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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遇 ...
摆钟叩击着午夜的寂静,黑暗似幽灵在空旷中盘旋。
戴纳双眸紧闭,小半张脸缩进被中,用手紧紧抓着被子。没有睡着,却又好像睡着了,这一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缭绕在脑海中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红发的女人、奇诡的棺材、神秘的花纹……还有,挂着紫黑色玉石的手链。他听见一个女孩子的笑声,很稚嫩,似乎才五六岁年纪,她边笑边说着什么,用的语言他一句都听不懂,但冥冥中感到女孩是在和他说话。戴纳看不清女孩的面容,却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她,想和她永远……
“杀了她。”突然一个声音钻进耳朵里。
对,杀了她!
在这魔鬼般的驱使下,他发现自己已经和女孩紧紧相依,他的手上有一把匕首,抵在毫不知晓的女孩背后。血液来有一股力量在沸腾,浓烈得似化不开的欲望,戴纳的双眼逐渐布满血丝,兴奋而又罪恶。对,杀了她!他举高匕首,用力地向女孩的背后扎了下去……
女孩忽然抬起眼睛,双眼妩媚旖旎,根本不似五六岁的孩童。戴纳发现自己不能动弹了,一把匕首深深地插进他的胸膛,女孩邪恶而甜美地笑了,她的语言依旧陌生,戴纳却听懂了。
“这是命中注定的死亡!”
他已经无法呼吸,仿佛一条深海中被蓝藻紧扼的游鱼,眼睁睁地看着一切被剥夺……
“戴纳。戴纳。”
似乎有谁在轻轻拍着他的脸颊,掌心温暖,触感温柔。
“别怕,那些都是假的。”
他刚才……是在做梦?
有人抱住他颤抖的身体,他的恐惧与混乱在这铺天盖地的温暖中渐渐平息下来。
果真是睡过去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睡过头了。
杰弗里早已回宫,戴纳胡乱地吃了个早饭,急匆匆跑到歌舞团的练习室。
里面的孩子正在休息,看见戴纳都高兴地围上来:“戴纳,你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了。”
这些孩子都是去年才招募进来的,在八岁到十四岁左右,比戴纳小些,平时戴纳有空会来教他们唱歌,戴纳天生就愿意亲近朝气蓬勃的事物,和孩子们格外投缘。他微笑着摸了摸最靠近的几个孩子的头发:“因为最近事情比较多,所以没时间来呀。”
“是因为东帝国的歌手来了吗?”有孩子问。
“嗯。”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呢?”
“今天下午吧。”
“那我们可以去看吗?”
孩子们的问题总是最多最天真的,戴纳笑起来:“当然可以。”
谈笑过后,孩子们该去练习了。戴纳便一个人来到走廊尽头的练习室,这个练习室相对较小,主要用来存放一些音乐资料。由于资料内容陈旧古奥,没人愿意看,所以平时总是关着。今天,刚到门前,却发现锁已经被撬了,只是门掩得很好,不易察觉。戴纳心中疑窦丛生,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显然没有想到门会突然被推开,吓得浑身一颤,没敢回头,直接往书柜后面躲。
看背影还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乱蓬蓬的褐发有些眼熟。戴纳想了想,出声道:“伊恩!”孩子的动作果然顿住了,转过来惊讶道:“戴纳少爷?”
戴纳笑着说:“都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少爷了。”
伊恩挠挠头,不好意思道:“习惯了,改不了。”
鉴于之前徒劳地纠正过几次,戴纳便没再强求,随口问:“怎么没去练习?”
伊恩咬着下唇,神色黯淡下来:“没什么,就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孩子的撒谎手段显然不太高明,戴纳只是稍微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几秒,伊恩的目光就闪烁着躲避开来。戴纳看见他比身体小了一号的破旧衣服下有几道伤痕,轻声问:“是不是老师又罚你了?”
“没……”伊恩赶紧道,但看见戴纳真诚的海蓝色双眸时,坚强就溃不成军了,他低下头,眼睫湿润起来:“是我太笨,总是唱不好。”
想起这个可怜孩子的身世,戴纳隐隐心痛:“不如……你别唱了,回侯爵府吧。”
“不!”伊恩赶紧摇头,“我没事的。我想唱,求你们别赶我走!”
