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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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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呐,Roy,你会杀了我吗?
不,不会。
那……如果我杀了你呢?
你下不了手的,我相信。
第一章
黎明,空气中犹自蒙着一层水雾,整个莱尔安特帝国都在混沌与清醒中挣扎。
帝都佛兰斯的街道边零星摆着几个摊子,有昨晚未撤走的也有今早刚摆好的。买菜的居民还未起,摊主们便闲闲地垂头打个盹。
如同之前无数个清晨般,空旷、无声,宁静中蛰伏着危险感。
杰弗里骑着马走在街上,马蹄叩击着石板路,清晰规律得仿佛晨钟之音。这声响并不很重,也并不急促,但寂寥的街巷将其放大了数倍。几个摊主略微不悦地睁开眼,朝声源处不经意一瞥,却骤然怔住,半晌才收回目光。有人喃喃自语:“这一定是个梦。”
白色披风恍惚飘过,金色发丝垂肩,马背上的男人修长挺拔。
他们所看见的仅是一个背影。
一个梦里才能见到的,宛若神祗的背影。
其实背影的主人杰弗里王子殿下丝毫没有顾及他此刻独自出现在这里的不正常性,夜里的梦魇依旧盘旋在他的脑际,无法遣散。梦中沾血的发丝幻化成千丝万缕精致的恶毒,将他包围缠绕,心肺被勒得快要窒息。
“昆娜……”他低吟着,茫然无措的疼痛感袭来。
仿佛痛觉会漫延,马蓦地一惊,长嘶起来。杰弗里只觉眼前闪过一道红色,下意识拉紧缰绳。马的怒鸣声响彻整条街道,久久回荡。
等到马安定下来,杰弗里准备继续前行。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揪住他的披风一角。
力道很小,几乎不能察觉。
带着一丝惊讶和犹豫,他低头看向那只手。
不大,似乎是个孩子的;皮肤白皙,却沾满灰尘;手指修长且极瘦弱。它紧紧攥着披风,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紫色的血管衬着苍白的皮肤,仿佛能看见血液在其中汩汩流淌。杰弗里盯着手愣了五秒,才缓缓将目光转向手的主人。
有着红色头发的男孩。
由于低着头,杰弗里只能看清男孩的发色——这种接近血色的玫瑰红在莱尔安特并不常见。男孩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穿着的衣服甚至比他的人还小,皱皱巴巴紧贴在身上,残缺不全地开着几处破洞。他斜挎着一个很大的包,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里面鼓鼓揣着些东西,包的沉重感与他身躯的瘦小极其不协调。
刚要开口询问,前方突然传来嘈杂声。杰弗里皱了皱眉,将手伸向男孩:“上马,我带你离开。”
拽着披风的手松了松,男孩仰起头,发丝向后垂下,整张脸便暴露在杰弗里的视线中了。海蓝色的眸子大而美,占据了整张脸近一半的位置。很久没有看见这么像花朵一般的面庞了,杰弗里诧异地想。男孩犹豫地将手放在他伸出的手上,杰弗里一提力将男孩拉上马,让巨大的披风严严实实遮住他娇小的躯体。
嘈杂声由远而近,几个手持木棍的黑色人影走来,怒意从他们狰狞的面部和污秽的话语中散溢开。杰弗里像见到了什么肮脏恶心的事物一样,将眉头皱得更深了。
“喂!我问你,你看见了一个红头发的小孩子了吗?”其中一个人鲁莽地朝马背上喊道。
杰弗里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言不发。
仅仅是眼神的压迫,便令那人慌了神,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他强行咽了口唾沫,似乎拼命抑制着内心的恐惧,虚张声势地大喊:“没看见就没看见嘛,凶什么凶!”说罢,他向同伴招招手,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杰弗里注视着这群黑影完全湮没在昏暗的晨色中,才稍稍松开披风。
男孩正紧紧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瘦弱的身躯由于紧张而微微颤抖。杰弗里露出些许无奈神色,抬手揉揉他的头发,目光中不自觉带了份怜爱:“别怕,他们已经走了。”
温柔的声音令男孩稍微放松下来,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杰弗里,巴掌大的小脸上沾着灰扑扑的尘埃,鼻尖上也不小心蹭了些。他的神情好奇、感激又带着警惕,如一头刚被从猎人手中解救的狼狈小兽,在杰弗里看来竟别样熟悉与可爱。
杰弗里笑了,紫水晶般澄澈的眸中有着比晨曦更明艳动人的光彩,男孩被摄住。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男孩依旧盯着他看,没有说话。须臾过后,才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没有家?
