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临 ...
四年后。
“我说,你们动作快点儿!”
这么惊天动地的雌狮咆哮,一定是伊薇特姐姐了。戴纳刚站到歌剧厅门口五步远处,就不禁皱起了眉毛捂住了耳朵。他苦笑着走进去提醒道:“姐姐,不可以生气的,会长皱纹。”
“什么皱纹不皱纹,本小姐都过了二十五了,还怕长皱纹?反正迟早要老。”伊薇特满不在乎道,继而转向正在忙活的众人,又是一阵咆哮,“再给你们半小时,忙活不完午饭减半!”
颓丧的脚步骤然麻利许多。
戴纳很无奈:“这次歌剧院真是下了血本,重新翻修。”
“也不知道我那老爹从哪儿打听来的,说这黄杨木地板配座椅上的红皮套有助于保证圆润的音响效果。呸,还圆润呢!我这里里外外团团转,已经快滚得很圆润了。”伊薇特抱怨完,转而问戴纳:“你怎么来了?博特呢?”
“已经吃过药休息了。他一直吵着要来看装修,被我拦下了。”
“干得好!他那笨蛋要是来了,还要别人操心照顾他。”伊薇特气哼哼道。
两人出了歌剧厅,站在门外走廊上闲聊。
伊薇特的愤怒之情犹未消失,絮絮叨叨着:“不就是东边来了个唱歌的,我那个姑父国王还真当成了个大事。”
“嗯,应该说成东西方音乐文化交流更妥帖些,陛下也是为了表现对东帝国的尊重。”
“哟呵,成天跟着杰夫混,你小子也开始打官腔了?”伊薇特扬起眉毛,似笑非笑道,“一板一眼的还真像,都那么令人恶心。”
戴纳郁闷地哈哈笑:“姐姐,别这样说……”
“我就知道伊薇特表姐一日不嫌弃我就憋得难受。”清朗的嗓音从背后响起,戴纳惊喜地转过去:“杰夫!”一旁的伊薇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抑制住直接扑上去的冲动。
富丽堂皇的走廊上,杰弗里正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过来,两旁的壁画雕塑将陆离的光泽渐染到他的周围,衬得他与走廊几乎印成一幅不朽的油画。远远的,他向戴纳露出极浅却极温暖的微笑,后者再也不顾伊薇特的白眼,小跑着迎过去。
“杰夫,你怎么来了?”戴纳仰头问他,漂亮的双眼中闪烁着明亮的辉焰。尽管他已经十六岁了,个子也超过了伊薇特,但在杰弗里面前还总是像个孩子,或者用伊薇特的话讲,像只围着主人团团转的小宠物犬。而杰弗里明显很喜欢宠物犬这类乖巧听话的动物,他伸手揉揉戴纳的头发——据说戴纳的头发因为经常享受王子的抚摸而变得异常光滑与柔软——然后用哄小孩的语气笑着说:“过来看看你。”
伊薇特就站在他们五步远的身后,一脸吃坏了肚子的模样。
那两个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亲密地聊了半晌,终于杰弗里想起她:“表姐,歌剧厅里面装修得怎么样了?”
伊薇特冷哼一声:“你不会自己去看嘛!”
然后……
杰弗里故作委屈地叹口气,朝戴纳道:“只好你领我去看了。”戴纳自然十二分愿意,拉起杰弗里的袖子就往歌剧厅里面走。
伊薇特被他们孤零零地扔在原地,连个发泄的对象也找不到了。
“最近表姐的脾气又长了不少。”杰弗里站在歌剧厅的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人群,却并不进去。
“这也不能怪姐姐。博特哥哥的病又发作了,最近歌剧院的事情又特别多。”戴纳想起这些天伊薇特食不下咽的焦虑模样,神色敬佩起来,“其实姐姐也很不容易。”
杰弗里道:“也对,博特身体好时还能帮些忙——这厅里大概还要多久才能装修好?”