“你们?”戴纳疑惑地问,“还有谁这样说过吗?”
伊恩不自然地别开脸:“没……”
总是欲语还休、遮遮掩掩,这个过分纤弱的孩子每日都生活在惧怕中,外界的残忍冷漠令他手足无措。每当这时,戴纳便会想起自己进入侯爵府前的那段日子,同病相怜,他愈发不忍起来:“伊恩,你看着我。”
孩子战战兢兢地与他对视,浅灰色的眸子中倒映着湛湛海蓝,戴纳的面容无比美丽,仿佛降临人间的天使,他说:“以后遇到什么委屈就告诉我好吗?你应该试着去相信别人,第一个从我开始,可以吗?”
伊恩不知道什么叫相信,但他永远不会忘记红发映衬下少年如画的面庞与两汪海蓝里盛满的悲悯,至少那一刻他感到了温暖。
在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戴纳了解到伊恩由于嗓音的尖锐明亮,总会在合唱过程中破坏整体和谐,老师不待见他,渐渐的其他孩子也开始嘲笑他,所以他不敢去排练,一个人躲在这里想寻找一些讲述合唱技巧的书。
“那你怎么不问老师拿钥匙呢?”
伊恩哽咽着摇头:“老师不会理我的。”
戴纳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不如你别待在合唱团,我教你独唱吧。”
“真的?”伊恩难以置信地看着戴纳。
“嗯。”
伊恩不能想象闻名全国的歌神戴纳竟然主动提出教他唱歌,眨着眼不知所措。
“其实你的嗓子很特别,说不定很适合独唱。”戴纳鼓励他道,“以后每周末我会来教你,平时得好好练习。”
伊恩兴奋得双眼亮晶晶的,连连点头。
由于还有正事要做,戴纳便让伊恩先回去。伊恩期期艾艾说刚才找到一本书,想带回去看,戴纳扫了一眼封面,似乎是些简单的发声技巧,他没在意,当即点头同意了。
在练习室里翻阅了一上午的书还是没能找到满意的内容,而府上的那些藏书他早就翻过很多次,还是一无所获。
东方的歌剧,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戴纳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这种一无所知的感觉,没有准备的迎接令他不安。
回到侯爵府后,午饭也只是草草吃了些,心神不宁地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没有平时午睡的困意。窗外已经有稀稀朗朗的蝉声,就像无味的宣叙调般,平添心头烦躁。戴纳将被子蒙过头,发泄似的在被子里锤了几下床。突然听见门口响起一声轻笑,他疑惑地拉下被子,看见博特正倚门笑眯眯看着他,虽然面色犹带虚弱,不过精神比前几日倒是好很多,心情也不错。
戴纳有些惊讶:“哥哥,你怎么下床了?”
“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闷得很,趁你们午睡没人管我的时候出来透透气。”博特微笑道,“但是,看样子我们的歌神遇到了些烦恼啊。”
戴纳也不打算瞒着博特:“嗯。今天下午东帝国的人会来,我有些紧张。”
“怕她超越你?”
戴纳没想到博特会这么直白,愣了愣才点头。
“其实你这么大的孩子要强也是应该的,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博特走到他的床边坐下,“你有没有想过东帝国的人来的目的是什么?”
“……文化交流。”
“对啊,只是交流,不是切磋。你为什么不以一种友好的心态对待这件事呢?”
戴纳不明白:“友好?我没有不友好啊。”
“友好就是像朋友一样和对方相处。朋友之间是应该相互学习,而不是相互攀比的。”博特眨了眨眼,“明白吗?”