杰弗里见问不出什么,便嘱咐他抱紧自己,策马继续前行。
马背上的颠簸之感令男孩晕眩且反胃,所幸腹中空空如也才没有呕吐出来。但他抱住的身体里似乎散发出源源不竭的温暖,丝绸一样柔软,将他完全包裹。风声呼啸从耳际擦过,有不知名的香料味从男人的衣服上弥散开,奇特而珍贵的芬芳。他将脸轻轻贴在男人宽广的胸膛上,面颊所触及的是华丽布料的质感,挺括、微糙却别样柔软。
男孩轻轻闭上眼,仿佛郑重地做着一场圣洁的梦。
以至于很多年后,当他身临险境时,闭上眼,那时的温度、气息和触感便会一起涌现,令他无比心安,也令他无所畏惧。
不适与安然交织的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马蹄声渐息。
“好了,我们到了。”轻声的提示让男孩睁开眼、放开手。
杰弗里敏捷地跳下马,继而将男孩抱下来。
天空已经透出曙光,世界开始膨胀发白。
男孩抬头注视着眼前庞大雄伟的建筑物,海蓝色的大眼睛中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三扇金色拱门,门上方三角楣处精致的浮雕图案男孩并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个地方,王公贵族常常从此间出没,欢声笑语不时从里面漫延开,缭绕周边街道的每一个罅隙,这里日夜笙歌。
诺曼歌剧院,帝都第一歌剧院。
杰弗里拉起男孩的手,领着他往里面走,似乎要带他穿越入另一个世界。没错,就是另一个世界,金碧辉煌的厅内与灰暗杂乱的厅外有着天壤之别。
刚入内,就有侍者迎上来,恭敬地弯腰行礼:“不知殿下清晨驾临,在下立刻通知侯爵大人。”
杰弗里微微颔首,让男孩坐在椅子上等待,自己则正在一旁。男孩局促地坐着,无法着地的双腿有些紧张地晃了晃,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抓住背在肩上的包带。
几分钟过后,一位两鬓斑白却依旧风姿硬朗的老人走过来,面上带着慈祥而恭敬的微笑:“王子殿下,何事光临我这里?”随即将目光落在一旁的男孩身上,惊叹道:“哦,多么可爱的小天使!”
杰弗里笑了笑,答道:“查尔斯舅舅,可能要烦请您照顾一下这孩子,他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
“哦?是怎么一回事呢?”查尔斯饶有兴致地问。
杰弗里摇摇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查尔斯哈哈笑道:“算了算了,先用早膳吧。王子殿下大清早奔波而来,一定饥肠辘辘,这孩子看上去也饿坏了。”
杰弗里看向男孩,果然听到查尔斯的话后,他下意识摸了摸肚子,神情窘迫而期待。杰弗里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而问道:“伊薇特表姐呢?”
