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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雨夜 ...


  •   《缘分五月》最终带出了一种我和思奇可以共享的情绪,它把爱的咏叹调升到了极致,让每一个经历过悲欢离合的有情人感慨万千,在无法解释现实种种后就必得归入前世今生,归结为宿缘之类。同时,发生在茹姐身上的事也时不时会勾起我一些不好的回忆,让我不能确定这份爱是不是上一份的继续:我的情感一如,只是变了形式、换了对象。
      而五月发生在我和悦之间的坎坷终于让我一直追求情意人生的心更多的了解到:多情总比无情苦。爱情中的一波三折似乎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无需追悔,也不需要解释,能承受的了就走向爱的下一站——实实在在的生活之境,承受不起的人扔掉包袱,轻装上路,又开始新的寻找和追逐。思奇是那种很快就能放得下的人,而我的不同只是会把一个包袱背很久。
      茹姐的事情过后,小城连着下了好几天的梅雨,淅淅沥沥,从早下到晚。天空的云后来压的很低,每天清晨学校的后山掩在一片云腾雾绕中,靠很近也看不见山顶的轮廓,第一次来的人看不出山有多高,总会以为天有多高、山就有多高,便容易产生如临仙境的错觉,再后来,整个地上的世界也都弥漫在云雾之中,分不清什么是云,什么是雾,什么是雨了。
      悦说她喜欢雨天,喜欢在一个淋不到雨的角度看雨落、听雨声,所以那晚我冒着天大的险成全了她,却因此绑架了爱情。
      半路上,悦取开头顶的伞,又说:“喜欢淋雨的感觉。”
      “会感冒的。”我提醒她。
      “不要紧,感冒了才好,才把你记得牢。”
      “不如抓得牢。”
      她沉默良久,“我知道抓不住,因为我太想抓也抓得太紧了,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只是我生命中的一只风筝。”
      未来两个字是无情的,高考之后的选择是无情的,人心的变迁也是无情的,还有漫漫人生路上太多为生活所迫的逼不得已。一份爱里有太多的不确定性,再深再牢的感情也敌不过“岁月”二字,何况那个年龄,我们所追求的只是一种浪漫感觉,一种不必负责人的热情,我们的爱就像是日落黄昏时西天边的彩云,追求的只是片刻的绚烂,与其它的云相比太虚玄,也肩负不起集结成雨的使命。
      “那我们扯住对方的衣襟,先试试看。”
      “扯掉一块肉都不行。”悦“哼”地一笑,略带讽刺的,也终于让我尝到了她身上透出的现实主义味道来,心里凉凉的痛。
      结果那晚我们真的试了。
      悦没有继续停在断桥,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然后拉着我拐进一条幽暗的小巷,巷子的劲头是一座旧戏台,她说:“这戏台是我们小时候经常来玩的地方,以前唱戏的时候我妈就把我架在她肩上,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架在父亲肩上的……”,“还有小学时候很多文艺演出都是在这个戏台上举办的,我也上去演过。最有趣的是记得当年每月在这里放映一场电影,我们一帮孩子就跑到戏台上,坐在荧幕后面看‘倒人’,这样的时光过了一年多,随着电影息映,戏台也就废置了,从此再没有用过。”
      “默涵,我们在上面坐会儿吧,——你不是一直想听我讲小时候地故事吗?”
      我们顺着台阶上去,坐在了当门正中间,上面的顶正好遮住雨,檐水串成线形成了巨大的水帘,溅到地上的滴答声很紧。这原来就是她喜欢的角度,她喜欢的不独一个角度,更是一种可与过往连通的生命姿态,也许包括我们俩的爱在内,今天所有的刻意和做作也只是为了明天刻意用最优雅的姿态去凭吊,想来不觉令人伤怀。
      “今天怎么不怕回去晚了你妈剥你皮?”除此之外,我还有很多担心,一开始就有,只是后来忘却在她的温柔里了。
      “我长这么大就疯狂这么一回,行不行都这样了。等我们都长大了,我妈也就老了,满脸皱纹,那时候她就只会笑眯眯地对我讲:当年你们这帮孩子啊……默涵,你以为呢?”