戴纳“噗嗤”一声笑出来:“哥哥,你是因为在修道院待过吗?说教得很不错呢。”
博特抬起手轻轻挡了下嘴,似乎有些尴尬:“我是在开导你。”
戴纳渐渐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哥哥。谢谢你。”
也许博特天生的温柔有一种镇定人心的效果,戴纳再次躺下来时竟少了许多杂念,浅浅睡了个午觉。
东帝国人来访时,戴纳已经换好衣服随着查尔斯在侯爵府前隆重地等候了。
阳光漶漫,目光所及处都被金光笼罩,耀眼刺目,戴纳不得不眯起眼。
杰弗里率先下了马,为马车掀开帘子,范翃跳下来,笑嘻嘻地走过来。众人疑惑非常,这个和乔舒亚差不多大的孩子就是东方使者?东帝国也太草率了点吧。
查尔斯笑道:“贵客远临侯爵府,甚是荣幸。”
“客气客气!”范翃大大咧咧道,“在下是未央帝国的左相范翃。查尔斯侯爵精神矍铄,英姿不凡,能见到侯爵是在下的荣幸。”
众人闻言又是惊讶非常。
两人笑谈着一路进了府。马车也咕噜噜跟过来,戴纳疑惑难道里面还有人?
到了府中,查尔斯将戴纳介绍给范翃:“这位是我的养子戴纳路斯恩诺曼。”
“戴纳?传说中的歌神?这么年轻俊美!”范翃大惊小怪道,接着回头对车上喊,“夜歌,别躲着了,快来看你的男性版!”等了几秒,没人答应,范翃愣了愣,走过去掀开帘子,发现空无一人,奇怪道:“人呢?”
“在这里。”
美艳过分的嗓音似鬼魅般钻进戴纳耳中,产生一种奇妙的电流,令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栗了一瞬。杰弗里察觉到他的异常,微微蹙眉。
众人朝声源处看去,夜歌正如一朵幽莲亭亭玉立于树阴下,朝众人妩媚一笑。即使定力极强的人都不免为之一滞,而戴纳则怔在原地,无法动弹。
又是那个歌声了:“不要重逢,不要相遇,相煎是双生的结局……”
他不受控制地直勾勾盯着夜歌的脸,全然忘了收敛避讳,而夜歌的妙目似乎也只停留在他的身上。如果说目光是磁铁,他们早就被吸到一起了。戴纳并不喜欢女孩子,他对自己这种不由自主的反应感到很奇怪。
夜歌轻移莲步,缓缓朝戴纳走过来。
周围悄无声息。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仿佛比任何生命都永恒。然而,又极短。等戴纳反应过来时,夜歌已经抱住了他。
所有人都被这大胆而出人意料的举动惊住了,戴纳只觉香软盈身,大脑混沌,唯一清晰的是夜歌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来了,日音。”她用的是未央语,戴纳并不能听懂,却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刚想开口询问,身上一松,双唇却被堵住了。芬满双颊,芳盈唇齿。戴纳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想要推开眼前美艳如画的少女,可双腿竟发了软,下意识伸手抱紧了她。
蜻蜓点水的触碰后,夜歌轻轻放开他,朝愣在原地的众人轻轻一笑:“这是贵国很常见的见面礼节,不是吗?”杰弗里冷声道:“但只需亲吻面颊就可以了,姑娘用的是情侣之间的礼节。”
夜歌深深凝望着戴纳,目光温柔得能溢出水来,她用未央语缓缓说道:“我和他啊,比情侣还亲密呢。”
杰弗里不悦地眯了眯眸子,他似乎从夜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里嗅见了什么,但无从考证。
范翃附和道:“当然。都是歌神嘛!一个日之魂,一个夜之魄,没人再比他们般配了。”
杰弗里紧盯着他们,礼貌地微笑道:“鄙国歌者能得贵国使者如此器重,实是鄙国之荣幸。”
未央话似一道屏障,将戴纳与他们隔绝,他所能猜到的只是杰弗里装上微笑的假面,为他构筑起无形的防线。
“贵国的歌剧院真是奢侈精美!堪称鬼斧神工!”参观时,范翃一点也没有吝啬自己的溢美之词,“未央的观戏台简直比不上它的万分之一。”
