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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了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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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没有再回家,当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我们双双埋头走在上学的路上,有些冷,心里终于一阵阵发虚,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夜简直是疯了,没有自责,只是害怕。
早自习,当门口一声清亮的“张悦”带着怒气打破教室的宁静,我不敢抬头,我只终于意识到:一个母亲的隐忍是有限度的。那一刻,全班同学目光投向门口一位面容憔悴的母亲身上,却让我无以遮羞。悦本已趴在桌上睡着了,那一声似乎打散了她的三魂七魄,抬起头四顾茫然。门口的母亲,门内的女儿,世界安静了,只有她们母女,女儿大概已经知道自己犯下的错,只是没有合适的方式去赎罪。
悦出去了,我依然深埋着头,我以为这样就可以避开众人的眼光,甚至可以逃避罪责。在我心里爱的权重还很小,连共同承担的勇气也变得微弱。可我如何能假装这事跟自己没关系?思想斗争了很久之后,我起身毅然出了教室,可张悦和她母亲已经离开,只有老王笑容满面地迎过来,问我:“去上厕所吗?”我不知道怎么应付,微微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的微妙在于就算日后他知道真相也不能说我撒谎,而只是他误解,任何关乎责任的东西也许都是这么推诿掉的。
“哦,剩下不到二十天,状态最重要,千万不能为别的事分心。去吧。”
我便在他的注目下往厕所方向跑了一趟。
那个周日,悦没有再来上课,我能想象得到她面对母亲斥责与哭诉时的心如刀绞,却不敢想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后来因为收到她“不能共同承担”的责备,我设想过当天如果跟她一起出教室门的后果,也终于没敢再想下去。
中午,不管思奇还是王伦,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的夜不归宿对他们似乎并未构成任何影响;不管他们是假装不感兴趣、不在意,还是真的不觉得这是一件可以理论的事。高考前夕,尽量清空心中的杂念是必须的,没有人会蠢到拿别人的烦心事恼自己。躺在床上听他们叮叮当当做饭的声音,我陷入了矛盾:我跟她母亲之间确确实实已存在某种关系,可我自始至终都在回避,跟悦的感情也有点偷偷摸摸,而又是何因缘,竟让我们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搞出了不必要的动静?
对于那一夜,所有知情的人尽可以发挥想象,包括张悦的妈妈,就如当初思奇和茹姐夜不归宿在我意识里形成的死角,对于这类事情,思维定势不可避免。如果身边的人哪怕有一丁点的关注、有一句话问起,我都可以奋起争辩,以捍卫生死名节的姿态告诉他们:那晚我们什么都没干,我们是清白的。可他们偏偏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这种沉默所昭示的无非八个字:事实俱在,无需赘言;这种沉默凝固了房间里的空气,甚至让我透视到王伦笑容背后的冷峻,在他面前,我没有任何解释权。
而可怕的是,天下所有的母亲在面对女儿突然的整夜不归,而且是在跟一个男生走的很近的阶段,想象里也只存在一种可能性,对此我必须解释,我必须厚颜无耻地表现出很无辜的样子才能让一个母亲微微相信:女儿还是以前那个女儿。
当天傍晚,当她带着张悦找到我时,第一句话便是:“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不负责任的男生。”然后我整个人陷入了莫名的晕眩。也许在她想象里我一直是个不错的男生,因为她相信自己女儿的眼光,这才默许着我们之间的交往。可这么一来我的光辉形象就全毁了,她对我全然的否定变成了我和张悦之间不可逾越的交往障碍。当爱情的终点站在她那句话之后清晰可见,我心痛难耐。
