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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微芒 ...

  •   就在杰弗里推门而入的那一刻,歌声戛然而止。
      像是被生生切断了似的,院落里呈现出突兀的安静,杰弗里压抑住自己急促的呼吸。
      那背影几乎被黑色荆棘似的头发遮去大半,阳光倾泻在乌发上粼粼若黑曜石。他一时忘了言语,每一根发丝都仿佛变成一条长蛇,游向他,缠住他,勾引他沉沦进十年前的那段回忆。
      不能这样,我一定是疯了,那个人已经死了。杰弗里攥紧双拳逼自己返回现实,他向前走了几步,步伐坚定而稳重,心潮逐渐平复下来。在这个角度,已经能看见身影的小半个侧面。从那玲珑有致的身材来看,是个女子无疑了。他自嘲地想着刚才荒唐的揣测,并庆幸及时把情绪调整了过来。
      女子将身子悠缓地转过来,令杰弗里想起睡莲绽放的画面,脱俗而妖艳,恐怕说得就是此等佳人了。玉雪似的肌肤衬着两鬓乌发别样娇嫩,两弯细长舒扬的远山眉下是一双美不胜收的眸子,瞳孔乍看近乎纯黑,细看则隐隐透着深紫,如他腕上的玉石般,也许更明亮澄澈些。完全不一样的脸,年龄也不相符,这女子尽管美丽非常,却也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他终于确信之前的种种不安都是错觉,心平如镜地面对眼前佳人。
      夜歌打量着这名俊美的陌生男子,一时间竟产生了无数兴趣。从他之前压抑的呼吸声和微浮的脚步声中,可以感觉到一种无力而哀伤的震惊,但等到他们相互直视时,他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了。
      夜歌站起身,微微屈膝,优雅地行了个未央的礼节。杰弗里颔首道:“请问姑娘可是东帝国的使者?”他用的是未央语,发音标准而流利。尽管知道西帝国的王室或多或少都会一些未央语,但能说得如此动听如诗,未免令夜歌惊讶。她也从善如流用未央语回答道:“回王子殿下,小女子夜歌正是东皇派来的使者。”
      虽然杰弗里并没有自我介绍,但她早已猜出其身份。且不说这宛若神祗的俊美容貌本就难寻,光是神态气度就已经将王室的倨傲优雅发挥到淋漓尽致。
      夜歌回答完毕,也不言语,只静静看着他,带着柔娆笑意。她的面容本就冶艳出尘,这笑意简直就像软如轻绳的美女蛇,能活生生将人缠紧,缠到迷醉、窒息。她知道自己的魅力,也擅长用这致命的武器。更何况天赐的魔音,轻易就能使一切为她臣服。想到这儿,她眉间微漾,露出一种娇妍神态,妙目勾人魂魄似的轻轻一挑,启唇道:“殿下,夜歌等您很久了呢。”最后的尾音如滑柔的绸缎一样,凭空绕了几圈抛向门外,伸入众士兵的耳朵里。他们恍若中了蛊,都不听命令直直闯了进来。看到里面的美人后,门口响起集体的吸气声。
      瞥见意料之中的惊艳神情,夜歌在心里无声地轻笑了下,目光又落回杰弗里身上。但令她吃惊的是,杰弗里的表情虽然依旧温和,却已带了一丝疏离,而这不甚分明的疏离,就能生生拒人千里。
      夜歌霎时明白,这个男人是在云端的,同她的主人一样,那么高不可攀。
      她的美与魔音征服不了他。
      突然就想起离开未央前,主人对她说的话:“也许天下都可以臣服于你,但有三个人不会。”当时她跪在主人的塌前,下巴被他用两根修长的手指抬起,被迫对上那双令人无法逼视的眼睛,里面寂如深渊,充满不明的压迫感。她浑身一凛,恭顺乖巧地笑道:“除了主人,还有谁呢?”“他们在你即将去往的国度,是你注定遇见的人。”那张如撒旦般邪恶又绝美的面庞逼近她,将薄凉的唇瓣映上她的双唇轻轻摩挲,低声问,“害怕吗?”夜歌摇头,温柔地回应着他:“不,因为我也不害怕您啊。”
      现在想来,她当时并没有把主人的提醒放在心上,甚至还产生了轻微的怀疑与不甘。只是如今面对杰弗里,她才恍然领悟,同时更加深信那个撒旦般的男人永远没有错。
      其实杰弗里不动声色地从夜歌的神色中,猜出了五六分她的想法。毕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纵使城府再深,对他而言还是过于稚嫩。杰弗里不以为意地淡笑,故意自责道:“怠慢了远道而来的贵宾,实是在下的不是,只盼鄙国人民没有给你们造成困扰。”