他们现在位于歌剧院的休息厅中,青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反射出惑人的光泽,四面装点着各类巴洛克式的雕塑和绘画,一盏盏结构精致的水晶吊灯使这里看起来就像王宫的殿堂。
“休息厅就这么华丽,音乐厅岂不是更令人大开眼界。”范翃笑道,“不知侯爵有没有准备惊喜呀。”
虽然他是左相,但说这话时的神情跟讨糖吃的小孩并无二致。查尔斯本没有准备今天仓促表演,只是看见他这幅兴致勃勃的表情实在不好拂了面子,斟酌着如何开口。戴纳在一旁悄声道:“歌舞团的孩子都想来见见他们,不如……”查尔斯点点头:“那你去把他们喊过来。”
他转向范翃道:“惊喜倒谈不上,范相年纪尚小,我们歌舞团有些儿童合唱,都是同龄人,范相一定有兴趣。”
范翃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夜歌在旁边掩唇娇笑:“儿童表演啊,我们年轻的范相最喜欢了。”
范翃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而笑着朝查尔斯点头道:“哈哈,当然了。多谢侯爵美意。”
音乐厅比歌剧厅稍大,可容纳近四千名观众。他们所在的包厢比起富贵人家的寝室也不差,镶金镂银,层层暗红色的绒幔挂在两旁,浓浓的贵族气息。范翃不安分地坐着,夜歌掩在长裙下的脚毫不留情地踩上他的,范翃倒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端正摆好姿势。
戴纳把消息说出来的时候,孩子们都欢呼雀跃起来,迫不及待地去换衣服。只有伊恩站在那里不动,戴纳问:“怎么还待在这里呢?”
伊恩摇摇头:“老师让我以后不要上台表演了。他也没有安排我站的位置。”
戴纳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恩突然笑了一下,反来安慰他:“戴纳少爷,没关系的。反正以后你才是我的老师,我也不用再参加合唱团了。”
戴纳勉强笑了笑,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道:“嗯,也对。那……不如我们一起去看表演吧。”伊恩摇头:“不用啦,我在后台也可以看的,我知道戴纳少爷还有客人要陪。”
瘦小的背影走远,戴纳想不明白周围的人为何不肯善待这个善良懂事的孩子。
幕布拉开时,圣洁的光芒立刻盈满了众人的视线,几十个身着洁白圣袍的孩子分成三排,围作半月形状站开。钢琴舒缓的声音如水波般渐渐流淌在整个音乐厅内,让人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孩子们开始低声吟唱起来,起初只是随着乐器的曲调流水般,安静、很少起伏,逐渐地高声部开始了稍微高昂些许的哼唱。童音有着得天独厚的纯粹,不需任何矫饰就能吟诵出天籁。本来还有着抵触情绪的范翃情不自禁地闭上眼,脑海中出现一片山林,风吹松叶,竹露清响,水流浅浅,群鸟啾啾。紧接着一轮银盘升空,倾洒无垠的清辉,明月何皎皎,山林间的万物在着月色中竟仿佛获得了生机,叶声婆娑,虫声也响起,溪声愈发空灵。高低音部交替唱和,儿童的活泼带来灵动的韵味。后来声响渐寂,山林恢复深晚的静默,只有偶尔的风声,空旷安详。
范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慢慢睁开眼。孩子们已经鞠躬下台了。他揉着因久闭而有些发花的双眼,叹道:“贵国的合唱真是妙极,在下竟似在山林中睡了一晚。”
“范相果真是个懂乐之人,此曲正名为‘丛林之夜’。”查尔斯笑道。
“哈,竟然侥幸被我猜对了。”范翃向身边望了望,奇怪道,“夜歌呢?”
“夜姑娘中途出去了,她说身子有些不适。”
“哦。估计是胃太娇嫩了,昨天吃了贵国的大餐就有些承受不住。”范翃不以为意地打个哈欠,“不管她,我们继续听,还有几首?”
“一共准备了三首。”
“嗯嗯,不错。还可以再多一些,这曲子多养人啊……”
夜歌缓步走出音乐厅时,走廊上除了看守的一两个侍卫并无他人。她将周围细细打量了一下,走到侍卫们哪里笑着问道:“请问,演员们在哪里准备?”
