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补习》兮何梵落

56、一咫尺的遥远

　　我没能意识到从她母亲那里发出的是一个危险信号，没有注意到她晚上加快了的步伐。终于有一天，她走了半截路之后说：“要不你先回去？”我心里才莫名地像针刺般痛。我问她“怎么了？”他说：“我得早点回去，这几天我妈每天在巷口等我，脸色很不好看，生怕她女儿被人拐跑了。”
　　我终于知道，一个母亲对儿女的包容抗拒不了与生俱来的担忧，即使理性上很能看开，做起来很难顺其自然。而做儿女的因为注定永远不可能化解父母那些根本没必要的担忧，便得义不容辞去实践“孝顺”的古老训言，委屈自己、放弃部分自由，成全父母，安顿他们的心。
　　“你坐后面，我带你。”我说。
　　“不用了，反正都一样。你还得再返回来，很麻烦的。”
　　“不一样，已经成规律了，不到终点我不自在。”
　　说话间我已经把车子夺过来，她没办法只好坐上去。
　　“你妈可能是想到那方面，所以才……”
　　“搁谁都会这么想，就我们还傻傻的谈友谊。”
　　“你怎么了？”我只感觉脸上被抽了两巴掌，一阵滚烫。
　　她愣了好大一阵没再说话，我便不再多问。晚风暖暖的，从车子两旁流过，我想她的长发会随风飘起，她的眼中此刻正含着泪水，最后我想，这也许是我们俩必须要经历的坎坷，惟其如此，才显得厚重。
　　停车后，我劝她：“别把一件小事想那么严重，做父母的自然是要表演的夸张一些，我们得时刻保持淡定。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我骑车带你，保证按时送你到家。”
　　她说：“可是——”，之后的话没有说出口，又说：“对不起，今天我情绪太坏。”
　　那一刻，我情不自禁伸手去拢她的头发，手抬到半空时又突然意识到“我们只不过是朋友”，便放了下来。
　　“没事，我经得起，以后风雨无阻，赶紧回去吧。”
　　她走后，我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希望能借着强光想通一些事，可终于没能想明白一件。远处深邃的夜空，来回疾驰的汽车，忽而又吹乱了头发的晚风……孤独的背后我隐约尝到了青春涩涩地味道；可毕竟我的青春直到20岁才活出点味道，这是一件值得庆幸和感激的事。于是，我掩去所有世事无常的感伤，像以往一样以兴奋的状态奔跑在回家的路上。
　　五月前的日子，我一直骑车带她，一路上很少机会讲话，只在分别时淡淡问候几句，关于她儿时的故事也因此一直没有了述说的机会。
　　后来的几个晚上，思奇的Mp3里重复播放着一首叫《缘分五月》的歌，我听了无数遍后，梦里开始不断出现她的背影，冷峻地像是凄凄惨惨的分手，逐渐远去模糊，惊醒之后一阵悲凉。我没想明白这些个梦是不是预示着什么，于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开始给他写信。

