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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沉沦与唤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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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尾巴上,我一边急匆匆为即将来临的高考调整状态,假装精神愉悦、斗志昂扬;一面思索着足够充分的理由去挽留她。毕竟那夜只是个偶然,如果这就足以造成一场爱情的灭顶之灾,便只能证明所谓爱情的脆弱与虚幻。
然而等待无期,一天、两天、三天……从那以后,我竟再也没有见到她。
她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没有解释,也剥夺了我解释的机会。直到六月七号之前,张悦再也没来学校,留下我一个人傻傻等待、想象、思念。其实。从第一天开始就应该想到了,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让女儿在最关键的时候纠缠在感情里,更何况她心目中的我已经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坏蛋,这样一个男生又何以能理性处理非常时期的非常之事?而张悦理解自己母亲的苦心,他宁肯负了我也不愿再担愧疚,再让母亲操心。更何况谁又能否认这种“相负”不是另一种的成全?
从理性的角度讲,让张悦留在家里复习无论如何都要比在学校好。
我所面对的是一个极智慧的母亲,她为女儿百般做想无可指摘,而我竟不懂得“勉强拿起不如暂时放下”的道理,在之后的日子里一味等待,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伴随而来的是疑惑、悔恨、焦躁不安。其实,我所在乎的并非她母亲如何挟制我们之间的交往,只是她是否已然默认“我们注定分离”的事实。
其实,这样的想法是多余的,我只是在求证,却很少掂量过自己感情的斤两。我只是怕了,当茹姐一声不响地离开思奇,我就已经感觉到脚下深深的陷阱,我无法接受同样的事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家里都做些什么,是否依然会想我?她可能感冒了,那晚天气很凉,而她之后又耗费了太多心力,她能看得进去书吗?家里缺乏学习的气氛,很难找到课堂上的状态,尤其是她的数学,基础不太好的课靠自己瞎琢磨长进也许不太大……
三天的等待后,这种没完没了的想象让我变得焦虑起来。一个傍晚,看着满校园的人捧着书本以近乎虔敬的神态走动在校园的各个角落,而自己心中重压千斤,根本无心学习。我觉得再要见不到她我会疯掉。
七点,天色一片明朗,出了校门后我突然有种解脱的感觉,身心俱遣,似乎下一刻就能与她相见,甚至相拥而泣。之后我一路向北,快步朝她家那头走去。
还是那座断桥,我在上面立了很久,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我只知道她的家就在附近,而几个月以来断桥是我们同行的终点。
时而有来回的行人,我好几次鼓起勇气想询问,最后还是泄了气,只因怕被别人望穿,怕见那种不正常的眼光,持久的犹豫畏缩让我心里越来越怯,最后连自己都相信我是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不得已就放弃了。我曾想过,即便有人告诉我张悦的家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是该冲进去大声喊出她的名字?还是在她门前日夜守候等待奇迹出现?我甚至连在她家门口来回走动的勇气都没有。
也许对男人来说面子最重要,里子伤了不要紧,面子伤不得。来来回回的人们时不时以惊怪的眼神瞟我一眼,有些人甚至一步一回头,仿佛我脸上写着世界末日的预言,我不知道他们都看见了什么,还是曾经看到过什么,是笑话?是故事?还是末世的风景?我感觉自己活在这世上自始至终都是在扮演丑角,这座曾经载着绵绵情谊的断桥此刻竟成了对生命本体的讽刺。我终于受不了,抹了一把辛酸泪,带着夕阳余晖在空等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惨然离开。
回去的路上不停在问自己:难道在这场爱情里我又变得可怜起来?问到满心悲酸,仰望天空时悲伤逆流成河,心痛到麻木。
再回到学校门口,校园里已经一片寂静,自习已经上了一半,我不知道该进去继续装模作样,还是回家去舔自己的伤口?贮了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连做出选择的基本理性也不存在,更重要的是:没有力气。只有傻傻地坐在校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等待天黑。
就算只是个小丑,上了台却没有一个人理他,没有一句台词,灰溜溜下台后大概也应该思考自己存在的价值问题了。
此时此地,我到底应不应该去找她?应不应该傻乎乎地等她?这个问题在毫无理由地苦苦煎熬了三天后终于成了个问题。
我问王伦:“到底有没有宿命?”
他见证了我在小城一年里所有的坎坷,这个问题只能问他。
王伦诧异地看着我,说:“如果现在的经历还不足以证明这一点,那就带着这个问题继续上路,从生活中求证;承受了足够的苦难抑或玩味了世间一切后,你大概会得到答案。”他也许会因我问这种幼稚的问题而感到失望。
想来,从小到大我一直生活在对宿命存在与否的追问中,任何一个或好或坏的结果都会让我无端猜测,在“注定如此”与“努力使然”之间徘徊,可是到现在我还不明白宿命究竟决定了我哪一部分的生活轨迹。当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两场失败的爱情撞到面前时,我即便无法掩饰对爱情的无知,也不得不对它俯首听命。
除此之外,还有爱情梦幻破灭后,对天下所有女子生出的怀疑,我无法再寄予爱情以希望甚至全部的生命,如果柔情蜜意和决绝分手之间不必留有丝毫的思考余地,一夜过后只能似曾相识,那世间的感情还有什么可期待之处?
王伦说:“不必这么消极,你只是不了解她现在什么情况,或许是根本没有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过。这也许只是一次短暂的分离,如果你非要把它理解为永诀,它又何尝不是对你真心的一次验证?你愿意被证伪吗?”
他的话刺到了我的痛处,一针见血。如果我连短短的几天都等不了、忍不了,只能证明这爱情是不真实的。
而我为着与之相反的另一种证明,刻意去等、去忍,其本身又能证明什么呢?