“她在府上,已经派人喊她起来了。还有博特,前几天他刚回来,一会儿就可以见到。”
“博特回来了吗?”杰弗里看着正在拨弄包上褡裢的男孩,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诺曼歌剧院占地约二万六千平方米,这里不单是歌剧院,也是查尔斯•德•诺曼侯爵的府邸。整个建筑群俯瞰成半朵莲花状,层层绽开。歌剧院在外围,占西北面;南面是歌剧院专属歌舞团的住所,若有外来歌舞团,也可暂住其中;东面,也可以看做最里面,并不与外面街道相连,绿荫环绕,比其他两处幽静安详,便是侯爵府了。
但如今,侯爵府倒成了次要场所。有时演出太过频繁忙不过来,查尔斯和女儿伊薇特便住在紧挨歌剧院的小阁楼里。与其说他太认真负责,倒不如说他压根不喜欢府内的贵族气。所以,侯爵府基本上成了他儿子博特养病的场所。前段时间,博特去了修道院疗养,侯爵府基本上是空着的。
歌剧院的餐厅便在休息厅旁。
一进入便有新鲜出炉的面包香味,混杂着浓郁的牛奶香和清新的柳橙味,还有诱人的烤肠和金黄的煎蛋,复杂的气味纠缠不清,勾引着人的全部感官。男孩此刻完全被那张长方形餐桌吸引,垂下的蕾丝桌布,整齐的银制餐具,桌子中央装饰的娇艳鲜花,以及周围垫着酒红色天鹅绒坐垫的黄杨木座椅。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奢华与精致,然而他不知道诺曼侯爵算得上较为简朴的贵族了。
“我看着孩子应该等不及了。”查尔斯笑着向一旁的仆人道,“先给他倒杯牛奶。”
热气腾腾的乳白色液体盈盈注满玉片般的玻璃杯,男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研究着上面华美古怪的花纹,却并不着急喝。杰弗里以为看着心中有些奇怪,以为男孩因为怕生而太过拘谨,柔声安慰他:“没事,喝吧。”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竟有些警惕,他将杯子紧紧护在手里,生怕被夺走似的。杰弗里很无奈,解释道:“我不是要和你抢,这杯牛奶是你的,你可以喝掉它。”
这句话让男孩放松下来,他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杯壁,才仰头开始喝牛奶。额边的红发垂下,露出半边额头。杰弗里惊讶地发现男孩的左眉骨旁有着显眼的血色图案,像是古画书中的花朵,衬得稚嫩的面庞分外妖艳。
他愣住了,之前似乎并没有这些图案。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仆人进来报告:“小姐和少爷来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女子略带不满的娇叱:“杰夫你真是!大清早来做客,害得我不能睡个好觉,还要大老远从府里走到这边来。”
敢在王子殿下目前大呼小叫的只有伊薇特表姐了。杰弗里朝门外走进来的女子笑笑:“抱歉,事出突然。”但他的话语里并无任何抱歉之意。
伊薇特“哼”了一声:“我倒无所谓。本来想让博特好好休息一下的,毕竟他身体刚恢复……”
“姐姐,我没事的。”她身后的少年走出来朝众人温柔一笑,屋内似乎泛起春水荡漾之音。
这是一个瘦削高挑的俊美少年,面容极苍白,亚麻色的头发软软搭在头上,如他的人一般温顺,一双祖母绿的湿润双眸似能融化冰雪。他身边的伊薇特身形修长妖娆,也是一头亚麻色头发,卷着大波浪蜿蜒至腰际。两人五官有几分相像,只是瞳色相异,伊薇特是宝石蓝。而气质却迥然不同,抑或说是两个极端,一个太温柔,一个太火爆。
查尔斯侯爵抚额:“他们姐弟俩是该换下性别,又或许伊薇特更适合当火之圣者。”
“就是!博特根本不符合‘米迦勒’这个称号。我说……当初你们怎么定人选的?”伊薇特挑了挑头发,“封他‘加百列’还差不多。”
话刚出口,连她自己都后悔了。屋内的温度骤时下降了不少,众人的面色均有些尴尬,担忧地看着杰弗里。谁知后者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嗯,也对。”
伊薇特暗自舒口气,忙扯开话题。她环顾了一圈屋内,将目光定格在一旁安静坐着的男孩身上。他已经喝完了杯中的牛奶,却依旧研究着杯上的花纹,神情专注,对一旁的事情充耳不闻。
“哇!这么漂亮的孩子哪里来的?”伊薇特夸张地倒吸一口气。
杰弗里伸手揉揉男孩的头发:“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男孩似乎已经习惯了杰弗里揉自己头发,并没有抬头,径自跳下椅子,跑到餐桌前。
确实饿坏了。杰弗里无奈地苦笑。
“这么看来,他应该是个孤儿了。”听完杰弗里的讲述,查尔斯若有所思道,“但这孩子始终不开口,我们也不能完全肯定。”
“他是不会说话,还是不能……”伊薇特看了一眼男孩,他正撕了一大片面包往嘴里塞,浑然未觉众人在讨论他。
杰弗里摇头:“这我也不清楚。在不知道具体情况前,只能暂时请你们帮忙照看,因为我不能离宫太久。”
“这没问题。我们这边孩子多,正好可以和他作伴。时间长了,若天分不错,还可以考虑让他进歌舞团。”查尔斯一向古道热肠。
“如此,便麻烦舅舅了。”
一旁久久未开口的博特突然道:“那这孩子的想法是什么呢?”