      望着她眼里的柔情似水,心里疼疼的。即使会犯下无法弥补的错,我也没有理由扫她的兴,即使明明知道这种显失中道的极端行径会使本可期待的一份感情当下沦为纪念,却提不起丁点拒绝的气力。
      于是那晚,悦靠在我的肩上,听着雨声,讲起她的故事。
      “我爸是在我两岁时候离开我妈的,说实话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狠心扔下我们母女,我妈年轻时候那么漂亮,又在文工团唱歌,追她的人数都数不过来,可是……红颜多薄命,估计我妈的命运就是历代貌美女人的现代版,而我就是那场不成功爱情的牺牲品。特别失落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玩笑。后来上幼儿园的时候,我那个爸爸来找过我,他在铁栏杆外向我招手,示意我过去,我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看着看着就咧着嘴哭开了,那是我自打记事起第一次见自己的爸爸,也是最后一次,回去后我妈说:‘以后见到这个坏叔叔就躲得远远地’,从此我便一直躲着,一周以后就再没有见过。也是后来稍微懂事了才知道那个就是爸爸。”
      “上小学之前我也因此特别自闭,不敢出门,不敢跟小孩子们一起玩,怕被人笑话,老感觉自己就是一件不合格产品。默涵,你也许无法体会那么小一个孩子没有爸爸可以叫的感觉,那种憋屈让我花了二十年时间去适应,习惯以后我就不是我了。我妈为了让我心里好过一些,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把一堆一堆的小人书往家里面买,从小我就是把自己摆在一堆书中间度过的,长大以后,虚幻的世界和现实世界也就有点分不开,到现在还是这样,容易把自己置换为书中的某个角色,寻找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和快乐,全身心投入大干一场最后拖着虚弱的身子出来。要命的是,直到今天我还专注于对那个虚幻世界的追求,对实实在在的现实不屑一顾,才一次次被现实的残酷搞得很狼狈。好的一点是,读书的习惯一直保持了下来,从小到大我妈给的零花钱几乎都被我换成了书,攒到今天已经摆了满满一屋子。默涵,有机会我带你去我家,去我的书屋参观。”
      “其实,那时候任何情感都是模糊的,根本不明白自己在一个什么样的处境中,只是无法接受‘别人有的东西自己没有’这么个事实,只有一种感觉很清晰:委屈。也许已在骨子里根植了一种自卑,所以后来才在各方面拼命表现自己以达到掩饰的目的,可以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一直到小学三年级,我代表学校参加了全县的演讲比赛,拿了名次,从那以后心态才渐渐转变过来,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孤傲、好胜。而只有我自己明白,极力表现的正是内心最缺乏的,正如你以前提到的自己身上落下的‘贫穷病’,我内心深植的恰恰就是无可救药的自卑。后来才知道,学校之所以选我去演讲是我妈努力争取的结果,这一小小的付出竟改变了我以后的人生轨迹。”
      “从站在领奖台上第一次感到被那么多人重视开始,小时候的我几乎迷恋上了这种感觉,似乎只有这样,自己的存在才有价值,才会免于尴尬。所以,从三年级到初中、高中一路下来,我拼命地把班长、学习委员等当了个遍,包揽了学校几乎所有的演讲比赛、节目主持,在大部分人眼里张悦曾经也算是个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我也因此貌似找到了骄傲的理由,还有一条很重要:从小到大我读了那么多书,而我看书的时候大多数的同龄孩子还穿开裆裤咧着嘴哭呢。我有足够的资本鄙视他们。有人把这叫早熟,而我现在发现自己其实是循了一条不正常不健康的心理成长之路,促动我特别要强的因素不过是太弱,想寻求自我保护。现在我每每听到《童年》这首歌就特别伤心,因为我没有那样的童年,我没有过等待着下课等待放学的心情,不会到考试才知道该念的书都没有念,不会在睡觉前发现功课只做了一点点,不会羡慕高年级的同学成熟而长大的脸,因为镜子里我自己的脸比他们成熟好多,也从未等待隔壁班的男孩经过自己的窗前……,而我隐隐约约意识到只有那样的童年才是正常的、健康的、快乐的和值得回味的。”
