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补习》兮何梵落

69、高考与幸福

　　最后一次模拟测验考得很糟，很多人的名次排到了我前面，王伦的成绩也比我理想。以前老觉着自己比别人了不起，此刻才知道我才是这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最最可怜的是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怜，还能的不行，老以为自己与众不同。
　　既然如此，可怜人有可怜的活法，就得知足一些，谦卑一些，真诚一些，老老实实过日子，不要再追求什么新鲜花样，摆弄什么爱情。
　　其实，很早就知道爱情对我来说只是一件奢侈品——玩不起，只是当它来临时就把生于此间的卑微忘了。
　　老王在班会上说：“这次考试后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考试结果忘得一干二净，对学习好一点的同学甚至可以将脑子里的条条框框一概清空，把心态调整到最好。”
　　鉴于此，我似乎也可以不必太在乎一落千丈的名次。
　　“临场状态很重要，但它不是你到时候想控制就能控制得了的，一个好的状态很难得，它主要是靠考前一段时间学习状态的惯性。只有将这种惯性的力量带入考场，再加上适度的兴奋，其余丝毫不用刻意，你就能发挥到最好。相反，如果考前松松散散，考场上也绝对提不起精神来。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所以，不管你们平时学下多少东西，考场上若想百分之百搬到卷子上就得在接下来这段时间仔细调整各自的状态，就是我常讲的：适度兴奋+平常心态。这个心态我们每个人要尽早去寻找、发现和保持，千万不要存侥幸心理，平时不注意还自以为到时候自然而然就能发挥出来。否则的话，还是这个教室，我们有可能明年再见。”
　　“末了，我还想跟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作为一个从事了二十多年教育的老师，尤其是在高考补习班打了一场又一场的硬仗，纵然对这种考试制度有多大意见，也是理论层面的事，现实中我还是要告诉你们：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可以不顾一切为之奋斗的人生是幸福的，长期神经紧绷就如箭在弦上最终射出去的解脱与轻松感是幸福的，持久的期待与梦想在被现实成全喜获丰收的一刻是幸福的。这样的经历让你们的青春赋予斗志而不散漫，让你们学会了逆流中的思考并在思考中成长。纵观人的一生，这样激动人心的时候并不多。也许等过完了庸庸碌碌的后半生，你的回忆里最动人、最值得津津乐道的往事还是高考。所以不要排斥，要珍惜它，就像一个对你从一而终的女子，好歹都得爱着她。尽管你们今天身处其中会因不知足而抱怨，日后逃开了还会不停批判，但它毕竟伴随着你走过了整整一个青春，毕竟你生命的每时每刻都扯不断跟它的关联，而对于我们这些大山里出来的小县城的孩子，它是我们向更辉煌的人生道路必不可少的台阶，不要吃了奶还骂娘，这是最基本的道德。”
　　……
　　依然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大家最多是张着嘴愣一会儿后继续埋头。不过老王要的并非我们的喝彩，而是每个人从心底上受用、在行动上落实，用考试成绩给他做最好的交代。
　　就在高考即将来临的几天里，他不厌其烦地宣讲着多年以来积累的应考经验，并跟几乎每个学生进行了私下里的谈话，试图唤起所有人的高度重视。对于大多数人这种意识已然很强烈，无需唤起，而在我身上老王的话无疑发生了扭转乾坤的作用。
　　“悦，我们一起努力，争取考进同一个学校。”这是连日以来我不断在心底重复的一句话，可是在末了，她一声不响地离开了。班主任轮番醍醐灌顶式的训诫让我不再对“一起努力，一座城市”的梦抱有希望，“等她回来”的心思也渐渐淡了。
　　“爸妈，等以后我赚了钱，好好报答你们。”这是多年以来我奋斗不息的精神支柱，曾经因另一种感情遗忘了一段时间，又在高考临到的茬口上高度唤醒，让我每每想起都会精神百倍。现在我知道，其实报答不一定等赚钱以后，当下能设身处地理解父母的感情就是最好的报答，只是长久处在社会最下层，便不能不把报答尽孝跟钱或地位等联系起来，然后怀着近乎报复的心理去奋斗、追求。