      夜歌闻言,心中讥讽,表面仍是笑意盈盈:“贵国民风淳朴,一切安好。”她伸出手击了击掌,教堂内的侍卫们纷纷走出来,一个个如批量生产的模具,齐刷刷跪下向杰弗里行礼。杰弗里唇边的笑意意味深长,礼貌道:“请起。”待几排“雕塑”笔直按队形站好后,他才注意到一个不和谐因素。
      一个孩子从侍卫后面绕出来,不顾形象地张大嘴打着哈欠,不满地嘟哝着:“夜歌,你怎么不喊我?刚一醒,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吓死我了。”那孩子边揉眼睛,边走到杰弗里面前,突然停住脚步,放下揉眼的双手,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继而种种懒散尽数褪去,只剩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他的嘴张大的程度比刚才打哈欠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孩子愣了半晌才合上嘴,激动道:“哇!你好帅啊!原来西方人也可以长这么好看!”
      夜歌在一旁竭力控制自己的正常表情,轻声提醒:“翃儿……”
      范翃似是没听见,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杰弗里:“我知道你是谁!你一定是王子,只有王子才长得不像人!”
      “不像人?”杰弗里愣了一下。
      “是神嘛!不,大天使!”范翃马屁拍得极溜,“天使王子殿下,小人姓范名翃,是未央帝国的左相。右相身体不适,所以由在下代他出使贵国,天使殿下不介意吧?”
      左相?这么小小一只?杰弗里颇有兴趣地打量着只及自己胸前的范翃,朗声笑道:“当然不介意。只是没想到贵国人才辈出,范相实在是英雄出少年。”
      范翃摇头晃脑地笑得像朵太阳花:“过奖!过奖!”
      夜歌暗暗嘲讽地勾起嘴角。

      客套几句后,杰弗里也不欲在此地久留,便请夜歌一行人随他一起出发。走至门外,发现马车早已搭好,却只有沃尔特一人在外面等待。杰弗里回头瞥了一眼满脸羞愧的士兵们,没说什么,朝沃尔特道:“辛苦了。”
      沃尔特恭敬地行礼:“这是在下的职责。”接着向夜歌和范翃一一行礼。夜歌回了礼也不多言语,压抑住内心再次升起的疑惑。而范翃又是一阵赞叹:“没想到圣克莱尔子爵也这么年轻英俊啊,那双金色的瞳孔简直令日月失色嘛!”杰弗里笑着将范翃的话翻译给沃尔特听,后者抿了抿唇,并无言语。
      范翃见他冷淡的反应,叹口气:“原来是个冷美人,和我相性不好。”
      杰弗里心情甚好,随口补了句:“他比较害羞。”
      “害羞?害羞好!”范翃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两眼亮晶晶地看向沃尔特,不怀好意道,“这样捉弄起来比较有意思。”
      话音刚落,范翃就觉得脖颈处凉飕飕,一转头看见夜歌轻轻将手掌贴在他的脖子上,柔声道:“翃儿,上车。”
      范翃全身抖了一下,暂且把沃尔特放在一边,狗腿地连连点头:“好说,好说。”

      诺曼侯爵府邸。
      以白色和金色为主色调的房间里漾着一层极不协调的消毒药水味,阳光不均匀地从窗纱的针脚处漏进屋内,金尘缭绕。博特依靠在那张垫了十二层天鹅绒被的罗马柱床上,目光正透过被风撩起的窗帘看向外面。他苍白的面容在光的辉映下近乎透明,宛如易碎的水晶,脆弱得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窗外绿荫染墨,鲜花簇锦,蜂蝶乱舞,他痴痴地凝视着这盎然生机,目光迷茫一如空中乱舞的纸屑,带着残破的悲伤。蓦地,一只硕大的蝴蝶撞到窗户上,带来超乎寻常的巨大撞击声。博特瘦弱的身躯如风中枯叶般颤抖了一下,抿紧淡色的唇,似乎那一撞,撞疼的不是蝴蝶,而是他。