杰弗里愣了一下,摇头苦笑:“他不开口,我如何知道。”
博特神秘一笑:“交给我试试。”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博特站起身走向男孩,摘下挂在脖颈处的项链:“据说,小孩子都喜欢发光的东西。”他弯腰将缀着红宝石的铂金项链递到男孩面前,柔声道:“小弟弟,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喂!博特,圣者之链怎么能随便……”伊薇特急道,却被博特用一个食指放在唇边的噤声动作制止了。
男孩看见项链上的剑形坠饰,还有剑身处的红宝石,伸手便想拿过去。博特的手轻灵地一闪,将它举高拿在手中摇了摇:“我问你些问题,如果你老实回答我,我就把它给你玩,可以吗?”
男孩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你会说话吗?”
男孩点头。
博特有些好奇:“那你开口和我对话,好吗?”
这次又摇头了。
“为什么呢?”
男孩咬了咬下唇,然后缓缓做了个口型。众人看清他的意思:“会害人。”
“没事。你随便说一句话,我们不怕的。”博特轻声哄着他,其实少年的好奇心愈炽。
男孩犹豫了,张了张嘴又闭上,露出痛苦挣扎的神情,最后泫然欲泣地摇摇头。
见他这样,众人也不好再强迫他。博特想了想道:“这样,你用口型回答我,好吧?”
男孩用力点头。
“你的名字?”
“没有名字。”
“那……是孤儿?”
男孩点头,露出落寞哀伤的神色。
“不好意思。我是想说……”博特挠挠头发,表现出少年可爱的慌乱神态,“如果这样……我们想收养你。你不介意吧?”
男孩明显愣住,迷惘地眨了眨眼。他转头看向杰弗里,这是目前他最信任的人。
后者向他露出一向温柔的微笑:“博特的意思是想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男孩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缓缓朝杰弗里做口型:“你呢?”
“我会常来看你。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男孩没有再问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伊薇特欢呼了一声,博特也笑道:“那得给你起个名字。”
“姓氏便是诺曼了。至于名字……”查尔斯看了一眼杰弗里,“自然殿下起更好。”
男孩听见后似乎开心了些,用他蓝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杰弗里,满是期待,这种软软的神情令谁看见都不忍拒绝。杰弗里认真想了想,郑重道:“就叫戴纳吧。戴纳•路斯恩•诺曼。”
博特听见后点头赞同:“戴纳,很光明的名字呢。”
“那么,戴纳。”杰弗里注视着男孩,浅紫色的瞳孔近乎钻石般闪耀,一如既往地蛊惑人,“把你的名字念出来好吗?放心,不会有事的。”
戴纳捏紧包带又松开,他的脸苍白了些,嘴唇微微颤抖,如风中的花瓣样惹人怜爱。杰弗里刚想说“实在不行的话也没关系”,戴纳苍白的面庞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娇嫩的玫瑰粉色,像在雪中开了朵蔷薇般美丽。
他轻轻开口,虔诚如祈祷。
所有人被怔住。
良久过后,杰弗里才回过神,但刚才那仿佛飞淑击玉磬的绝妙天籁已由不得人不恍惚。那一刻,就像冰片轻轻碎裂,融化下一滴水坠落在清泉上,惹起涟漪漾漾向外扩展,催着湖边的桃花初绽,阳光在上面轻舞。那清脆的裂声,坠落的水声,荡漾的泉声,轻微的绽开声,甚至不可闻的阳光轻舞声反复撞击着他的脑海,令他沉醉于幻想。这一刻,他瞬间明白“害人”的意思。
原来是这等魔音。杰弗里不禁嘴角上扬。
真是动听惹人极了。
戴纳的声音无疑像沉重的磅锤在众人心上狠狠地击了一下。伊薇特十分激动地对她父亲道:“我们捡到了一个宝贝!他天生就是为歌而生的!”查尔斯的神色不似她这么夸张,却更为复杂,但他也赞同地点点头。
博特依照约定,将项链借给戴纳玩。戴纳拿到手之后,神情立即专注起来。他用软软的小手掌轻轻托起剑柄,在红宝石的照耀下,他明亮如海的双眸中似乎有火焰在燃烧,痴迷、甚至狂热。
杰弗里对这种神情感到疑惑,这种狂热的憧憬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岁大的孩子眼中。他仔细地研究着戴纳的侧脸,发现刚刚消失的图案又重新浮现出来,只是被红发覆盖,不易察觉。众人并没发现异样。