“今天能把座位全部布置好。至于墙上的暗光夹板和穹顶上的水晶吊灯,估计还要几天货才能到。”说到这里戴纳顿了顿,看向杰弗里,“杰夫,其实原来厅里的装潢已经很豪华先进了,就算是东帝国的歌剧演员要来演出,也不至于亏待了他们。”
“不一样的。这是五十多年来东帝国第一次主动派人来学习,对我们双方关系进一步缓和有很大帮助,所以父王对此前所未有的重视。再说……”杰弗里朝戴纳笑了笑,“新的设计才更配得上你的歌喉。”
尽管已经被无数人赞赏过,风靡整个帝都,被誉为“日之魂”的歌神戴纳,听见杰弗里这句话后,还是不免兴奋得红了脸。杰弗里极爱看他羞涩而欣喜的笑脸,仿佛刚刚由赤转金的阳光,于最蓬勃的早晨,纯粹且耀眼。
“但听说这次来的异国歌者也很强大呢。”戴纳忽然皱起眉,“听父亲大人说,很可能会超越莱尔安特的所有歌者。”
“就这么没信心吗?再强也不一定能击败你。”杰弗里云淡风轻地弹了下戴纳的额头,“不许妄自菲薄。”
戴纳捂着额头低低喊了声痛,辩解道:“不是啊,我这叫居安思危。”
“如果你真想知道来者的实力,我可以先去帮你打探一下。父王让我明日就出城提前迎接。”
戴纳惊讶地瞪大眼:“这么隆重!王子亲自提前迎接?会不会太早?”
“不早的。”杰弗里低头拨弄着腕上的银链,紫黑色的玉石荡漾着,“他们途中会经过迪克镇,那里是个偏远的边境渔村,治安很差。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我和沃尔特会带一对人马过去,也算是去保护他们。”
“圣克莱尔子爵也去?”戴纳愈发觉得小题大做了,但他对此也不便发表什么议论,只能改口问道,“那得去多长时间?”
“差不多一个星期,不长。”
“不长?”戴纳撇嘴抗议,“那我该有一周见不到你了,多没意思啊。”
“我会让乔希来陪你,正好他吵着要出宫。”杰弗里安慰他道。
戴纳这才点头:“有乔希陪我也不错,而且他还能治治伊薇特姐姐的脾气。不过,你一回来就得把情况告诉我。”
“当然。”杰弗里笑盈盈看着他一副不情不愿的别扭样子,想了想问,“要拉勾吗?”
“当然要!”戴纳伸出小指飞快地勾住杰弗里的小指,两人的拇指紧紧地按在一起,戴纳严肃道,“形式很重要。”
所以,承诺也很重要。
三日后,迪克港。
当红日刚从海面露出头顶,暮色的网还没收起时,一艘精致奢华的巨轮已经靠岸了。从它以金、红为主色的木雕船身以及丝绢做成的窗户来看,这并不是莱尔安特的船只。而他富丽华美的外表与迪克港土黄的贫瘠环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像是一幅美丽的油画掉入了蒙着灰尘的破布上,如此诡异的场景。
巨轮靠岸后大约半小时后,又有三艘体型较小的船纷纷停泊。百来人下了船,还扛着一顶蜀锦制成的轿子。当一行人将这色彩斑斓、造型奇特的轿子抬至迈克农场时,天色还未全亮。农场主迈克一向是镇上起得最早的人,听见敲门声便放下手中的活儿去开门。据他后来描述,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没睡醒,有几个穿着古怪长袍的人向他买了十几匹骏马,递给他远远超过马匹价值的两锭黄金。那行人的相貌与莱尔安特人的相貌完全不同,有着夜幕般深色的瞳孔和发色。他们抬着一顶轿子,里面坐着人,却并未露面。迈克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麻利地将轿子装上车轮,用缰绳把马匹与轿子系在一起,没多大功夫就制成了一辆极精美的马车。那撒花纹样的鲜艳车身和装饰着蓝宝石的车顶,简直比他去帝都时见到的贵妇们的马车还要豪华许多。