      戴纳端着水壶和药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博特蹙眉的场景,他心中暗暗一沉,面色却依旧如常地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到床头柜上,轻声问:“哥哥,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博特回过头看他,苍白的面容上扯出一缕极淡的笑容,摇了摇头。
      “那就先吃药吧。”戴纳熟练地将药片从包装中拆下来,取了两粒放如玻璃杯中,随着茶壶的倾倒,杯中的水呈现出介于橙黄和梨白之间的颜色,他用扇子扇了一小会儿,待冒出的热气不太狰狞后递到博特跟前:“这是新药,不苦的。”
      博特接过去一饮而尽,如喝水一般,仿佛感受不到任何味觉变化。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将杯子递还给戴纳道:“其实你不用每天来送药的,让下人做就可以了。”
      “可我想看着哥哥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啊。最近又不要表演,闲着倒闷得慌。”
      看着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的男孩,博特心里宽慰不少,笑着摸了摸那嫩若娇花的面庞:“这张嘴真是越来越甜了——最近歌剧院那边怎么样,姐姐忙得过来吗?”
      戴纳点头:“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两天之内就能全部完成,姐姐已经迫不及待地吵着要来看你了。”
      博特闻言,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她啊……一定累坏了吧。”
      “嗯,刚才吃了午饭就哈欠连天,我就让乔希打发她睡觉去了。”
      博特忍俊不禁:“还是小王子有能耐,别人劝她又得挨顿训。”
      “不过,乔希下午就该回宫了。”戴纳将目光落在柜子上的米迦勒之链上,语气轻快,“杰夫快回来了。”
      “唉。”博特故意叹气道,“你眼中就只有杰夫。”
      似乎被发现了秘密似的,戴纳的神情羞赧了一瞬,又立即恢复正常,理直气壮道:“对啊,就像你眼中只有伊薇特姐姐一样。”
      “你现在愈发伶牙俐齿了,真是说不过你。”博特正笑着,突然神色一变,眉尖紧蹙。戴纳忙问:“哥哥,怎么了?”博特强压住嗓中泛起的腥甜和胸腔中撕裂似的疼痛,轻轻摆了摆手:“没事。”
      “可是……”
      “大概是缺乏休息,现在是午睡时间了。”博特打断他的话,“你也该去休息了。”
      这话太没有说服力,博特的双唇如同凋尽血色的白玫瑰。戴纳还想说什么,博特已经翻身睡下了,戴纳没办法只能轻声说了句:“午安。”端着托盘,默默离开房间。
      听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博特才敢将血吐在手帕上,他紧攥着手帕的手如风中枯叶般无助颤抖着,碧绿的双眸中凝结着迟暮的死寂。

      午后的阳光金沙似的密密撒下,蒙盖着整个侯爵府。戴纳独自一人抱膝坐在树阴下,叶影将他的脸分割成无数个明暗面,他仰头从树枝的缝隙间窥视天空。已经是第七天了,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见到杰弗里。但这长久的期盼却在快要实现时出现了些许裂缝,突然很怕看见他。不安像是无孔不钻的尖芽从那裂缝中长出,丝丝缕缕缠绕住他的整个身心。戴纳活动了一下因坐久而发麻的脚踝,上面的脚环露了出来。他目光在其上凝滞片刻,大脑中一片混沌,只听见有一处声音仿佛自鸿蒙处传来:
      “不要重逢,不要相遇,相煎是双生的结局……”
      无力的哀伤席卷了他,戴纳在这如鬼似魅的声音中堕入前所未有的迷茫,忽然他的眼前骤暗,阳光窒息在黑暗里,有微湿的触感紧紧束缚在他的双眸上。恐惧、无措、绝望全发了疯似的纠缠过来,戴纳像离了水的鱼,急促地喘息挣扎着,试图甩开眼前的障碍。可只甩了一下,他便恢复了光明。他向身旁看去,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正苦着脸哀怨地看着他。
      戴纳松了口气:“乔希,怎么是你?”
