让我不要操心，而且租的是学校附近条件最好的房，二人间。老王说等正式开学之后还会安排一个补习生与我同住，相互能有个照应。
　　这一天结束，办完了所有入学手续，安顿好自己的住处，从此开始了小城里算“有头有脸”的新生活。从安排住宿到免学费，起初这些让我很不安，仿佛又要把自己身家性命搭进去才能偿还；静下来的时候所有这些关怀让我在细细感受时有了淡淡的幸福。
　　当晚一个人睡在床上，想到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心里说不出的味道，一时泪眼模糊。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也不会有太多人在意我在做什么、想什么以及心中依存的那个“一举成名天下知”的梦。我想我可以像隐居者一样在这一年里过一种不为人知的生活，安安静静走完一程。我想，所有关于过去的话题都不能再提及，也不能记起，所有应该放在心底并时时拿出来警戒自己的只该是一个儿子在20岁之后对父母应有的承当。于是不由得咬紧牙关。
　　这是一座远近闻名的穷县城，农民靠天吃饭，大旱之年常常揭不开锅饿死人，城里没有任何工业，可谓一穷二白。与众不同的是它最后竟然穷出了名。城里唯一不缺的就是学校，颇有点穷地方办大教育的架势，外地人问起这里为什么会出那么多人才，当地人会众口一词：穷。一切都是逼出来的。好在整个社会都默许教育为改变贫穷的唯一出路，小城的人信这个，于是放下一切搞教育，“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一直都是小城人不变的信念。
　　我们找不出任何理由批评人们对教育的误解。在一个温饱还成问题的地方，贫穷老百姓对教育的期待再功利再世俗也不是百姓的错。
　　之后我了解到，这座小城虽然是远近闻名的高考状元县，这所学校几十年来虽然出了不少高考状元，可这一切并没有让小城贫穷的面貌有改观，学校依然连盖宿舍楼的钱都拿不出，补习生中的男生只能住在校外，甚至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租房子。于是诞生了一道别致的城市风景：零星的楼房中间是大片大片的连体棚舍，包围着学校，后山坡上的土房子修到山腰以上。大片的棚舍区掩埋了城市气息。当成千上万的孩子住在只有四面墙的小房里，——一张床，一只炉子，剩下的也许就只是一颗放飞太高太遥远的心。
　　从此以后，我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可找到跟他们一样的心情怕不容易，——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我所住的房子是学校特意关照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