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江湖 ...
-
五月中旬,本该是平静的,却在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时起了风,泛出了波澜。最初的动静源自思奇跟茹姐。
一天,他俩背着我以“朋友聚会”为名义请王伦吃饭,他没多想就去了,回来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脸阴郁,沉默不语,直到睡觉前,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拍到思奇床上。
“你这样就显得生分了。”
“太熟了容易坏。”王伦话下从来不留余地。
我听得出他们之间似乎有不可告人的阴谋,但那晚的追问终成徒劳。
直到“事发”前的中午,王伦才告诉我,是茹姐想请他去收拾一个人,言下之意只有他的身手才能做的干净利落、不着痕迹,让对方有苦难言,无处申诉。王伦当场摔筷子走了人。
当晚,送悦回家的路上,我看到马路对面一帮人气势汹汹,有十多个,领头的便是茹姐;不久,他们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我让她注意,她却说:“早看到了,以前小城乱的很,这两年已经算是很收敛了,讲起文明礼貌、江湖道义来,都事先商量好了找没人的地方打。”
我好奇,问:“你怎么也知道这些?”
“我怎么就不应该知道呢?难道我在这条路上从小走到大的人不应该知道路边血雨腥风的故事吗?”
对于小城,我知道的的确不比她多,比如我并未亲眼目睹过它多年前的破败。这里的学生存在严重的两极化,不过细想来都是一类脾性:一种为高考不要命,另一种为义气不要命。
“你说都快考试了,还搞这些事情。他们是不是嫌这日子过得不够刺激?”
“正是因为快考试了,这类事情才多嘛。”
“可他们两个……”
“好啦。各过各地日子,管人家干嘛。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有限,话得捡重点的说。”
悦对别人的生活几乎不会关注,在她那里,“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是种境界。相反,大部分的人就是因为看外面的东西太多而关注内心太少,满脑子的是是非非,到头来只是活给别人看,用别人的故事装点自己的世界。
也许,她压根没有注意到领头的是茹姐,就算看到了也不足惊怪。我却无心再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只紧紧握住她的手。
那晚的桥上,我们久久相拥,感觉得到她的不舍与不忍离开,直到远处一道光线射到我们身上并迅速移开,悦才如梦初醒般揉了揉眼睛,说“默涵,我该回去了”。唇间的细腻与温柔让我忘了追究那道光来自何处。
回去的路上我不停地跑,除了散不开的热情使然,还有赶紧回去弄个究竟的好奇心理。没想到的是,房子里的思奇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坐在床上拨弄着脚趾头。
我问她:“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怎么也不看看时节因缘,非要放到高考的关口上弄得鸡飞狗跳。”
他的回答甚为优雅:“没什么啦,是人家道上的事,也就是所谓的江湖恩怨,我们管不了的啦,也就无需多问。”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头已经提刀去砍人了,这头还在玩脚趾头。”
“什么!”他这才猛地一惊,翻身扯着我的袖子激情万状。原来,思奇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一直是想调和持中、息事宁人,而茹姐江湖习气,非要“按老规矩办事”,出口恶气。于是,思奇就想到了王伦,希望动静越小越好,以免留下后遗症,王伦不答应,茹姐便背着思奇找自己的人去做。
之后,思奇整个脸沉了下去,一言不发,大概想不通“自个儿到底摊上什么样一个主”,我约略能体会到他那一刻的沉重。
王伦只讲了一句话:“就知道迟早有这茬,这样也好。”然后继续打他的坐,参他的禅——这是他从山上下来后每晚必修的功课。
而我至今都不知道茹姐收拾的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恩怨过不去,是不是也因为男女关系?那晚的巷子里到底发生了何等场面?是不是也像王伦所讲述的当年郊外的旧砖厂……
只是从后来的结局中知道:动静有点大,下手太狠,后果很严重。
不比以往不了了之的群架事件,这件事的处理很快速,第二天早晨公安局的车就停在学校门口,茹姐没来学校,他们算是扑了空,了解了一下情况就走了,让人不安的是一路上还鸣着警笛。学校方面的处理是“开除学籍,取消高考资格”,很果断;医院那头据说赔了上万块钱的医药费,还动用了各种关系在公安局上下打点,争取不按刑事案件处理。这件事情似乎成了自有学校□□以来调动各种组织力度最大、动作最快的一次。其实,这关键不在于动静有多大,而在于被打的人有什么样的背景;同样,处理的方式也不决定于事件本身的性质,而在于当事人可以垫进去的钞票数量。茹姐背在打了一个惹不起的人,而她最大的保障就是有一个开着地产公司、家财万贯的父亲。
不管怎样,从那以后我们(包括思奇)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后来只听说她还是如期参加了高考,并且看上去比以前更牛逼,脱离学生化的打扮,从小混混步入到了老混混的行列,大有要卷土重来、东山再起的派头。
只是从那以后,思奇与她的故事成了他生命里又一段等待沉淀的爱情记忆了。每天晚上,宿舍里都会一遍遍响起那首《缘分五月》,思奇会一边哼着一边继续玩弄脚趾头,抑或拿着课本漫不经心地翻。有一天,他以45度角仰望天花板,眼神里满含忧伤地对我说:“其实,我们还是相爱过的。”
大概五月下旬,思奇似乎才找回上次失恋后发愤忘食的学习状态,一句话不再多说,不再把“悔”字挂在嘴边,开始没日没夜地看书做题。王伦说:“如今回头也不算迟。”他有时拿道数学题摆在我面前,只说半句:“来,给讲讲。”讲到一半,依然恍然大悟似的说:“哦,我懂了。”懂了的结果就是三五天过后,那道题依然是空在试卷上的。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暗示过他学习方法上存在的问题,时不时还会上升到态度层面,想不到她悟性不凡,一下子把问题上升到了信仰层面。高考前几天,他去了一趟寺庙,回来时拿了一沓咒符,黄表纸上面画着奇怪图案,每天晚上烧一张,把灰烬掺在水里喝下去,称“符水”。他说这叫全方位投资,确保万无一失。至此,我对他的由衷佩服只能用一个词表达:奇才。
终于发现,生活就是不停地给自己寻找理由活下去的过程,追求也是。我们的生存状态一直都是左顾右盼、瞻前顾后,然后一路奔走呼号,我们傻傻地用石头填补虚空,以为摸得到的才叫实在,我们骑着马奔跑在大草原上,心里已然憧憬着自由,我们是骑驴觅驴的一群人,只因为心永远无法安定。如果说高考是块肉,我们就是那只叼着肉却怕被别人抢走而奔跑不停,久久吃不下去的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