　　三年来，我不愿将考试失败跟这种病态的心理联系起来，因为我始终觉得一个儿子对父母这种最朴质的孝顺并没有错，在小城、在被所谓爱情弄得遍体鳞伤后，我把全部的感情转移到父母身上，继而习惯性地用赚大钱去证明感情的深浅，它让我内心一边充斥着野心，一边提起战斗的力量，而生活的那头等待我的只是无情的讽刺。
　　王伦提醒我：“心存利益众生之大事业的人，他的孝是含在他的事业之中的，无需刻意，更无须用钱去衡量。”
　　无论如何，思念的情绪一旦被牵出来就肆意蔓延无法收拾，尤其当思念里搀和了太多歉疚时，每当停笔想起家中的老父老母，都会有流泪的冲动，然后发狠告诫自己：一定痛改前非，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在梦一般度过了近一年的时光后，我不知道这样的发心是否为时已晚，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考前最后一周——，如今想来我第二年的补习生活真正进入状态就是从这最后一周开始的，我花了一年时间把情感世界里弄得坑坑洼洼然后用余下的一周把这个世界翻转过来，冷峻地背对着昔日的感情，面朝茫茫人海，最终将自己混同进去，假装忘了一切，这也许就是调整心态最简单地方式，只需一个转身，就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番风景。
　　遵照老王的最高指示，全班学生在最后一周里丝毫没有松懈，保持了一直以来奋战不息的状态，很多人走路是低着头的，从宿舍到教室的单线生活，方寸之外无是非，大家憋着一股子劲，除了料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从来不会关心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颇有点大难降临人人自危的架势。
　　为了节省时间和不分心，从周一开始我们三个决定熄火停灶，去学校食堂吃饭。早晨照旧，中午吃完饭直接回教室，最多趴在桌子上小睡一会儿，下午自习后出门带着书本进食堂，十分钟解决战斗后去操场找块地方背书，一直到晚自习铃响。平时上课时各科老师已不再多讲，偶有所悟时给我们传授点战略性、技巧性的东西，剩下的时间一个人坐在桌前看报纸，因为黑板上不再写字，我们也算终于结束了吃臭粉笔灰的日子，身心进入了健康发展的黄金时期。
　　不管局势多么千钧一发，很少有人能控制着不去想考完后如何安排、如何发泄的事，就像艰苦卓绝的岁月里，饥寒交迫的人们从来不会停止心头的梦想与期待。第一次高考前，我精心设计着考完后的每一小时，第二次考试前幻想焚书之时熊熊大火燃烧的场景；这第三次，我尽量控制自己，却还是多想了，这种漫无边际的幻想是苏力业余时间唯一的消遣方式。即使在他沉默的时候，眼神里都透着不切实际的梦幻色彩，平日里所述的事除了考完试后如何疯一阵就没有其他话题了。
　　“六月九号你什么打算？”苏力在一节课间问我。
　　“兄弟，五月还没结束呢。”
　　“不打紧，我得未雨绸缪，做统筹安排。”
　　“还能有什么打算，不就估分、填志愿？”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啊。”
　　“填完志愿呢？”
　　“噢，就该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经不起细想，一碰就疼，我只是不小心脱口而出。
　　“那你小子也太无情无义了吧，我们这帮兄弟不管也罢，还有俩女的，你难道当什么都没发生，拍屁股走人？”
　　“那请你们吃饭。”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根本没有答案，而关于分别的事现在谈为时尚早，吃饭的承诺算是回避。
　　“你这话一点都不走心，我就不信到时候你一切都能放下。”
　　“还没拿起来，没什么可以放的。”
　　“你就心虚吧，谁都知道张悦这些天没来是因为你……”
　　“求你了，不要再提这些事。”
　　谁都知道，可我不知道。我管不着他们妄自揣度的心思，也不想再去探究她为什么没来上课，我若再沿这个思路放任下去，就近乎厚颜无耻了。
　　上课铃响了，铃声对我们而言犹如警钟，提醒着每个人一分一秒的可贵，苏力很自觉，没有再说下去。对于“回家”，对他提到的“俩女孩”，我很清楚自己只是使足了力量在回避，像我埋头走在上学、放学的路上时，什么就都可以不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