临走时,侍者询问了车中人什么问题,车中人回了一句,用的都是莱尔安特人听不懂的奇妙语言。
迈克怔在一旁,浑然失了魂魄。直至那行人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他才失落地重新入内干他的活计。可是心神再也不得安宁,因为车中人说话的那一刻,他好像听见魔鬼的轻笑,邪魅且致命的诱人。
华丽却奇异的马车咕噜噜驶过迪克港狭窄的街巷,吸引了无数居民惊羡的目光。他们纷纷走到街道旁,紧盯着这外来的神物不放,使得本来就不宽的街道更加拥挤难走。
“所以说,没见过世面的人就是麻烦。”车内一个低头吃着肉包子的孩子含糊不清道,“当初那个洋妞来未央的时候,我的眼睛都没他们这么直。”
而他身边的另一人并没有答话。
“你开口应一声好吧?刚才在那个农夫家门口时,你不还说了句话的,现在又成哑巴了。”孩子吃完包子,拿绢布胡乱地擦着嘴。他抬起头不满地看着身边的人,垂在额前的墨绿色直发因长途颠簸而略显凌乱,一双圆溜溜的红棕色眼睛也变得无精打采。
又是冗长的沉默。
孩子再也忍不住了,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当初死活也不来了,我终于明白阿笙那个贱蹄子为什么要把这差事让给我了。夜歌,你哪怕稍微多些人气儿也好啊,像块木头似的。”
木头还是没有动静。
“得,我知道大小姐您是皇上的心头肉,瞧不上我们这种小喽啰。但是你别忘了,我范翃好歹也是个朝廷重臣,辅佐当今圣上继承大统的元老。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家太清傲了不好,别跟我们皇帝陛下学。不对,虽然陛下瞧不起任何人,但好歹他还会笑着和别人说话,可你却连个哈欠都不朝人打……”
“闭嘴。”
范翃愣住了,神情呆滞:“什么?”
“你很烦。”
范翃终于回过神来,大声欢呼:“你终于开口说话啦!哈哈,我的连珠炮计策多么伟大!”近乎疯癫的狂笑声从车内传出,还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奇怪语言,围观的人显然被吓到了,不禁纷纷后退,像是要避开什么吓人的东西一般。
有这种白痴加话唠的同伴,着实令夜歌郁闷。在船上时还好,毕竟船舱空间大,范翃还能和其他人说说话。可现在就两个人,还是共同挤在这狭小阴暗的马车里,音量千揉百绕回旋放大,聒聒噪噪如放鞭炮一样,生生不息、不绝于耳。她蹙起新描好的远山眉,咬了咬刚用玫瑰胭脂膏子抹好的软唇,竭力忍着使自己不要发作,毕竟在外国人面前把马车给拆了是一件很不雅的事情。想到这儿,她轻轻勾起嘴角,朝喋喋自夸的范翃妩媚一笑:“翃儿,你的嘴可以歇一歇了。”
这酥软柔媚的嗓音,这秋水横波的明眸,这娇艳欲滴的嫩唇,分明勾去了范翃的三魂六魄,当即令他住了口,木偶似的呆呆看着她。范翃在心里暗自骂了句,硬生生逼自己回过神。对于夜歌的容貌和声音习惯了这么多年,早已受不到什么威胁,可她若是刻意用这两样长处来做文章,仍是不免被勾引过去。在这一点上,范翃倒是很佩服那个年纪轻轻的皇帝,成日面对这么个妖精似的美人,难道就没有一点点血气方刚的冲动吗?他的内心波澜壮阔,但终究没有再说话。
总算令范翃闭了口,烦躁因子纷纷落定,连呼吸都变得干爽起来。海港的空气中永远夹杂着海水的咸涩味和鱼肉的腥甜味,风滤过干砺的沙子,绕过轻薄的车帘,轻抚面颊时有着与以前截然不同的触感。未央帝国的风更精致柔媚些,和着宫里腐靡淫奢的胭脂香,一贯是暖意熏人醉。而这小渔村的风固然粗糙,却是干净纯粹许多,很难直接辨别两者高下。伴着新鲜的气息,夜歌因长途颠簸而疲惫的心逐渐放松下来,稍稍阖上眼帘小憩。
