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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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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和爱都是双刃剑,它们不会来的安安静静,即使在深夜也能响起起伏的海潮音,让人难以入眠。也许真像人们讲的“被冲昏了头”,幸福的心理机制太复杂不易探究,而就其生理机制,必定导致心率加快、内分泌失调等症状,一时半会很难适应。结果,在失眠了好几个晚上之后,我开始头疼,脑汁仿佛从眼眶处向外膨胀,加上学习之余还要胡思乱想,痛苦难耐,两天后发展到根本没法看书。
那是高考前最要紧的一个月,如果这种状况持续到六月七八号,我就算真的完蛋了。那些日子里,我终于急了,种种担忧、恐惧、不安伴随着这场头疼接踵而至。我去了医院,医生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心思长歪了的或思考过度的人都会犯”,要我以后注意多休息,保证每天下午睡两三个小时就好了。真不明白我都思考了些什么,还谈得上“过度”,还是真的“心思长歪了”?我说:“我快要高考了,这就算不是个病也得当成病,得马上治好。”医生也忙调转话头:“高考!那就严重了,得治治。”然后开出一大堆药,并嘱咐:“按时吃药,按时睡觉。”
于是,在别人都为六月份废寝忘食的时候,我的中心任务变成了吃药睡觉。
当时,并不愿意承认:头疼跟爱情有关系,甚至也不认为失眠跟爱有关系。但从那以后,我听了医生的话,每天中午吃完饭就开始倒头大睡,保证每天下午最后一个进教室。几天下来效果颇佳,我因为昏昏沉沉把头疼这档子事给忘了。
昏沉源自我的梦。晚上的觉逼不得已留到中午后,我一闭眼就开始做梦,什么梦都有,古代版的、现代版的、预言版的,浪漫的、恐怖的,具备完整故事情节的,跳跃式的,应有尽有。同时,很多早就被忘掉的小时候的生活场景都会在梦里复现,还多次出现冬天某个清晨雪地里一个小女孩的背影,醒来后仔细回忆,才隐约记起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那样一个女孩,在大雪纷飞的清晨,上学路上,她一直走在我前面,而我因为害羞,一直没敢超过她——山路那么窄,便磨磨蹭蹭跟在她后头,踩着她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路跟到学校。这些梦不可思议,但至少让我了解到生命中任何的经历都不可能是过眼云烟,任何小事,哪怕任何一幕经历过的场景都会在潜意识里留下痕迹,平时只是因埋藏太深或杂念太多而暂时遗忘,当深层意识于夜间开始活动,它们就被调动起来,而那些醒来时还能记起的就叫做梦。我想,人不会做没来由的梦,任何梦境都是曾经真实出现过或将来注定要出现的,这里的曾经包括前世,前世的前世,将来亦包括后世……
在我忙着修养生息的日子里,悦连着写了第二封信。
默涵:
今晚你送我到断桥,走了以后我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家就想象你一个人孤单单的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那么黑,你甚至找不见自己的影子,悦心里难过,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在这信中絮絮叨叨。刚才,我妈给我一点暗示,好像知道了些什么,问我:“是不是很喜欢跟男生走路?”我没有狡辩,老实告诉她:“嗯,我就是喜欢。”她无可奈何地笑,我知道她一定是担心了。此时已过了子夜,窗外温凉悄然,凄凄的月下整个世界已入睡,而我还醒着。
只要你相信并了解那份感情的存在,就什么都不必再说。是我,是我还想要说,要说很多很多。因为这是我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感情,我不愿它没头没脑,混混沌沌,我要它清晰。让我随时安心的去感受去触摸,而不想在刻意的平静中作践它。这么说,难免有些“血淋淋”,因为今晚我要撕下自己的面具,纵然会鲜血淋漓。
默涵,我没有第一份感情。我的第一份感情只是漫无边际的单恋,我的“他”只是自己强加给自己的,虽然我一直都不承认。一遍遍的骗自己,让自己相信他也是喜欢我,骗的久了自己也忘了那是自欺欺人。