      乔舒亚蹲下来,捧着脸委屈道:“戴纳哥哥,你刚才都不配合我一下,还把好凶地把我的手甩开了。”
      戴纳这才明白刚才的暂时失明只是乔舒亚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不免尴尬:“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没关系啦,是我不好。我忘记戴纳哥哥最怕黑暗啦。”乔舒亚猫眼石做成的大眼睛笑眯眯地弯起来,像一池软玉假扮的碧水。轻轻软软的,欢愉无忧的。任何人面对乔舒亚都会感到由衷地愉快,那种感染力像传播温暖的歌声,不由自主、无法抗拒。
      戴纳受了这感染力,心情也平复不少,含笑问道:“你怎么不去午睡呢?”
      “睡不着。我不想回宫,我想陪你一起等王兄。”乔舒亚顺手拾起地上的一个小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个不太工整的小笼子,“王宫长成这样,我不喜欢。”
      “可那是你的家。”戴纳提醒,“整个莱尔安特最尊贵豪华的地方。”
      “尊贵豪华那种东西没有啦,快乐才重要。”乔舒亚又画了三道斜线,“他们让我当风之圣者,可我又不能像风一样随心所欲,有时候我真的很苦恼。”
      戴纳盯着那个不成形的画思索了半天,终究没有想通“尊贵豪华”为什么没用,有财富才能快乐,这两者难道不是成正比的吗?但他没有说出来,反倒安慰乔舒亚:“你先回宫住几天,等找到了机会,我让杰夫再带你出来玩。”
      乔舒亚的大眼睛又弯起来:“好呀。”

      杰弗里做了个梦。
      梦中有一座很大的教堂,熟悉的哥特式建筑,高耸的尖顶似乎能把一切生机刺穿。大敞的黑色铁门是巨兽的口,将每一个进入的人吞噬,尸骨无存。杰弗里站在那个门前,犹疑着。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想问,但周围空无一人。他似乎隐约记起这是一个他极熟悉的地方,一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地方。
      “罗伊,罗伊……”天籁般清脆悦耳的童音自灵魂深处袅袅升起。
      是谁?是谁这样唤他——用一个尘封已久的称呼?
      杰弗里不受控制地走进那扇黑铁大门,尖顶的教堂宛若巨大的黑影噩梦逐渐向他逼近,教堂背后的天空呈现出腐血的红色。
      “罗伊,罗伊……”声音愈发清晰。
      杰弗里扭头看向右边,视野陡然明朗,那是这里唯一不受污染的净地。碧蓝如洗的天空下静立着一棵樱花树,落英满地,粉瓣如梦。他看见两个少年正并肩倚靠树干坐着,言笑晏晏。看不清面容,只能凭直觉感到其中一个留着及膝的黑色长发,另一个则是清爽的金色短发。这晶莹的场面拨动了杰弗里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弦,有乐音从胸腔中恬静欢愉地溢出。
      但同时不可避免的,呼唤声更响了。
      “罗伊!罗伊!”
      几近绝望的哀求,杰弗里惊恐地发现天空的腐红色已经侵蚀到了那块碧蓝,当他再次看向樱花树时,碧玉琼英早已不复,只剩下黑色虬枝狰狞地扎在腐红色中,一点一点被火焰吞噬。
      整个世界在燃烧。
      那个金发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只余黑发的少年恐惧地抱膝蜷缩在地上,一声声哭喊着:“罗伊!罗伊!”
      痛感自各处经络蔓延开来,直彻心扉。他想上前抱起少年逃离,可却发现自己又重回了门外,那扇黑铁大门紧闭,像无情的枷锁,少年在烈火的牢笼里面无助地泣血。杰弗里快疯了,他拼命砸着门,将手从空隙中伸进去,徒劳地想抓住少年,少年抬头看向他。
      宛若樱花的面庞,绝美却薄命,那双玫瑰红色的美丽双眸里已是一片死寂。他朝杰弗里惨然一笑:“永别了,罗伊。”
      火将那娇弱的身躯撕扯开来。
      “不!!”