只是她把这小渔村想得太过简单了。边境的居民们自然都是清贫淳朴的,但不安分的因素也会在这里落根。由于缺乏中央的管理,松散的治安政策为各类盗贼预留了空缺,只等恶势力沿着残破的蛛网洞往里钻。平日里他们偶尔出去骚扰手无寸铁的百姓,一再被姑息纵容,人们只当花钱买平安,使这风气日益滋长,待到根深蒂固时,已经再无法撼动。
如今这么一队华丽精美的异国车马公然走在大街上,被养肥了的盗贼们嗅见这贵气怎能不蠢蠢欲动。远离帝都造就了他们愚昧狂妄的胆量以及不顾后果的冲动,于是几十双恶狼般的眼睛早已死死抠住了那珠帘轻曳的窗楹。
当第一个侍卫的马匹被砍倒时,夜歌他们还未察觉,因为车外一直喧嚣声不绝于耳,偶尔的尖叫也被当作正常。直到马车周围的侍卫被砍下马时,他们才意识到不对劲,此时一行车队已经伤了一小半。虽然护送他们的是未央的御林军,但毕竟数量有限,隐藏在人群中的几个不同集团的恶徒交错夹击进攻,暴露在明处的车马显然处于劣势。
范翃挑起马车的窗帘,向外看了看,挑眉笑问夜歌:“你说这下可怎么是好?我可不想死在这破地方。”
“你怕了?”夜歌淡淡问他。
“怎么不怕。万一那些侍卫都死了这么办?多丢我们大未央帝国的脸啊。”范翃皱眉看着又一个人从马上掉下来。
夜歌仿佛嗤笑了一声:“主人亲自挑选的人哪会这么不中用?”
“不相信?不相信你自己看,都杀得没几个了。”范翃正指着窗外,突然门帘被猛地掀开,几乎同时夜歌头上已经戴好了黑纱斗笠。而范翃则惊惧地盯着伸进来的那张猥琐面孔,他尴尬地摸了摸身上示意没有钱,却见那人缓缓掏出匕首。
“哇,你要干什么?有话好好说,杀了我对你没好处。你要多少钱,我可以……”话还没说完,只听见一声刀尖没入皮肉的闷哼声。范翃低头看了看刺进自己胸膛的匕首,缓缓瞪大了双眼,他稚嫩的面庞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口中喃喃道:“这死得也太草率了点吧。”继而对凶手惨然一笑:“都让你别杀我了……”话音未落,便吐出一口血,喷在凶手的脸上,凶手惨叫一声跌下车。有人赶上去扶起他,却发现那张渐满乌血的脸早已血肉模糊。
“夜歌,我要死了……”范翃痛苦地抓着胸前的匕首柄呻吟道。
“噢。”
“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他撑着一口气,不甘心地问。
“不会,你安心死吧。”
“唉,多狠心的女人啊,可怜我范翃英勇一生,竟然要死在安若笙那个贱蹄子前面。”范翃又咳出几口血,长叹一声,“众生,我去矣!”白眼一翻,脖颈一歪,身子倒了下去。
夜歌透过斗笠上垂下的黑纱看见面前一动不动的娇小尸体,无动于衷地收回目光。死之前还这么多废话,怎么让人同情他。
又有不怕死的攻上车来。夜歌无声地叹口气,双唇轻轻开阖了几下,声音从唇间逸出。
车上掉落了第二个尸体,和第一个不一样的是,这个尸体是被自己的武器所刺死,而且模样极像是自杀。两次的死法都太过诡异,一时间竟没有人敢靠近那辆珠帘紧阖的马车。可没从侍卫身上搜到财物的强盗们自然不甘心如此罢手,几人商议好同时将长矛从外面插进车内,以确保万无一失。刺穿车身的那一刻,他们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定格,整个马车就发生了巨大的爆炸。伴着白烟滚滚,震耳欲聋的声响直撞入在场所有人的耳鼓,像要震裂那层脆弱的鼓膜。待白烟消失,人们的目光越过七零八落的车身和东倒西歪的尸体,然后不约而同地停留在站在爆炸中心的声影上。
