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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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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前的小城时常还会出现沙尘天,尤其是学校操场。虽然新学期取消了高三以上年级的早操,跑道上还是被来来往往的人们踩出厚厚一层黄土,课外活动时常见到“大风起兮云飞扬”的壮观场面。天气已经有了淡淡的夏的症候,太阳从街边的垃圾堆里晒出的腐臭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一直飘进教室。
那些日子,大家通身被塞得满满当当,心里还有各自的非分之想,每个毛孔里都散发着即将获释前的兴奋。接下来的五月会是每一秒钟都不舍期待的一段时光,每个人都会把考完后的情景怀想千百遍,悄悄酝酿各自的“自由之旅”。或许在桌上刻下大大的“爱”或“恨”留待后继者们缅怀,或将课本试卷扔进大火里围起来狂欢,一鼓作气爬上后山山顶向脚下巴掌大的城市发出愤怒的呼喊,一个接一个逛商店,或倒头美美睡上三天……
然而,整体的气氛还是很低调,大家表现在外的主题还是收敛和矜持。没有人会在考前一个月就兴奋过了头,想法即使再疯狂也得使足了劲压着,一边告慰自己:一个月,再忍一个月就到头了。
中午开始听见有人议论“五一”节放假的事,起初悄悄言语,只做轻描淡写的计划,后来扯到上山拜庙的事就激动起来;紧接着教室里吵嚷声从一个点开始扩散,最后乱成一片,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的只有一件事:五一放假干什么?
答案几乎只有一个:上山烧香拜神。
在离县城不远的一座“桃花山”上,几百年前人们为了让山下的小县城得到神灵的保佑盖起了文庙,据说起先只供奉至圣先师孔老夫子,后来小城考出去不少进士、举人,大家都认为是夫子显灵了。而按县太爷的理论:一个地上的圣贤就这么大能耐,天上的神仙就更不得了。于是,山上又陆续开供各路神仙,每个神仙都有个功德箱来分以前孔老夫子的钱,而人们为了让众神和睦相处也基本都是每个箱子里放一点,颇有点安抚的味道。到今天为止,山上偏殿之多,神灵之众,早已不能一一叫出名目,大家见神便拜,根本无需过问。
大概从80、90年代高考状元接二连三从这土窝窝里飞出来,小城成了全国驰名的“状元县”,连信奉唯物主义的地方政府也口口声声“是某某神仙显灵了”。于是,山上香火又旺起来,而收入最多的要数文曲星老爷了,至于他跟孔夫子什么关系,已经没有人能讲得清。
正所谓“自天佑之,吉无不利”,高考前拜文曲星在这个状元县成为不易之俗,大多数人其实并不是非要求个什么,只是因着内心的恐惧,怀着“免于灾祸”的侥幸去拜神,有点迫不得已的味道。而对这么多徒众,文曲星老爷怕是也很难一碗水端平,所以状元县虽不乏状元,连年补习、屡试不中者亦层出不穷。
苏力回来后,我问他五一去不去拜谒这位文曲星老爷,他说:“我等考前两天去,那时候最灵验。”说来他算是迷地比较深了。我不知道这位老爷对外乡人是不是也一视同仁,如果香火钱可以少点的话,拜拜也无妨。
下午天气极闷,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我只有眼神集中在张悦身上时才能得片刻清醒。
晚上,我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她的“报答”,不料还没说上三句话,老天爷就开始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我问她:“五一你去拜文曲星吗?”
她反问我:“你信神吗?”