      杰弗里猛地惊醒,汗水濡湿了全身。
      当目光触及纯白的天花板时,他犹自惊魂未定,呼吸急促,大脑中一片空寂,悲伤的潮水漫涌上来,将他的全部身心占据。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睁着眼躺了五分钟,杰弗里才从床上缓缓坐起。门外响起恭敬的敲门声,沃尔特的声音传进来:“殿下,队伍已经整顿完毕,正恭候您起床用早膳。”
      杰弗里将垂至额前的长发捋到脑后,苦笑一下,随即更衣起床。一路上他们为了隐蔽,栖宿处都是鲜有人迹的废弃教堂和修道院,所吃的干粮也远比不上宫廷御膳可口。杰弗里拿起一片黑面包,不经意扫视周围,发现本国的士兵明显憔悴不少,而东帝国的……
      “真好吃!西帝国的食物和我们未央的就是不一样……”如此大快朵颐的必是范翃了。这一路走来,除了对范翃的喋喋不休感到无奈外,最令杰弗里折服的是他惊人的饭量。这娇小的身体简直堪称无底洞,幸亏干粮带得足够多,要不然按这小子一人吃十人份的量,众士兵肯定得挨饿前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夜歌,一顿只吃两三口,每口咬下的食物还不够范翃塞牙缝。至于那些批量生产的御林军,则永远是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面对这么一群怪物,杰弗里竟有一种在自己地盘上被打压气焰的自嘲感。
      沃尔特递给他一壶水,杰弗里才停止出神,他接过仰头喝了几口,一边听着沃尔特报告行程:“如果不出意外,中午就可以出普朗克镇,下午三时左右可以抵达王宫。”
      “嗯。到时候你们先进宫,我要去一趟侯爵府。”
      “殿下……”
      “这是我和戴纳的约定。”杰弗里的面庞被晨光笼罩得异常柔和。
      沃尔特垂下眸子,不再有任何异议:“是,殿下。”

      于是,下午当戴纳送完药从博特房里出来时,就见一个仆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戴纳少爷,大王子殿下回来了。”
      戴纳心中一喜,把托盘交给仆人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行至庭院,便望见穿着白色骑士装的杰弗里在不远处长身玉立,朝他露出那个他最熟悉且朝思暮想的微笑。这么多天压抑的思念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汹涌,矜持的城墙不堪一击。
      “杰夫……”明明有很多话要对他说,然而身临其境时却忘了言语,只想快些拥抱住他。
      杰弗里看见戴纳惊喜的面庞,觉得整个世界不由自主地明媚起来,他展开修长的双臂,一把揽住扑到他怀里的戴纳,轻轻地吻上他的双颊:“这么想我?”
      戴纳被他突如其来的亲吻羞红了脸,热气上涌,只觉周围都包裹着杰弗里的气息,结结巴巴地小声道:“嗯……不,不是……也没有……”
      “开个玩笑,紧张什么?”杰弗里宠溺地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如果让你的歌迷们知道他们心中的光明歌神像个小姑娘家害羞,岂成了大笑话?”
      “谁像小姑娘家了。”戴纳不满地推开他,想起那件重要的事,“那个东方歌者怎么样?是不是很强?”
      杰弗里的睫毛轻颤,笑容淡了许多,轻声道:“嗯。”
      “和我比呢?”戴纳咬着唇,一颗心沉下去。
      “难分高下。”
      阳光和风一同摩挲着树叶,树影在两人身边明明晃晃,摇动出片刻静默。
      杰弗里不忍看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安慰道,“你们的歌唱风格不同,她又是个女孩子,没有可比性。”
      戴纳紧锁的眉间稍稍放松,但终究感到了不小的压力:“那他们什么时候来侯爵府?”