被如此佳人开口询问,侍卫简直难以形容内心激动,红着脸结结巴巴指了个方向。夜歌谢过,向那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深紫色的眸中暗光闪烁,她对侍卫缓缓启唇,声音魅惑:“把我刚才问你的话都忘了吧。”侍卫的目光出现了片刻无神,他僵硬地点点头,等再次清醒时,走廊上已空无一人,而在他们的记忆里也没出现过任何人。
后台空寂无人,孩子们的衣服杂乱地丢着,化妆用的瓶瓶罐罐也凌乱了一地。她掩鼻走了一圈,眸子失望地掩了掩,忽然看见阴暗处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警觉起来,命令道:“出来!”
伊恩吓得两腿发颤,但一听她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走了出来,嘴唇不住地颤抖:“我没有,没有做什么……”
夜歌暗自思量着,笑道:“没关系,我不会把看到的事情告诉别人。”
“嗯……嗯。”伊恩愣了一瞬,疑惑地问,“你是东帝国的人?”
“对啊。”夜歌放缓声音,仿佛一只美女蛇朝敌人轻轻吐着诱惑的蛇信子,“你怎么不去表演呢?”
伊恩支支吾吾道:“他们不让我表演。”
“为什么呢?”
“因为……戴纳少爷要收我为徒,他们嫉妒我。”
夜歌垂下长长的睫毛,掩住一双美眸中的情绪:“是吗?小孩子不可以撒谎的。”
伊恩慌了神:“我没有!戴纳少爷确实要教我学独唱!那些人他们就是嫉妒,嫉妒我的声音和他们不一样!”
夜歌低声笑起来:“好,我知道了,你别紧张。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戴纳少爷只是为了安慰你才那样说的呢?万一到时候他反悔了,你该怎么办呢?那些嫉妒你的孩子不是会更瞧不起你,不让你上台吗?”
一连三个问句让伊恩不知所措,他惊恐地连连摇头:“才不会!戴纳少爷人最好了,当初就是他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
夜歌的双手轻轻搭上孩子颤抖的双肩,语气幽缓:“戴纳少爷人是很好。可他是万众瞩目的歌神,而你……又是什么呢?对他来说,你不过是个他轻轻一挥袖就可以救下的小可怜。他要兼顾的事情太多,他一定会把你忘了的。”
伊恩的眸中迅速蒙上一层雾气,他语无伦次地抽泣着:“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最重要的是靠自己。”夜歌弯下腰抹去他的泪痕,“光靠扔他们的东西还是不够的,你要学会给出致命的反击。”
“怎么给?”伊恩疑惑地问。
夜歌悄悄地告诉他,他犹豫道:“这样真的行吗?戴纳少爷会因此收我为徒吗?”
“嗯。”夜歌的紫眸中仿佛沉沉暮霭压过,伊恩的灵魂在那一刻感到了瞬间的恐惧,黑暗的魔鬼在他的心中轻笑着,意图吞噬掉什么。
“可是,你今天之后必须忘了我。明白吗?”
伊恩的眼睛出现片刻无神,他机械地回答:“明白。”
夜歌满意地直起身,身姿袅袅地返回音乐厅内,第二首歌曲正好接近尾声,这是一首关于幽灵杀死撒谎者的童话故事。
夜歌优美的嘴唇在落幕的黑暗中弯起一个弧度,无人察觉。
等到他们走出音乐厅时,暮色已经降临。
“天色已晚,二位不若在此用完晚膳回宫。”查尔斯道。
范翃一听见用膳,立刻兴奋起来:“这样多不好意思啊。你们这儿都有些什么好吃的啊?”
