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脱马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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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集市一角。
“好好好。”石竹老头笑容可掬地数着赏钱，将银子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阳光下鉴赏，活像一个八百年没见过市面的深山老猿，脸上的皱纹堆成了一朵迎风绽放的老菊，没有用飘柔打理过的粗糙银发在风沙的吹拂下张狂飞舞。
周顺之嗤了他一声，石竹老头“呵呵呵”言笑晏晏地从小钱包里抠出一锭最小的银子放到周顺之手中，“你介绍的这活儿不错，这锭银子就当小老头我的谢礼了。”
石竹老头生怕周顺之来抢，迅雷不及掩耳地把小钱包往自己怀里一塞，刚想迈开步子走人，周顺之又挡到了前面。
“唉，罢了罢了。”石竹老头低骂一声，又拿出一锭银子给周顺之，“不能再多了，小心小老头翻脸不认人。”
周顺之毫不客气地将银子塞进袖中，却还是不动，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石竹老头。
石竹老头搓了一把自己的老脸，说：“老夫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我都办完了你说的事情，还不放人走？”
“哦？”周顺之疑惑了一声，勾起狐狸眼道，“方才在沈府，石竹先生不是说对在下很惊讶吗？”
石竹老头瘪着嘴说：“哼，凡是让老夫感到惊讶的人，老夫都敬而远之。”
“这话怎么说？”周顺之奇道。
石竹老头收了收神色道：“周世子，人生而在世，都有其固定的行为方式。一个猎户，可能一辈子想的仅仅是将打来的猎物卖个好价钱充补家用，而村子里未出嫁的姑娘，担忧的也只是到底嫁给张家小伙还是王家小伙，这叫做常态。而乞丐称王，书生投军，这是变化。但称王的乞丐、投军的书生都有足以支撑他们行为的理由。因此，不论是常态还是变化，老夫都不感到惊讶。”
“先生既然这么说，那就代表我不属于以上的任何一种了？”周顺之撕下脸上作为伪装的面具，露出自己本来的样貌，饶有兴趣地说。
“周世子，没有人做一件事是毫无目的的，可你的目的是什么？”石竹老头故意停顿了一下，专门用来观察周顺之的表情，见他面有异色，继续道，“实话实说，周世子，你本该品行低劣、耽于享乐，欺男霸女、为虎作伥这才符合你的本性，可围场救驾、大殿比试、入梁为囚，包括今日，你特地蹲守老夫的出现并且告知茂王谋反一事，且不说这些消息你从何而知，光是你这些转变的原因就足够老夫惊讶的了。”
周顺之眼睛似有失神，但片刻后释然地又像松了一口气一样，似笑非笑地说：“既然有关于在下这么多的未解之谜，先生为什么不留下来查个清楚呢？”
石竹老头看着周顺之年少英姿的脸庞上闪过的一抹成年人的狡黠，一时有些恍惚，这样的神情，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凡事刨根究底那是年轻人才干的事，老夫这么大把年纪，还能享几年人间太平？与其劳心劳力追寻所谓的真~相，不如趁着老胳膊老腿还能动多走走世间山水。不过——”
石竹老头话锋一转，捻着胡子啧啧：“你好像很自信，在老夫面前都不屑于伪装啊。”
这话周顺之那就不爱听了，他这哪是不屑于伪装，他这根本就是伪装失败后的破罐子破摔啊。
周顺之谦虚道：“先生神机妙算，在下若是在先生面前弄虚作假，那就是妄自尊大了。”
周顺之左一个先生，右一个先生，嘴甜地不得了，好像之前为了一只鸡追着跑了一条街的是另外的人一样。
事有异常必有妖，石竹老头就猜着没好事，赶紧说：“行了，老夫该说的都说完了，咱们有缘再见吧。”
石竹老头一脸戒备地从周顺之身边绕过，见并未有阻拦，便放了半颗心迈开大步。
“赵文澈同我在一起，先生既想找到赵文澈，又对在下避而远之，是不是不太合理呢？先生说不关心世事，我看却也不尽然。”这句话配着周顺之略显油滑的声线，献出了一股浓浓的阴谋味。
然而，周顺之的下一句话彻底将石竹老头定住了，平地惊雷地——
“否则您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到梁国呢？大齐前国师，国士无双——石居易大人。”
周顺之并没有全然的把握，只是对书中一笔带过的一个传闻级国师进行推测，猜想石竹老头和他是同一个人。
石竹老头负着手，背对着周顺之，只听得他似喜非喜地大笑了两声，道：“石居易，居大不易啊！而且，所谓国士无双只是世人的说法，当时的国士——除了老夫，另有一人。”
周顺之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这么厉害一老头怎可能是无名之辈呢？不过石竹老头对被戳穿身份反应并没有想象中大，反而特地抠出“国士无双”这四个字纠正周顺之。
相传石居易乃当世难得的大才，且在任期间办事苛求严谨、雷厉风行，齐国现如今朝堂之上的安文瑞安相，就是石居易当年的门生，不过做事手段却远没有石居易厉害。石居易出生齐国大贵族，一举一动都是朝堂众臣的表率，从言行举止到仪容仪表，都对自己严苛到了一定境界，连一些想故意找碴的人都挑不出错来。