　　悦：
　　你还好吗？
　　老天爷的安排，不论白天夜晚我们都离得很近，可坐在你身后，一种思念很浓，也仿佛隔了很远很远。晚上你在我身后，我也只能想象你脸上的笑容大约是幸福的。我业已感觉到了彼此之间一咫尺的遥远。你信中说：“在别人怀疑的眼神中，我们走过来，清清白白。”我感觉得到这份“清白”是很卖力才做作出来的，或许你终于累了。
　　我在想，如果承认了意识的力量，人与人相处的时候，每个人周围也许都存在一个心灵磁场，会随着意念力的大小发生强弱变化，就像天体之间以最和谐的距离保持着动态平衡，再近就会相斥，再远则相吸，人与人的相处落实到两个心灵磁场的相互作用上，也必然会存在一个微妙的安全距离以保持平衡，只有保持在这个值上，两个人才能像两条平行线一样走下去，否则便难免出现“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情况。这就好比追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时往往出现的情况：你越是往前靠，人家越是远离；恰恰是你想放弃的时候她又靠过来。中国人讲“中庸之道”，大概就是天道无亲，是久居而不坏，保持场与场之间的平衡，在“损不足以补有余”的人道里，妄想丛生，心里磁场被不断破坏着，便要不断重组才能保持平衡，所以今天的社会上才少见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白头到老的夫妻。也就造成社会狂躁进取式的发展。
　　如何才能不那么费力就能寻找到相处时的平衡点并持久保持？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的心量足够大，大到庄子所说的“忘怀得失，宠辱不惊，乘物以游心”，这时心灵磁场就像无以撼动的万仞之山，就能含包太虚，在各种环境影响牵引时都有足够的力量保持自我平衡。推而广之，社会上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动乱、邪恶，莫不根源于人心的驰走与泛滥，使得场间的平衡不断被破坏，需要不断的秩序重组去形成新的平衡，人们也因为穷于应付这种加速进行的重组而产生越来越大的心理压力。所以，追不上时代发展的慨叹只是因为欲望永远走在最前面。今天所倡导的改革与发展实质上是在“以乱治乱”中发展，是以破坏秩序为代价的发展，因为人心散乱、欲望昭彰，竞争被标榜，已经不存在巨大的场力去维持稳态，这样的发展中，人们牺牲了幸福以及主体性，还得谨慎地在剧变的夹缝中寻找生存之道，一不小心就会被动荡、激变清理出局。
　　这些日子以来，我们的相处一直小心翼翼，我现在才明白，小心翼翼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如果我们懂得根本的自处与相处之道，能时刻都淡定从容，外面发生的那些琐事也就构不成任何破坏，我们的心境也不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起伏不定。话又说回来，诸如考试成绩，父母担忧，这些事情会因为你一副愁眉苦脸而改变吗？如果有这么一个机缘能让各自的心灵得到修炼，最终让周身的磁场无限广大，让心能转物，又何必在交往的距离上斤斤计较呢？
　　记得你很早就说过要让这份友谊带给彼此生活的信心和直面困境的勇气。在我眼里，当你劳累时，有朋友的肩可以靠，下雨时有朋友为你撑起伞，这就是莫大的幸福，不是吗？
　　不管现在的你遇到了什么状况，心里正发生着什么样的惊涛骇浪，有你认为多么严重的事压的喘不过气来，我都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人生百年只在弹指之间，又如何管得这些鸡零狗碎，挥手说“去”，便去了。
　　至于现实中，我以为我们已经在尽着做儿女的本分了，我们一点不敢张扬，不自私，一直权衡着各方面因素，为照顾别人的感受丝毫不敢大气说话，这就已经不错了。我真心希望往后能听到你坐在车后面喋喋不休，你的微笑能恢复自然。
　　五月已经到来，一个新的开始。我告诉自己要装扮一新去走剩下这一个月的路，让它不再有遗憾和泪水，在欢歌笑语中收获。我不相信奇迹，但满心期待奇迹会出现。你也一样，对吗？剩下的日子我们都加把劲，好好努力，别想太多，别折腾自己。
　　虽然我不再敢承诺，但我心里有那样一个梦，期待着你的入住。

　　默涵
　　07-4-27 夜

　　写完信已是深夜，回头看时，才发现满篇不过是在自己说服自己，自我劝慰。
　　后来，她看完信传来的条子果然证明我在自作多情，她说：“我有这么大动静吗？我倒觉得你那里动静比我大咧，还发明出一套心灵磁场理论来。虽然考试有点烂，虽然我妈在闹腾，可还不至于让我乱了方寸。这一年，上天赐予我最大的礼物就是一颗处乱不惊的心，因为我早已把自己放在最低处，说‘死猪不怕开水烫’也好，说‘上善若水’也好，只要我能看到自己每跨出一步都在向上，就心满意足了。考试成绩就算再糟糕，我也会瞅着其中考的比较好的那一门乐呵半天，总之我永远不跟别人比，就永远都能找到快乐。想来，这份从容与淡定也有你的功劳，所以从今晚开始，我多说、多笑，报答你的恩情。”
　　看过这些轻松自如的话，我就真不知道出问题的倒地是她还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