查尔斯笑道:“范相亲自去看看便知晓了。”
他们来到歌剧院招待贵宾的餐厅,伊薇特已经带领下人开始布置餐具了,看见一旁跟着的戴纳,便招呼他过来帮忙。戴纳应了一声,走上前。经过夜歌时,不小心被她的裙摆拌了一下,夜歌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小心些。”戴纳赶紧尴尬地收回胳膊,说了声“谢谢”,匆匆离开了。
戴纳一直有些魂不守舍,他想起唇上留下的柔软湿润的触感,下意识想舔舔嘴唇,却又生生忍住,热浪自耳根处漫延开来。伊薇特朝他招手:“快过来把这些碟子端过去。”戴纳走过去,伊薇特突然捧起他的脸颊左看右看,她甚至用手对比了两人额头的温度,不明所以道:“没发烧啊,脸怎么烫得跟水煮虾似的。”戴纳大窘,端起碟子匆匆离开。
半路遇见杰弗里,他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走。杰弗里喊住他,有些担心道:“你没事吧。”
戴纳摇头。杰弗里只盯着他的双眼,并不言语,直到戴纳被看得不自在地偏过头才承认:“我是有点不安……好吧,是非常不安。不仅仅因为夜歌奇怪的举动,还因为自己心里莫名的不知道从何处窜起的情绪。”
“夜歌有问题,她或许知道你的过去。”
戴纳勉强笑了笑:“也许吧。但我不想知道,或许是很不堪的过去。”
“不会的。”杰弗里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庞,修长的手指在肌肤上滑动流连,似乎想往其中注入安稳的力量,“别怕。”
戴纳将自己的手覆盖在杰弗里的手上,轻轻握住,抬头朝他一笑:“嗯。”
用餐时博特也勉强下了床,由仆人搀扶着入了座。伊薇特安排众人落座时看见他,面色不觉沉了沉:“你不好好躺着,过来凑什么热闹!”
“贵客到来,我不曾亲自远迎已属失礼……”
“是礼节重要还身子重要!这儿没你什么事,给我回去!”伊薇特双手叉腰,命令仆人道,“亚伦,把少爷带回房!”
仆人面露难色:“可是……”
“快点儿!”
范翃坐在桌前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向一旁满脸尴尬的查尔斯问道:“侯爵大人,这位青年是……”
“是鄙人的儿子,博特阿尔瓦德诺曼,从小身子比较虚弱。伊薇特作为姐姐,一直颇为博特的身子操心。她也是一时情急,还请范相见谅。”
“哪里话?侯爵大人是长辈,请不要与范某如此生分。再说令爱与令郎如此姐弟情深,着实令范某羡慕。”范翃笑道,“博特少爷有这份心实属难得,不若请他一同坐下吧。”
查尔斯扬声命令博特过来,伊薇特恨恨跺了跺脚才作罢。
神父代祷后,各色时鲜水果便上了桌,朱碧盈盘,新鲜晶莹,外浇一层乳白色沙拉,范翃看得两眼发直,夜歌在下面狠狠踩了他一脚,他才咽咽口水将伸到半空的手缩了回去。他看着分给自己的那一小块面包和黄油,默默叹了口气。
范翃眼睁睁地等啊等,实在耐不住便用说话分散注意力。他看见博特胸前的红宝石项链,双眸闪了闪,笑道:“博特少爷虽然身子弱些,但容貌气质俱佳,言谈之间颇有英气。”
博特谦恭地垂眸道:“多谢左相大人夸奖。”
“不知博特少爷究竟患的是何种痼疾呢?此次出使贵国,带来不少未央特产的草药,或许能帮上少爷几分。”
“其实这病不能根治,是天生的。母亲生我时难产,导致我的命虽然保下了,心肺却落了毛病。”博特温和有礼道,“多谢左相大人关心。”
“哪里哪里,应该的。”
第一道肉汤上来了,范翃迫不及待地用银匙喝了一口,大赞:“此汤稠而不腻,味道鲜美,不知是用何种肉类熬制成的?”
“是鸽子肉。”戴纳道,“里面还加了各类鲜菇入味。”
“小歌神,我问你,你可知道有种鸽子叫蓝血鸽?”
“知道。听说蓝血鸽有剧毒。”戴纳眨眨眼,“放心,这不是蓝血鸽,蓝血鸽很难得的。”
范翃笑着摇头:“不对哦。蓝血鸽只有血液有毒,它的肉还是很鲜嫩可口的。但是这类鸽子最珍贵的恰恰是它剧毒的血,若运用得当不失为一种良药。”
夜歌在一旁闲闲地舀了一口汤轻抿:“纸上谈兵而已,好像你吃过似的。蓝血鸽在未央早已绝迹了。”
“唉!所以说书上的记载才更诱人啊。”范翃砸砸嘴,颇为遗憾道,“好想尝尝蓝血鸽的美味啊。”
第二道菜上来,查尔斯笑道:“没有蓝血鸽,普通烤鸽肉也是极妙的。范相且尝尝。”
范翃哪里抵得住美食诱惑,连连道谢后便不客气地撕下一大块鸽肉,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夜歌不理他,转头问戴纳道:“听说西帝国仍有不少蓝血鸽,是吗?”