      悦停住了,头深深埋进胸前,我知道她一定是伤心了。因为缺少一个爸爸,她早熟起来并过早地走向了追求之路,到头来不过是为掩饰生命中的缺失和脆弱;也因为缺一个爸爸,她失去了童年,她所真正骄傲的也许只有满屋子的书,而周围却是一个最不尊重书的年代。
      我用力抱紧她,脸紧紧贴在她额头上,想给这个女孩最多的温暖,可以涵盖了父亲那一份的温暖,可是,我能吗?——即便我知道那一刻是多么深爱着她。
      “默涵,其实我并不是没有爱情,在你之前的很长时间里,我曾偷偷喜欢过一个男孩,我知道把这个告诉你你是不会介意的,所以在之前的信中就坦白了,争取宽大处理。那是一种很朦胧的感觉,却也无法抗拒,难以掩饰,我的好强拗不过自然和本能,所以这份感觉存在了很久,如果说我跟你的爱是青春末了第一场正式的爱情,那份持续了好几年的感觉则是我青春唯一的纪念。默涵,你能接受我保留这一份回忆吗?”
      “一份已不需要隐藏的感情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不,不是感情,只是感觉。我说过的,你是我生命中真正意义上的初恋。”
      初恋——一个残忍的字眼,来不及一眼望穿,只想不顾一切去珍惜眼前。我没有再争辩这个词运用是否得当,没有再度悲伤于生命的流转与变换,只深深吻住了她的唇。
      ……
      帘外雨潺潺,表上显示已过十二点,我问她:“现在回家,行吗?”
      他说:“我回去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十二点,房东早锁上了大门,这个悦也知道。
      他接着说:“这么晚了,我妈……”
      “你还是回去吧。”
      “不,我不想回去,我靠着你就能睡着,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不就天亮了吗?”
      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回去,或者说那一刻她失掉了理性,全然不能在不同的感情间作出权重,我们俩仿佛只在梦中。
      “到后半夜会很冷。”
      “不冷,下雨天温差不大。”
      一闭眼一睁眼又是天亮,可我们都忘了,一个母亲因此整夜未曾合眼,等待着自己放学的女儿回家。即使我们很清白,可她不可能不多想,她是一个经历生活的苦难与沧桑的母亲,女儿是她唯一的寄托,她一定会以泪洗面。她的那几个小时该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那晚我们彻底疯狂了一回,也算是青春尾巴上最彻底的一次叛逆,却犯下了不可宽恕、无法弥补的错。
      那晚的天果真不冷,而雨一直在下,雨声与夜色融为一体,扰乱了我的思绪。悦在我怀里睡着了,借着远处工地上依然亮着的光,注视着她安静的脸,我终于感觉到自己只是因为幸运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这个女孩,就像捡到了一块稀世珍宝。得一情可益一生,而相守与相离掌握在命运之神手里。过了今晚,我最希望听到的话是“李默涵,你得对她负责”,可是我知道没有人会对我这么说,只因为我们都还太年轻,负不起任何责。想到这些,我伤心不止,泪水狠命往外涌。
      ……
      天亮了,表上显示是五点多。夜色在我眼里的黑一点点褪去后,天边微露曙光,下了整整一夜的雨终于停下来。悦睁开眼,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说:“默涵,我们又干坏事了。”听得出她声音很虚,含着无尽的担忧。
      身后戏台的轮廓清晰了,顶上的横木旧成了土色,后墙上布满了不知何时画上去的各种人形和歪歪扭扭的字迹,剥蚀下来的土坯垒在地上,厚厚一层,眼前一方空地里挤满了雨水。我预感到一场暴风雨正等在前面,只是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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