      “如果你想,等他们见完父王,今晚我便可邀请他们来。”
      “不,还是等明天吧。”戴纳思索了一阵,“我要好好准备一下。”

      兰开斯特王室的明宫位于首都佛兰斯的中心,占地56万平方米,巴斯石灰岩砌成的古典主义风格建筑,肃穆伫立在天地间,浑然天成的庄重典雅。
      夜歌一行人走过暗红大理石铺就的广场,历代君主的雕塑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仿佛宣告着无上的威严。
      莱尔安特帝国的国王布拉德福德正端坐在酒红色的软绒垫中,他身上是点缀着各种宝石和羽毛的华美衣袍,海蓝色的双眸平视远方,神情泰然。
      “宣东方使者觐见——”
      悠长的声音在偌大的空间里与冰冷建筑相撞,沃尔特已经领着夜歌与范翃走了进来。殿中的王室贵族、文武百官全都睁大眼屏住呼吸,认真地打量着这两位外国使者。坐在国王左侧的乔舒亚张大嘴,惊讶地赞叹道:“好漂亮的人啊!”
      孩童的无忌之言突兀响起,却道出了每个人的心声。也许美对贵族来说并不稀奇,但如此新鲜别致的美还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不同于西方人的深邃,东方人的相貌娇柔缓和,如泉水般舒适幽雅,深色发瞳配以珍珠色肌肤,精致美艳。尤其是夜歌,恍若天使与恶魔的契合体,美得动人心魄。即使是国王,也是失神片刻方才开口:“免礼。”
      二人直起身子,夜歌的目光与国王有一瞬间交错,后者恍惚片刻,似乎想起什么,又似乎没有。随后范翃上前宣读赞扬莱尔安特帝国的溢美之词以及期盼两国长久和平的官话,辞藻生僻华丽,翻译有些为难,吞吞吐吐只翻译出了皮毛。
      “大王子呢?”国王低声召沃尔特问话。
      “殿下去了诺曼侯爵府。”
      “整个莱尔安特只有他懂的未央话最多。”国王表面不动声色,心里隐隐起了怒意,“作为王长子,竟如此不顾大局。”说罢朝沃尔特摆摆手,让他回位。
      沃尔特也不好辩解,只能一声不吭地退下。
      好在那些不过是流于形式的客套言辞,并未给这隆重场面带来任何影响。范翃发言完毕,弓腰行礼:“东皇特意准备了几分薄礼献给国王陛下。”
      “贵国如此客气,寡人甚是感激。”
      范翃拍了拍手,门外的侍卫们抬进十几只大箱子。
      前两箱是丝绸锦缎。第一箱中五彩斑斓,银红、橘粉、鹅黄、水绿……直到石青、墨黑、素白,各种花色一应俱全,即使是宫廷画师也调不尽这丰富色彩。
      “这只是上面一匝普通的天蚕丝织锦缎。下面一匝更妙……” 范翃掀开上面的绸缎,露出光泽更加莹润的珍锦,“这是我国特产的流光锦,每年生产不足百匹。此锦雨天穿不但不会湿身,反会折射雨珠光泽,产生流光溢彩之效果。”
      “至于第二箱……”范翃得意一笑,“乃是传说中的天衣锦。所用蚕丝来自未央最高的穆朗峰顶,其上有冰魄蚕,此蚕不食桑叶,只食天山雪莲,五十年吐一次丝,所吐之丝比寻常蚕丝细腻柔软百倍。可光是冰魄蚕丝仍不够,还需混入鲛泪、蛛液、花蜜共同炼制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得到天衣丝。之后经未央最好的绣娘辛勤数十年,最终制成这么一匹天衣锦。未央目前只有不到十匹天衣锦,现送两匹给陛下,聊表心意。”
      范翃将左手贴在右胸前,弯下腰恭敬地行了个礼,虽然音稚人嫩,但态度不卑不亢,举止大方得体,给人一种极其违和诡异的感觉。
      国王却只将目光颇有兴趣地紧锁在天衣锦上,命令身边侍卫道:“呈上来。”
      这天衣似是幻觉般,入手只有清凉的流水感,没有一点重量。两匹的色泽分别为玉白和灿金,漾着微光,低调奢华。国王大喜:“请代寡人多谢东皇美意。”