“戴纳和项链很投缘呢。”博特笑道,“我有种奇妙的预感,他会是下任‘米迦勒’。”
“你胡说什么呢!”伊薇特斥责他。
博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只有上任圣者死去才会有下任来代替,姐姐一定是嫌他又说不吉利的话了。
戴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米迦勒之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打开身上的包,开始低头翻找。包里的东西很多也很杂乱,有缺了齿的檀木梳,碎了半边的银制镂花镜,还有磨损厉害的象牙首饰盒……杰弗里逐渐明白了什么,这个孩子喜欢收集名贵品,却只能捡有钱人家扔出来不用的旧物。他在心中苦笑着叹口气,万千感慨一时倒说不出来。
戴纳很费力地翻找着,将大半手臂都伸进去掏,他那张小脸因着急呈绯红色,却并没有放弃。手在包的底部捞了捞,脸上突然多了份惊喜神色,他笑着将手中的物品提上来,与博特的项链放在一起,似乎在炫耀两者的般配。
但除了他,没有人赞叹,甚至没有人惊喜。他们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两个几乎可以算是一对的项链,表情凝重而恐惧。尤其是杰弗里,他面色苍白如纸,形状优美的薄唇微微颤抖,他缓缓伸手拿起那串项链。它的底部挂着铂金雕成的百合花,花心处点缀着一颗水蓝色的宝石。他将项链死死握在手中,似乎要将它捏碎。戴纳慌了,想要掰开他的手,却被杰弗里一把按住双肩。那张犹如神祗的面庞逐渐逼近,因焦急而有些扭曲,戴纳吓得完全忘了该做什么。
“告诉我,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那话语中的温柔消失殆尽,满是命令与压迫,甚至……威胁。戴纳除了深深的恐惧外,不知不觉中又夹杂了一丝委屈,他的鼻子酸了酸,泪水就从眼中滚了出来。
直到泪珠溅到杰弗里的手背上,他才回过神。他慌忙松手,试图用拇指拂去戴纳脸上的泪痕,却被后者躲开。杰弗里有些丧气地缩回手:“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戴纳却哭得更厉害了。
博特将大哭的戴纳抱在怀里,安抚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对杰弗里道:“杰夫,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和这孩子无关,他可能是碰巧捡到。”
杰弗里疲惫地用手捏了捏高挺的鼻梁,叹了声气:“我知道,可是……”欲言又止。
博特轻声哄着戴纳:“你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得到这个项链的吗?”
戴纳依旧在哭。
博特凑近他耳边悄悄说:“只告诉我一个人好不好?你看我们的项链这么配,说明我们很有缘,对不对?”
哭声渐止,戴纳点点头,擦擦眼泪,也学着博特,凑近他耳边说了个时间地点。
将戴纳安顿下去以后,博特把听到的话告诉了杰弗里他们。
“时间就是公主失踪的那天,可那个地点似乎说明不了什么啊。”伊薇特皱了皱眉。
“不。那里靠近帝都与汉斯城的交界处,那些人应该想将公主带到港口,然后……”查尔斯顿住了,眉头皱得刀削般深邃。
博特苍白的面色更加苍白了几分:“莫非……和东帝国有关?”
“怎么可能?如果东皇抓了公主,一定会当作人质来威胁我们,但根本不是这样。”伊薇特摇头,“他们也没有关心项链的丢失,说明也不是为了这个。那……”
“算了,别再说了。”杰弗里打断他们的猜测,“我去看看戴纳。”
说完,转身离开,留给他们一个决绝的背影。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昆娜,你曾说,如果有一天你失踪了,让我不要去寻找。那么,你是否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可你却连离去的理由都不肯告诉我,狠心得甚至丢弃了加百列之链。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呢?还是说,你终于忍受不了这腐靡的王庭,将它彻底抛弃了呢?而我,此生还能再见到你吗?