我学着王伦的口吻说:“信就神,不信就不神。”紧接着,半空中一道闪电,一声霹雳,我差点当地晕倒,这才知道有些话原不是谁都能说。张悦也愣住了,好大一阵后狂笑不止,我还从未见过他那样笑过。我们都还没有缓过神来,雨就往下浇了,她还在抱怨:“怎么这种天气,下午还好好的。”说话间,头发衣服已经被打湿,而她身上只一件薄薄的衬衣。“怎么办?”她喊。那一次,我总算没有办错事,表现出了平生唯一一次高度的机敏,只有三个简单的动作: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到她身上;接过她手里的车子;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往马路对面我的房子里跑。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十秒。我们冲进房门,窗口处只见路上到处是抱头鼠窜的人,天地间只有雨点点地的一种声音。
她问我:“你还信神吗?”
我只有一个劲点头。
“我妈也信神。”说着,她直接拿起我的外套在打湿的头发上擦,之后我们俩就四目相对立住了,她的脸泛着红,我整个身体顿时烧成一团火……
后来,王伦跟思奇泡成了落汤鸡冲进来,没顾上考察室内情况,一个劲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感慨不已,完了王伦才说:“我就知道你们俩都在这儿。”思奇围着张悦转了一圈,说:“我靠,你的衣服怎么没湿,是不是被默涵装兜里揣回来的?”王伦于是直接给了他屁股上一大脚,定性为:老流氓。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短短的十几分钟冒出来不少见不得人的想法,最后咬牙切齿地告诉自己:要给她幸福。
那场雨下了只十多分钟,却使整个街道水流成河,下水道灌满后路面上滚滚的河水混着山上冲下来的泥土沿坡而下。张悦说要走的时候,我没有再顾及任何旁人的看法,亲手把一件干外套披在她身上,打开了伞撑在我们中间。
出门走了不远,她便指着前方一个骑车的阿姨说:“我妈来接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的母亲,虽然距离太远只辨轮廓,但举手投足间一个母亲的慈爱分明可感,她向我们招手,依稀看得见带有谢意的笑容,丝毫没有要跟我“抢女儿”的恶意。我没敢走近,也许是天然的胆怯,也许心里有鬼。张悦说:“我妈又不吃人,过去见见。你就理直气壮跟她说‘看,我把你女儿完完整整送回来了’,如何?”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却习惯性地拍了拍她的肩,“现在有点紧张,以后会有机会的。”我的动作想必被她母亲看在了眼里。
让我欣慰的是,张悦最终大大方方穿走了我的衣服,未着半个“谢”字。
回去之后,我依然亢奋不已,要跟王伦过招。他淡淡地说:“可以,你先出手。”当他躲过我的拳头,右膝盖狠狠顶在我的腹部时,我才感觉到有些异常,——以往他从来都是点到即止。“再来”,他放开我说,表情里渗着一股子狠劲,怪渗人的。而此时的我已经站不稳,。“不玩了,我这身子骨经不起”,我主动退出,只剩下躺床上休养生息的份。
“你今天精神不错,人逢喜事精神爽,要么缓过来再战三百回合?”他说。
“够了,我这点气色被你一招就弄成全无颜色,还三百回合呢,现在才知道你以前全是让着我的。”
“是吗。那对不住,今晚失手了。”
“没什么,心里舒服就行。”
“那再来一拳尝尝,会更舒服。”
我赶紧告饶。
“让你舒服的怕不是我的拳头。说实在话,你跟张悦最近可有点肆无忌惮的意思。“
“是吗,率性而为罢了。”
“率的不是性,是欲吧?”
王伦随后的笑声将这句掩饰成了玩笑话,思奇也跟着附和:“经典,一针见血。”而我业已在他笑之前的空挡里听出了其中的情绪,一个大大的问号画在了心间。“性”与“欲”自古以来都势不两立,率性之谓道,克己复礼之谓仁。也不知从何时起,二者变得混淆不清,最后混为一谈,天下之人皆高举“自由”、“解放”的大旗,卸下身上的枷锁,一路追求下去,以往是“终日行,不离辎重”,现在终于可以飘飘欲仙,也就没有人再愿意为性与欲划清界限了。
晚上继续跟他挤在一起,终于感觉出此情此景颇有点戏剧性,如果他的内心真如我所猜想,该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