      范翃道:“陛下莫急。后面还有更好的东西呢。”说着,又打开两箱,里面是全套的瓷制餐具。乍看白润晶莹,光洁照人,仔细观察却略显厚重,不如莱尔安特宫廷中的骨瓷轻薄剔透。众人顿感失望,范翃无视周围突然低落的气氛,拿起一只汝窑杯仔细端详着,问国王:“陛下,可有沸水?”国王忙命人取来。
      下人送来水壶,范翃上前将瓷杯放在国王面前,接过水壶就往杯中倾倒。下面有人惊呼:“快将他拿下,他要伤害国王!”范翃朝国王甜甜一笑,歪着头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陛下,你觉得在下有这个胆子吗?”国王也笑起来,长辈般和蔼,他向下面的人摆摆手:“无妨。”
      滚烫的沸水倾入杯中,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有人甚至忍不住别开眼捂住耳朵,然而预料中的炸裂声并未响起。清水在完好光洁的瓷壁中粼粼泛着光,范翃捧起来递到国王面前:“陛下且摸摸这瓷杯外壁。”国王接过,发现虽然里面装着沸水,外壁却丝毫不烫手,只有淡淡温意,舒适宜人。
      “这就是我未央瓷器的妙处了。虽比不得骨瓷薄透轻巧,但能耐高温,且隔热性好。”范翃道,“这样便能免去不少泡茶时的麻烦。”
      众人恍然大悟,国王赞道:“果然不一般。”
      接下来几箱便是各色茶叶干花,范翃当场冲制一杯,满殿生香。据说此类花茶有美容养颜、延年益寿之效,王后听了很高兴,当即要了些去品尝,刚入喉便被那清郁的滋味迷住,赞不绝口。
      再次便是各类玉制手工艺品,羊脂白玉送子观音、翡翠玉山子、岫玉花插……还有一些精致小巧的玉制配饰,乔舒亚接过去后爱不释手。
      ……
      最后一箱相对小一些,却凝结着最浓厚的期待。范翃的嘴角扬起弧度,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打开。盖子掀起的一刹那,众人倒吸一口气。
      里面空无一物。
      国王皱眉:“这……”
      “陛下莫急。”范翃做了个掀起遮盖物的动作,将手伸入箱中,有人失声叫起来。
      他的手消失了。
      可范翃置若罔闻,脸上仍是大方的微笑,他把手拿出来,依旧完好无损。在一片议论声中,范翃道:“可否请陛下将烛火全部熄灭?”
      一片黑暗中,箱子里呈现出透明如玻璃的折射。众人看清里面并非没有东西,而是被一层奇异隐形遮盖物罩着。范翃将手伸入遮盖物内,手便也似消失不见。他轻笑着解释道:“上面的遮盖物叫隐绡,目前未央只剩一件,这件只是仿制品,真正的隐绡在黑暗中都不会露出破绽,主要目的是为了防盗。”
      范翃揭开仿制隐绡,四溢的光芒炸开,众人纷纷掩目,待稍稍适应后才发现,这是一条黄金雕刻成的蟠龙,它双目圆睁,曲线优美,鳞片精繁,但这光并不是来自它耀眼的身体,而是来自它口中衔着的那颗珠子。圆润通泽,澹澹生辉,如梦如尘。
      “夜明珠?”
      “可以这么说。但此珠比夜明珠更奇特。”范翃伸手戳了戳珠子,它的表面竟然凹陷下去,一松开,又再次恢复,“它有弹性。并且不同于只供观赏的夜明珠,此珠放在殿中可保持殿内冬暖夏凉。在未央,我们称其为‘神目’。”
      将仿制隐绡盖上,光芒被压下,烛火重燃,处于惊讶中的众人仍不能从刚才的震撼中走出。国王首先回过神,带头鼓起掌:“贵国真是地大物博,珍宝倍出。”
      众人这才纷纷惊醒,跟随国王连声叫好。
      范翃脸上的笑容仍旧那么大方得体,又夹杂着几分孩童的稚气,他偷偷向夜歌眨了眨眼,后者面无表情,心中冷笑不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微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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