就是这样一个人，某天突然在大齐的朝堂上消失了，这在当年是个轰动一时的大事件，石大人是国中栋梁，更重要的是他掌握了不少皇家机密，皇帝派人追寻，二十年来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
想想眼前这个蓬头垢面、槁项黄馘的老头，还有他坑蒙拐骗的这一系列行为，周顺之实在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
或许石竹老头口中的“另一人”，就是突破口，周顺之顺着话题问：“那另一人，是谁？”
“随子林。”
“未曾听闻。”
石竹老头转过身来，盯着周顺之道：“他和你很像，知道许多连我也探听不出的消息，个性也是——咋咋呼呼讨厌地很，皇上能登上皇位，也离不开他的策划绸缪，甚至于……”石竹老头嘴唇颤动了一下，转口道，“我在明他在暗，世人只知我辅佐陛下登基，却不知有他这人。”
“甚至于什么？”周顺之直觉这个随子林是个关键人物，而石竹特意跳过的这一段才是症结所在。
“你想知道？”石竹老头凑过来贼兮兮地，伸出两根手指头，“二十两雪花纹银，老夫就和你详详细细、里里外外扒一扒随子林。”
周顺之一个白眼都快翻破天际了，“不想说就别说，整这么多借口干什么？”
石竹老人也不恼，彻底丢掉了“随子林”这个话题，说：“六皇子真的同你在一起？”
周顺之：“那还有假？”
石竹：“我想见六殿下一面，你能安排吗？”
“求之不得。”周顺之道，“作为回报，先生可以随意问我问题。”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周顺之早就做好拆马甲的准备了，就怕对方以为他在发疯。
没想到石竹老头却摆了摆手，“算了，很多事情老夫不想深究，知道越多麻烦越多，老夫只需明白你对六殿下没有恶意即可。”
好不容易想自曝马甲，居然还碰上一个不想听的，周顺之不仅放松，反而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话已至此，周顺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石竹想见赵文澈，周顺之今天偷跑出来的目的也正是如此，只是贸贸然带个老头回去并不好，他还缺给赵文澈一个解释。因此，周顺之答应石竹三日后再行见面。
天色已然不早，和石竹分道扬镳后，周顺之立刻赶着回到荒山。他没有想到今天会在外面耗费这么多时间，等看到小茅屋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带着小斑马在饭桌前蹲着，等着赵文澈喂食了。
周顺之让小斑马从背篓里出来，小斑马四脚触地，走了两步，发觉还是被抱着更舒服，于是纵身一跃，凭借熟悉感准确无误地上了周顺之的肩头，周顺之老肩一沉，小斑马真是一天一个体重，趁着手里还能抱得动，周顺之将小斑马从肩上扒拉下来，两只手托着。小斑马陪着周顺之外出一天，有些累了，逮着个怀抱将头拱了个合适的位置就睡着了。
周顺之提心吊胆，明知蹑手蹑脚没有用但还是蹑手蹑脚地推开门。
一盏油灯放在小桌上，姜小勇早就离开，赵文澈一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门开阖的声音抬头看了周顺之一眼，复又继续在宣纸上书写，看内容，似乎是有关于姜小勇的功课。
桌上摆着小菜三碟，米饭一碗。周顺之送小斑马到床板上，然后一脸尴尬地坐到赵文澈的对面，小心观察着小赵的神情。自己回来地晚了，小赵却问都不问，表情更是冷若冰霜，周顺之胆颤心惊地捧起饭碗，却意外地发现米饭还是温热的。
难道赵文澈知道自己会晚归？
周顺之恍恍惚惚地吃了两口，见赵文澈一点说话的意思也没有，终于揣着犹豫怀着心虚问：“文澈，你为什么不说话？”
赵文澈停笔，昏黄的油灯光芒将他的眉目衬得就像一幅在微微泛黄的画纸上描绘的人物画，然后“这幅画”看向小斑马，简短道：“它睡了。”
小斑马睡姿长进，喜欢翻肚皮睡，这会不知是不是赵文澈提起它的缘故，翻了个肚皮往床里面滚了滚。
“哦哦。”周顺之又扒拉两口饭，总觉得赵文澈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周顺之。”赵文澈道。
“嗯？什么？”周顺之心跳一滞，看向赵文澈。
赵文澈淡淡：“你衣服破了，脱下来。”
“啊？”周顺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果然勾破了几处，“哦哦。”他依言脱下外衣。
赵文澈将桌上的纸墨笔砚收拾掉，拿过周顺之的衣服，用和他十分不配的画风，给周顺之补起衣服来。
文澈手中线，世子身上衣。看着好好的一名龙傲天被自己活生生培养成了贤惠巧手媳，周顺之那个内疚啊。
也许是今天本该想石竹老头曝的马甲没曝成功，周顺之有种不吐不快的欲望。于是在这个十分安静平和的氛围下，周顺之说了句不死人不偿命的话。
“文澈，你相信借尸还魂吗？”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脱马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