之前的事仿佛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令戴纳的尴尬亦减轻不少,但他仍不敢直视那双媚丽的眸子,只是垂眸点头:“嗯,但也仅剩一处了。在卡斯蒂利亚公爵的府邸里有一百多只蓝血鸽,是世上仅有的一百多只。”
“卡斯蒂利亚?是被兰开斯特取代的前一任王室吗?据说卡斯蒂利亚家族的外号就叫蓝血贵族?”
一直沉默着的杰弗里突然开了口:“夜姑娘似乎对莱尔安特的历史很感兴趣。”
夜歌只是浅浅笑着,说不出的娇媚动人:“这是自然,出使贵国,不深谙贵国一切怎么行呢?”
“那在下能否考一考夜姑娘,对卡斯蒂利亚家族了解多少?”
“卡斯蒂利亚家族多骄奢淫逸,且具有极强的优越感,自称‘蓝血贵族’,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上帝的神使,拥有如天空般最纯净的血液。”夜歌掩唇一笑,“可是据夜歌所知,他们的这种优越感只是来自于自己苍白优雅的皮肤,以及皮肤下清晰可见的蓝紫色血管,有的贵族甚至以皮肤上出现的蓝色斑点而骄傲。在未央,稍微具有常识的百姓都知道,这不过是银中毒现象,可见卡斯蒂利亚家族愚蠢到何种地步。”
“夜姑娘的话虽然不错,但未免绝对。兰开斯特家族之所以发动政变确实是因为前一代王朝的腐败,但也不能因此对卡斯蒂利亚家族一概而论。比如现任卡斯蒂利亚公爵是本朝唯一保留下来的旁支,他们世代钻研医术,与世无争。”
“王子殿下仁慈。在未央也曾有过封上代皇朝后裔为王之说,但此举未免为本朝安定埋下祸患……”夜歌瞥了一眼正专心对付一只烤乳猪的范翃——他甚至饱到轻轻打了一个嗝——继而垂下浓密的墨色长睫,遮住眸中情绪道,“夜歌多言,失礼了。”
“不妨事。”杰弗里淡淡一笑。
戴纳想起一件事,转头向杰弗里道:“博特哥哥现在喝的新药就是卡斯蒂利亚公爵配的,效果很不错,可以再请公爵多配一些。”
“如此,改天我派人去通知公爵一声。”
“只希望那个公爵不要拂了王子殿下的面子!”伊薇特气呼呼道,“之前我们请他请了多少回才得来这么一丁点药,真是铁石心肠。”
“高手总有怪癖,这种现象在未央的大夫中屡见不鲜。”范翃吐出一根肉骨头,“你们要投其所好才行。”
伊薇特没好气道:“谁知道他喜欢什么。”
夜歌眨了眨眼,低头缓缓喝了口汤:“莫非是……”
“美人。”杰弗里接口道,“无论男女。”
戴纳差点呛住。
范翃笑:“那好办,把博特少爷直接送过去不就行了。博特少爷这么美丽……”
“不行!”伊薇特差点跳起来,“你们能不能正经一点,博特病这么重,出趟远门岂不是要了他的命!”
“伊薇特。”查尔斯赶紧厉声道,“对着贵宾和王子殿下,不得无礼。”
莫名又成为焦点的博特也无奈地说:“姐姐,你别生气,范相他们只是开个玩笑。”
伊薇特咬着牙,低头死劲用刀戳着盘子里的鸡骨头,不再说话。
夜歌想了想,突然出声道 :“我有一个办法……”
本章关于蓝血鸽和蓝血贵族的东西都是瞎诌,切勿与历史相互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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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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