尽管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从那曼妙身姿来看定是个极窈窕的佳人。她的着装在莱尔安特帝国人看来虽然奇特,却异常繁复华美。深紫色的长裙曳地,衣襟和袖口处都用银线绣作百蝶穿花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丝带,仔细看竟真是用软银特制的丝线制成。她俯下身,从广袖中伸出一只手,那手和玉琢的并无二致,滑嫩如上好的羊脂,隐在其中的青紫脉络为之平添了几分通透感,那五根手指的形状美好得让人不忍握住,生怕玷污了这浑然天成的美感,连骨节处的纹路都细致优雅。
那柔荑缓缓伸向一个躺在地上的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孩,在他的面颊上轻轻拍了拍。这动作看起来很是轻柔舒雅,但那清脆的皮肉相碰声绝不亚于耳光声,并且那孩子白净的面皮立刻红了。
最神奇的是那早已死去的孩子居然悠悠转醒,他慢慢睁大双眸,茫然地坐起来,将胸口横插的匕首费力拔出来,竟没流出一滴血。众人静默几秒,继而极度恐惧地四下散开逃走。
“哎呀,那人插得太浅了,一会儿工夫就能愈合了。倒是夜歌你打的这几巴掌,真是火烧似的疼。”范翃挣扎着爬起来,夸张地揉着脸,“咝——你是故意的吧。”
夜歌不理他,伸出双手轻轻击了两掌,东倒西歪的侍卫们纷纷拔出身体上插的刀剑站了起来。范翃惊叹道:“我收回之前的话,皇上选的人就是不一般,愈合速度都快赶上我了。”侍卫们重新排好队,整齐立在他们二人面前。范翃满意地点点头,扫视了一眼地上死去的马匹和毁坏的车辆,抬头问夜歌:“现在怎么办,走到帝都吗?”此战过后,肯定没人愿意卖给他们车马了。
夜歌摇了摇头,轻声道:“再等一会儿。”
“哈?等?等什么?你不会想皇帝陛下千里迢迢亲自来救你吧?或者你是想……”话没说完,一只包子已然塞进他张大的口中。范翃双眼直放光,三下五除二就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眸子亮晶晶地问:“还有吗?”然后忘我地投入他的饕餮之食中。
侍卫们将横在街道上的尸体全部处理干净,顺便把百姓扔下的摊子也收拾排放整齐了。由于没有交通工具,他们只能暂且找了一个无人的空教堂作临时歇脚地。趁着众人吃早饭的当口,夜歌在教堂内四处走了走。这里差不多已经被废弃了,斑驳粗糙的木制座椅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椅腿处蛛网遍布,细弱如同将断不断的叹息。祷告台的背景墙上是几幅有关宗教故事的图画,但彩绘已经有少许剥落,圣母安详的面容也因颜色残缺而显得狰狞。屋内的气息枯朽滞涩,像是几百年前围困于此的空气仍在踯躅,如今又混入干粮的粉甜味,产生一种催人呕吐的嗅觉反应。
不过片刻,夜歌便耐不住性子走出了教堂。外面是同样残破的院落,但杂生的植物倒是不少,因无人修剪而涨势极猛,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落,空气也比里面清新很多。她抬头望向天空,莱尔安特的苍穹澄静如练,仿若用石青颜料洗过似的,丝毫不亚于未央的碧落。几缕被风扯成随意形状的流云,闲闲游向西边。夜歌收回目光,形状姣好的嘴唇轻轻一抿,微不可闻的叹息便泻入了空气中。
看来要滞留到傍晚了。
基亚山是最靠近迪克镇的一座山,海拔一千多米,并不很高,却足够崎岖,但仍有很多人翻过这座山到达迪克镇,过程虽艰辛,却可以省去不少时间,杰弗里选择的就是这一条路线。他们有马,本不算难走,但今天刮东风,逆风而行,少不得得慢些。