我从你身上找到了自己的欠缺,看到自己不能去过的生活,感到不能率性而为的痛苦。这是我为人的悲哀。我从小就学会了用自己的理解去支配生活,没有人告诉我应该怎样做,我更没有权利享受家庭的和谐带给我的哪怕一丁点的暗示与熏陶。在我看来,家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一个字,爸爸却是这世上最陌生的一个词。当人活在世上,拥有了这两样东西时,那她该多么知足。常常想,常常想当一个家庭齐心协力为一个理想而共同努力时,每个人就会,一定会拥有双倍甚至好几倍的力量。我确信,一个温暖的和和美美的家会给我欢乐和鼓舞、温暖与力量。我心目中的家应该是能将自己所积累的欢乐与兴奋得到最大程度的分享,该是能让自己所积的忧郁与悲伤得到最大限度的埋葬,当有一个叫“爸爸”的东西能够同时给我最深刻的理解时,我确信我一定会觉得这个世界真好,这个世上所有的情感真好。家给我的绝不仅是一席温暖、一室芳香,更是一个空间——在这里我可以将心放得很大不必有任何掩饰和压抑。可当现实与理想产生差距时,我只有迷惘,只有自己去寻找支点,我真的不想毁了自己。
这些年过来了,回顾走过来的路真的是深深浅浅,只是,一路好不容易,一路成长,一路受伤,一路成长……我真的是这么过来的,我小心翼翼战战兢兢领着自己往前迈步,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取得了重大的胜利。我用这点点滴滴的胜利缝合伤口,但我绝不是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尽管我也很想像有些人一样毫不被过去牵绊地活着。可我做不到,我总会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悄悄撕开那些伤口,然后撕心裂肺的哭。哭累了,就舔干它,重新包扎,然后告诉自己不要忘了自己受到的伤害,要好好活,活出个人样,给伤过我的人看(这样说完,你觉得我很肤浅和俗气吧)。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应着这种不甘,我得以挣扎到现在,不算好然而也不算坏、只是我会累,很累很累。累自己的不争气,累让我妈担心,累世俗的眼光……我从小模仿着那些有家教、有温暖、有依靠的孩子所走的路,循规蹈矩。
是的,我必须循规蹈矩,要尽量和大家趋同,不要走人迹罕至的道路。我要过着和大多数人相类似的生活,稳稳当当,一心向上。然而走着走着,他们都走远了,而我却在一个固定的圈子里画地为牢,不能迈出半步。我不够勇敢,因而也显得不够可爱,只是再不可爱,我也只是个孩子,我也会担心、也会顾忌、也会哭,到最后就只是沉重,背着这样的沉重我还要装“大”,这样就没人敢惹我,我就不会哭了……
默涵,你能明白吗?所以请你原谅我的遮掩与不真实。我只是怕……我很没用,真的,总在任何一种幸运与幸福跟前保持着受伤的姿态,怕命运,怕命远不会这般大度对我,说不定正狞笑着等待在某个角落。
我真的很羡慕你的生存状态,只专注与回忆与想象中的美而对现实麻木迟钝的状态。而我,我却恰恰相反,我怕了现实,便和现实讲和,好让自己少些折磨,纵然会失去有些经历。
谢谢你带给我的幸福与感动。虽然这份感情来的这般猝不及防,但我准备用心去呵护,认真地对待。一个人或许可以有两种甚至更多感觉——关于爱的,但感情只能是一种,感觉大多出于表面可能是错觉,但感情不是。我认为情出于心绝不滥施、绝不造作,所以我是不同意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两个人的,你觉得呢?但你放心,我是不会去做任何验证你真心的实验的。
今天我问了你一个傻傻的问题,想知道我在你心中的印象,或者说地位。完了才发现自己像一个乞讨者,手里拿着自尊吆喝着去卖。其实,我只是想问你:现在的我是不是让你稍微觉得真实和轻松了一些,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在辛苦掩饰,这种交往累过你,不是吗?
至今记得一段关于爱情的描述:世间爱情从来都不会全方位吻合,只要爱的双方都是自主的真人;世间的爱情不会始终保持在同一个精神水平上,只要爱的双方都是愿意承担多种角色又时时求新求变的活人;世间的爱情更不会是长相厮守永不厌倦的,只要爱的双方懂得用理性驾驭欲望,懂得欣赏对方的皱纹和年轮。因此,世间的爱情只是欣喜擦边,只是偶尔相逢,只是心意聚合,只是局部重叠;却因为我们的不舍、不弃而与生命一路同行。
悦即已真实触摸到这样的爱,是幸运却也是严肃的,也自知参透其意并不容易,但我不会再把它置于荒郊野外了,悦会等,等默涵找到一个家来安置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悦
2007-5-7 夜
我惭愧不已,她对感情所取的审慎态度也只有在极度珍视时才可能表现地如此理性。而我,终只是一个只顾收获而忘了耕耘的人,事实上,我压根没有付出过什么。这份爱,当时还太年轻的我受之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