随后的近一个小时,在那条人来人往的巷子里,她一边不停地追问:“昨晚你们到底在什么地方,干了什么。”一边数说着这些年来一个人将女儿带大的不易,声泪俱下,我遂被吓坏了。她说她没有权利责备我,但请我也尊重她,尊重一个母亲二十年来的付出和辛劳。悦在一边哭的很厉害,街上的行人都以异样的眼神注视着我们仨,仿佛发生了天大的事,仿佛我和悦之间有着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能理解的是她的泪水只出于对母亲的愧疚。自始至终,我不停地解释和澄清仿佛是给所有无关以及相关的人听的,最后她信了。她说她去过旧戏台,查看过周围的情况,于是断定在那种环境下我们也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来。更重要的理由是:我跟张悦在分别面对她时都撒不出半点谎。我也就只能把她所说的“尊重”做到这个份上了。
我不知道那一个多小时里,悦的泪水有多少沦为了对我们爱情的纪念,她有没有在想以后怎么办的问题,只是大家心里一样酸楚。“长到20岁就疯狂这么一回”,而谁知苦果如斯。
“以后不要再打扰我女儿。”她母亲撂下这最后一句话,然后骑上车带着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没想到这次分离竟让我在高考前再也没有见到她,曾经要一起努力的宣言化成了随后苦涩的悔恨和思念。
暮色深沉,当明白过来我无休止的解释只证明着别人的清白,自己的软弱与不负责,我终于泪流满面,天边的红云镌刻了血淋淋的不可更改的事实,泪水里每一滴都似在成全纪念。
当暴风雨猝然来临时,我们除了抱头鼠窜别无选择,可是依然没能躲过最猛的一击。夜里,我一丝丝品尝着冲动后的惩罚,苦到全身麻木,只有一个事实逐渐清晰:我和她就这样算结束了,纵使多么情深似海,在她母亲冰冷的爱与恨,在即将来临的高考和高考后注定的分手之前,爱只是一个被寂寞投射的影子。
可是我舍不得,不管她这个人还是我们之间的故事,没有一样能舍得下。我爱这个女孩,如果她离开了,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里还剩什么,我会无以为继。曾经,我并不是没有好好珍惜的决心,只是因为不成熟而错失,上天凭什么用这么残酷的方式来惩罚?更深处的痛在于:我根本无法接受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两个女孩相继闯进我的世界又匆匆离开。她们带走的不止是爱的梦幻,还有一个男人可怜的尊严。
王伦拍着我的肩说:“要随缘。”
“不是你命里的女子终究是要离开的,而如若你们的缘分足够深,这些坎坷反倒是种成全,关键在于你怎么处理,更在于你怀着什么样的心。”
“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个深夜,我擦干泪水,满怀信心地如是告慰自己,然后踏踏实实睡着了。至于王伦所说的“随缘”二字,我没能理解,也自知很难做到,它归根是一种心境,于事无碍,找不到那颗真心,放下只是消极,拾起便又执着,举心动念间烦恼相随,又何以随顺?
梦里,有一堆我最爱吃的香蕉摆在面前,而我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随后更清楚的是小时候做梦梦见香蕉总舍不得吃要留着,等醒过来才发现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那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父亲从城里打工回来带的香蕉,那种香味会留在记忆里一年之久,化作一个个梦引诱自己,只可惜每次都因为梦里舍不得吃让我空留遗憾,也许是不懂得梦之为梦根本性的虚幻,也许是不会把握这种虚幻中的真实,我便一次次错失,梦里空欢喜,醒来长叹息。想到这里,我赶紧抓起香蕉往嘴里塞,生怕这梦匆匆收场,可因为吃的太急根本没尝到味道就惊醒了。
梦幻终归是梦幻,不该得到的死也得不到。小时候我会为梦醒时分在梦里的半截香蕉、一沓钞票而伤心一整天,长大以后便绝不肯放手一段不了情,不经历一番折腾便绝不肯觉悟;我不知道等自己死掉之后,灵魂游走处看到留在世间的种种:情、权、名、利,会拼命留恋执着,还是有能力还原真实,认其为一场持续了近百年的梦幻,如实关照后坦然离开?
当黎明的阳光洒向人间,我于是又忘记了步步紧逼的死亡,忘了自己依旧在梦里,便又忙着去追求二十年来自以为是的那一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