杰弗里稍稍拉紧缰绳,放缓马的速度,拿出挂在马身上的水壶,仰头喝了口水,却发现水壶已经见底。他苦笑一下,对身边的青年道:“估计要比原定时间迟半日了。”那青年二十岁刚头模样,长相十分英俊,斜飞入鬓的浓眉和金黄如焰的双眸更为其平添了几分英气。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颔首答道:“风大难行,无能为力。”
杰弗里略微叹息了一声:“只希望他们别遇上什么危险才好。沃尔特,给我些水。”那位名叫沃尔特的英俊青年将自己的水壶递给杰弗里,后者接过来,拧开盖子正准备喝,忽然停滞住,转头问道:“你不介意吧。”沃尔特愣了愣,下意识摇头:“不,但是……”话还没说完,就见杰弗里仰头喝了那水壶中的水,他的金发向后垂下,露出白皙光滑胜过女子的面部肌肤,绷直的颈部曲线优雅高贵,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沃尔特收回后半句话,一时未能将目光从杰弗里身上移开。直到后者将水壶重新递给他时,沃尔特才回过神,俊美的面庞因尴尬而浮出淡淡红晕,他抿紧薄唇,垂下眼眸,用修长的睫毛掩饰住须臾的慌乱。对此,杰弗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时近初夏,基亚山上已是树木葱茏,墨绿染了满目,风吹过,枝摇叶动,似森森龙吟。若不是急着赶路,这倒是个游玩的好去处。行至一拐角处,有枝条旁逸斜出挡了道路,沃尔特伸手向旁边一拨,竟将树枝给折断了。他拿在手上看了看,枝条上长着几朵粉色花苞,将绽未绽,点缀着深褐的枝干,愈发显得清润通泽,娇嫩惹人。沃尔特嫌它碍事,正打算扔了,被杰弗里拦住:“扔了是轻松,但这花就可怜了。”沃尔特愣了一瞬,问道:“那该怎么办?”“先带着,等到了迪克镇,找处地方栽下去便是。”沃尔特点点头,将枝条递给身后的侍卫,吩咐他保管好。
“惜花是一种习惯。”杰弗里笑道,“可惜这么多年你还是没能培养起来。”
说罢,又见沃尔特抿紧嘴唇,似乎受了训似的。杰弗里以为刚才说错了什么,却听见沃尔特低声说:“公主以前也这么说过。”杰弗里没有再说什么,目光看向远方,没有焦点。不管心底的刺被压抑多久,再次触碰,哪怕是轻拨一下,都有抹不去的疼痛。
沃尔特回过神,自知失言,缄了口默默随行。
一路上的气氛沉闷不少。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中午,当队伍停下来吃午饭时,周围才又活跃了些。马上就要到达迪克镇了,众士兵不免心生期待。杰弗里待下属一向宽容,便有人大着胆子问他:“殿下,这东帝国派来的使者是男是女?”杰弗里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个戏剧演员,东方人称之为‘优伶’。但估计女性的可能性大一些,据说她在东帝国被称为‘夜之魄’。”
“那不是和我们的‘日之魂’齐名了嘛!”有人笑起来。
众人便七嘴八舌讨论开了。
“这么说,再过几个小时,咱们就可以见到东方美女了!”其中一个年轻士兵兴奋地说。
“艾瑞克,你小子真是想女人想疯了!”他身边的同伴用手肘捅了他一下,笑道:“不过,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东帝国的人。”
“听说东帝国的人头发和眼睛都是深色的,长相大多很清秀。男人他妈的都美得跟女人似的,更别提真正的美女了!”
“这可是真的?我现在就恨不得飞过去瞧瞧。”
“拉倒吧你,小心你家娘们儿把你耳朵拧下来!”
“娘的!她敢!老子还怕她不成!”
士兵你一言他一句吵吵嚷嚷着,杰弗里在一旁听着,笑问沃尔特:“说实话,你有没有一点期待?”
“有。”沃尔特诚实地点了点头。
“也对。你也没见过东帝国的人吧?”
沃尔特好奇地问:“殿下见过?”
