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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母亲的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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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是三天以后回来的,他回来后一切似乎变得很平静,像往常一样说话做事,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有变过,一切表现在外的东西都跟多年来一样,父母接着做他们平时做的事,只是话明显少了,也许是那份持续多年的期待至此已经失掉的缘故。
以往我们的日子过得即使再苦总还是有一个寄托在我和父母之间,总有值得希冀的东西让他们聊起时心劲十足,而且大多时候会因为我的成绩自豪,可这些现在没有了,彻底没了。当别人问起时,“我的儿子在城里上高中”、“我儿子今年高考”这些曾经足以让他们皱纹纹路里充斥喜悦的话如今再也说不出口,——第二次高考没考上,这在任何人眼里都不止是一件值得同情的事。后来也不断有人问:“你儿子今年考得怎样?”,母亲只是淡淡笑一下,说“一般”。从省城回来后,她的变化别人看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后来,我的考试情况周围人们还是全知道了,这种暗藏着一家人尊严的秘密是无论如何都隐藏不了的。
一切在如常的生活节奏和平静中变得像是梦,母亲绝口不提进城的事,只说:“等着吧,不管啥结果,咱都得认命。”我不知道那三天里发生过什么,其实更多是不敢知道,怕因为愧疚而面对不了自己的良心。后来的日子里我也一直没有问,只当是一场梦境里因为潜意识错乱被自然遗忘的部分。当一个人努力连梦都去忘却的时候,回忆也许不再有必要。
我的失败似乎让曾经因为孩子的学习成绩而骄傲了几十年的父母抬不起头。大概半月后,母亲关掉了在镇上的修鞋店,回家跟父亲一起种地了,——他受不了的是镇子上众人同情的眼光。两年前,母亲说铺子是为我开的,说为了我有出息,多脏、多累的活她都能干,目的是让我以此为励,学习更刻苦。两年后的今天,这铺子已经再也找不到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该寿终正寝了。
从此以后,所有关乎曾经的话题也变得极其敏感,我们都在极力避而不谈,而为了躲开别人异样的眼神,我也基本上不再出门。
后来学校打来电话,说被调剂到了一个理工科院校,这个学校文科专业没人报就把我塞进去。去镇上信息服务站查的时候,旁边的人还在絮叨:“这是个啥学校?”我心里不禁凉了半截。
再后来,远在河东老家的一位中学校长联系到我,在电话里说了有半小时,中心意思是所调剂的这个学校的文科专业出来后根本找不到工作,说如果我有志气就应该再补一年,证明给别人看,哪怕随便考一个稍微比这个好点的,挑一个好专业,再拼一年也划算,他说如果我到他们学校补习会有很多优惠政策。这些话开始让我无比辛酸,丝毫不愿听下去,多年来我似乎一直都在证明给别人看,可到头来只证明自己是个傻子。本来我可以安守本分像傻子一样活着,不必要为这般或那般的追求拼命、抉择,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很难看,可谁让我一路都在追逐,累了痛了的时候有怎好向别人诉苦?
当考上大学的高中生们都拉着行李包上路,因为成绩不好没有考上的学生因为无别的牵挂业已摩拳擦掌准备再奋战一年,我不知道作何选择,每个选择都意味着一辈子的人生轨迹发生变化,我已经怕做选择。我问父母:“该怎么办?”他们终于破天荒的说:“你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他们在我最胆怯的时候把这个抉择权交给了我,我不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只是他们必须这么做,二十年来替孩子做主的结局让他们比我更胆怯,已经开始学着“放权”。
我于是决定:再补一年。
这是我平生为自己做出的第一个重大抉择,不管是一时不服气还是头脑发热,都或许是种成功。有时候不做任何权衡做出的决定也许比权衡之下的决定更正确,再补一年——这个决定好比是扔出去的一个硬币定夺的,之外没有留给自己任何思考的余地,只重复告诉自己:不管什么结果都得认,即便是从此被人叫做“老补习”,可怜可悲到无以复加,我也得认。这叫:宿命。
宿命的意思,是在你来到这世上时候,一生之程的草图就已经带在身上了,甚至还会涉及不少残酷的细节。
几日后,母亲给我收拾好了行李,两大包里面有她亲手缝的被褥,临走的时候他说:“你现在也该长大了,以后自己的事自己做主,我和你爸没啥文化,帮不上你什么忙,以后你的事我们也就不多管了,自己多操心。去了之后别再多想以前的事,学着给自个宽心。打起精神开始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