抛开一切理性扪心自问时,一个人的感情能有多少是纯粹的呢?
一个人为了想活的明白,便给生活设定了如许种种的环环相扣的问题,试图去诠释一切,那他一定会被自己的问题累死。
而一个人做到了不带情绪生活,他是得到了超脱的快乐,还只是激情消灭后的消沉?
那夜的我在纠结了很久后,依然疯狂的想念,依然爱恨交织,依然迫不及待地想弄明白一些事情,心依然隐隐作痛。我终于领会到:男人女人之间没有丝毫可以讲道理的空间,理性在人类最原始的情感面前不堪一击。
即将来临的高考对我无所适从的心也起不到任何震慑或镇定作用,尽管我心里明白这场等了三年的考试对我以及我身后破败的家来说有多重要。在距离六月七号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我只能尝试着去适应心被掏空的状态,我会不断说服自己:这个女孩离开已经很久很久,本该已经习惯了。
记忆中,老王跟我最后一次也是最深刻的一次谈话是在高考前十天。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太多,满心愧疚,后来想起初到小城时他陪我租房子、买灶具的情景时,泪涌了出来。
那天他把自己的历史课开成了班会,一再强调“最后几天,尤其不能松懈”的经验之谈,讲完之后把我叫去办公室单独谈话。
“最近见你情绪不是很好,要注意调整控制,在这关口上千万不能放任下去。”
他的神情很严肃,其中可以望见洞悉一切的智慧,不用想都知道我和张悦的事他很清楚。
“行百里者半九十,很多优秀的学生败就败在这一步上,我希望你不要蹈他们的覆辙。你是一个参加过两次高考的孩子,有过深刻的甚至是惨痛的教训,如果这些经历留下的只有苦涩的回忆而不是经验和智慧,那它们就没有任何意义,你懂我的意思吗?那两年并不是让你跟自己的大好青春较劲,作为人一生最有朝气的一段时光,两年的补习应该有它的价值,任何一个人在经历了两年的岁月洗练后都应该拥有应有的成熟,应该学会把握人生重要的关口,而不是一天天地熬着等待输赢不定的考试。可我发现你现在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了,这是对二十年人生的浪费,也是对二十年后大半人生的不负责,尤其在这节骨眼上,‘多情’是一件很要命的事。”
“默涵,高考是你自己的事,它对你有多重要大概不用我这个老师讲,一年前你坐火车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大概不是为了背一屁股情债,寻找一些痛苦的刺激,然后再留下一层伤痛的记忆垒在高考失败的伤口上。当初来的时候你一定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在第二年的六月考上理想的大学。可是,现在呢?你已经迷失很久了,你已经忘掉了最初的梦想,甚至忘掉了百里之外的家中整日翘首期盼的父母,忘了他们二十多年的含辛茹苦,你这不单单是迷失,这是背叛。”
“二十岁的年龄,谈恋爱本身没有错,关键是你要有一个健康的心态,要保持基本的理智,能把握得住大局,如果不能,你的爱情只能证明你的无能与愚蠢,如果一份所谓的爱情把你所有的生活都搞的一塌糊涂,那你就得仔细问问:自己到底要什么。如果不懂得及时放手,给自己的人生一个出口,你最终会一无所有,非但如此,你对爱情的理解也会扭曲或者固着在肤浅的层面上,无法走向更高的精神境界。”
“未来是残酷的,高考只是第一步,作为老师我必须提醒你在这个关口上不把自己调整好,将决定你一生的轨迹曲曲折折,如果二十岁就被过去牵绊着,你又如何前进,如何超越别人?”
记得当初,当明白过来自己还得一年才有大学可上时,我几乎绝望,如果今年的七月我依然得目送比我低两届的同学高高兴兴上大学,而自己得接着等,我还能凭借什么活下去?在一场彻底惨淡的人生之上,爱情又能称得出几斤几两?
“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尽力而为。”
“要抓紧,你缺的不是知识量而是临考状态,调整过来就好了。”
我拼命点头,不为承诺,而是忏悔。
“听说王伦跟你一起住,这很好。你们两个可以多交流,或许他可以帮到你。其实,缘分不一定只在男女之间讲,你们两个能成为朋友也是缘分,要随缘,更要懂得惜缘,握在手中的就是最好的,眼睛不再向外看。或许十年以后再回头,你会发现遇到一个知心朋友要远比遇一段恋情更重要。王伦是个不错的男生,不论做人还是做学问都值得你学习,把你们之间的交往重视起来,旁的交往的重要性就会淡化。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
我很庆幸,在生活屡屡遭逢不顺的时候,上天都会把良师益友带到身边,他们是我心灵深处莫大的安慰,也让我在逆境中得到了哪怕一丁点的成长。只可惜我自己太不争气。
晚上终于得以平静的口吻向王伦诉苦,过去未来、天上地下扯了一大堆,而他的一句话至今让我铭记、收益。她说:“生活很艰难,但在生活中修行更难,可是很少人懂得也只有用修行的心去生活,生活才会越来越好,因为他懂得了顺其自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满满的智慧,让人不得不折服以至顶礼。不知为什么,从那时起他说的每句话都让我有解脱的快感,仿佛一下子就能把现在所受的苦放到宇宙人生的大背景下,缩小到无关痛痒。不用等几十年,三五年后的今天,老王的论断就在我生命中应验了——王伦对我的影响并不止于一生一世。
我醒了,似睡非睡、似梦非梦,不再悔恨,只是经常想起从小到大种种坎坷的经历,想起父母,想到母亲一年前留下的泪与临行的嘱托,并终于得以满怀悲情地生活,每一分现实的努力里都含着积蕴了半生的情感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