“嗯。还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杰弗里垂下眸子,“我十四岁的时候离开过西帝国两年。”
沃尔特缓缓瞪大双眼,金色的瞳孔中熠熠流漾着惊讶:“那两年殿下不是一直卧病在床吗?”
“那是对外宣称的。具体情况也不便明说,你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就是了。”杰弗里低头拨了拨手上的银链,轻轻抚摸着那块紫黑色玉石,“他们没有说错,东帝国的人真是美极了,像花朵一样。”
其实最像花朵的是昆娜公主,百合花保佑的人。沃尔特如是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也许是好奇心驱使,午后队伍的前进比之前快了不少,大约下午两点左右便到达了迪克镇。这时段正是阳光最猛烈的时候,居民们都在家里睡午觉,脏乱的街道上寂寥得只剩下小贩乱丢的菜叶和房屋矮小的阴影。士兵们骑在马上,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太阳,胡乱抹把汗道:“殿下,这镇子这么大,又没个人,怎么找啊?”
杰弗里扫视了一下周围,然后说:“估计他们应该还停留在镇子的东南边。沃尔特,地图呢?”
沃尔特将地图递给他,指着东南方向最大的一条道路:“这是他们必须经过的地方,也是全镇人口聚集地。”
杰弗里点点头:“就往哪里去吧。”
又行了一小时,抵达了那条街,依旧孤零零不见半个人影。沃尔特皱了眉:“不应该这么安静,像是根本没有人来过。会不会他们还没到?”
此处街道虽空落,但却不似之前见过的那几条脏乱,地上有被清扫过的痕迹。一些卖菜的推车和扁担整齐地码在街道两旁,里面的蔬菜瓜果大多没卖出去,经过晌午阳光的曝晒,脱了水开始发蔫。杰弗里摇头:“不。他们已经到了,就在附近。去周围找找有没有废弃的房屋。”
士兵们分头去寻找了。沃尔特问:“殿下怎么肯定他们已经到过此处?”
“这里被人清扫过,路边摊子的摆放也很奇怪,应该是那些外国人干的。”杰弗里解释道,“他们遇到过危险,但已经无碍了,还吓得镇上的居民不敢出来。估计他们此刻没有去处,暂时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歇脚。”
沃尔特沉思着点了点头,忽见杰弗里神色异常,便问:“殿下,怎么了?”
“你有没有听到……歌声?”
沃尔特屏住呼吸凝神细听了一会儿,确实有丝缕般绵弱的声音传来,但不甚分明,只知道是个从未听闻的曲调。于是他向士兵们招招手,示意往声源处前进。歌声逐渐明晰,众人像魔怔了一般,个个神情痴然,连马的脚步声也松散不少。沃尔特皱眉,竭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但那蛊惑的歌声如水银般无孔不钻,渗透进每个毛孔,令他全身虚浮起来。沃尔特听不懂东帝国的语言,只觉那曲调太细软绵长,悠扬如水,一时间竟勾起他小时候的回忆。金色长发的女孩接过他编织的花环戴在头上,笑容如晴空般灿烂,她那双湛蓝的水色明眸,令她百合花项链上的水蓝色宝石都黯然失色。他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却意外地不忍打破这幻觉,周围的士兵也或多或少同他一般。
他看向杰弗里,惊异地发现这位一向冷静的王子殿下满脸震惊,那双紫水晶似的瞳孔中有颤动的波光,却不同于众人的沉醉。
歌声俨然将他们包围,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废弃的教堂。那歌词中的一字一句就像刻刀般,在杰弗里的心中一下一下将原来模糊的记忆重新雕镂清晰。似有什么将要浮出水面,那熟悉的曲调令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浅凝眸处最相思,肠断君不知,霜染蒹葭月光拭……”
他做了个深呼吸,稳定住情绪,下马走进荒芜的院落。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黑发如瀑,及膝泻下。
杰弗里瞳孔紧缩,呼吸陡然加快起来。
朋友说杰弗里好汤姆苏,你看他和沃尔特两个人。呃……你们难道看不出沃尔特喜欢谁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初临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