杰弗里恍惚地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戴纳的房间。小小的男孩正抱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听见脚步声,他猛地将头转过来,害怕地往里缩了缩。戴纳已经洗过澡了,身上破旧的衣服也被换成了新的,这个人更加光明可爱,如同天使一般。
但……这个天使在害怕他。
杰弗里有些后悔,向前走了两步,戴纳却赶紧往里挪了挪,缩得更小了。
他无奈地停下脚步,放柔声音道:“对不起,戴纳。刚才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这样了。相信我,好吗?”
戴纳抬起头,凝视了他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杰弗里坐到他的床边,问道:“喜欢这里吗?”
又是点头。
“你和我说说话,好吗?我喜欢听你说话。”杰弗里伸手抚摸着戴纳带着犹豫的脸颊,轻声哄他:“别担心,你伤害不了我。再说,我有护身符的。”说着,他伸出手腕,上面缠了五六圈极细的银链,末端坠着一块紫黑色玉石。
戴纳见状点点头,然后愣了几秒,羞赧着脸开口:“好。”
不知为什么,杰弗里的心情好了许多。
“我问你个问题,早上为什么那么多人抓你?”
戴纳的脸红了红,小声道:“因为我偷了他们的东西。”
“哦。”
“偷东西是不好的,我知道。但我真的很饿。”戴纳急急解释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你想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会满足你的一切。”杰弗里捧着他柔软光滑的面颊郑重道。
戴纳润泽的眸中有无数莹光闪烁,他有些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如雕塑般完美的男人,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杰弗里目光看向窗外的远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芒斜射入他浅紫色的眸中,顿时流光溢彩,无限迷离:“你让我想起我小时候的一个……嗯,朋友,他是我最对不起的人。而且……你找回了我妹妹的东西,我很感激你。”
“可我害死过人的。我是个坏孩子。”戴纳将头埋在膝盖上闷闷道。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杰弗里轻轻抚着他绯色的软发,“告诉你个秘密,我也害死过人,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或许比你还大些。但那是为了生存,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错。”
戴纳抬头看他,杰弗里浅笑着,金发垂肩如阳光绣出的一样,他说:“害死过人不代表恶,但前提是你得确保自己是善的一方。我相信你是。”
“其实……我十二岁了。”戴纳突然开口道。
“什么?”杰弗里不太明白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回答是什么意思。
“今天……是我的生日。”戴纳伸出左脚踝,上面有一圈银制的脚环,刻着他的出生日期,“前面两个字我不认识,见过的人都说这不是我们国家的文字,但我猜这是我的名字。”
杰弗里抬起他的小腿,细细打量着这个精巧的脚环,上面雕镂的花纹竟似在哪里见过,一圈共嵌了五颗黑珍珠,价格定是不菲。“你带着这个,没人抢吗?”杰弗里有些奇怪。
“有的,但他们都死了。”戴纳面无表情道。
杰弗里心中一惊,仿佛不认识似的打量着戴纳。他将戴纳左侧的刘海拨开,红色图案暴露无遗,果然与脚环上的花纹一致。
“这个……生下来就有吗?”杰弗里抚摸着花纹轻声问。
“不知道。我没有七岁之前的记忆。不过从我记得起就有了,它有时候冒出来,有时候又突然消失,我也搞不清楚它什么时候出现。”戴纳有些茫然。
杰弗里点点头,继续研究他的脚环。大约两指宽,出生日期刻得并不明显,字体很花哨,倒不如说是装饰,日期前确实有两个字。杰弗里认出那是东帝国的字,但这个孩子的瞳色和发色明显不是东帝国的人,那为什么……
不可否认,他对这个缺失部分记忆的孩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的到来似乎引出了一连串的谜团,让杰弗里有去探索的欲望。他对戴纳笑道:“我认识这两个字。”
日、音。
“日音?”戴纳疑惑地念了一遍,而后道,“可我觉得没有戴纳好听。”
“是吗?那我以后还是唤你戴纳。”杰弗里见这个孩子逐渐不怕生之后,由衷地开心起来。
戴纳弯起眼,笑容像云朵一样,软软的,让人想捏一下,他用力点头。
杰弗里突然就想起很多年之前,那个樱花般绝美的少年也是这样眉眼弯弯地朝他点头,当时他恍惚看见漫天樱瓣坠落下来,轻软地将他们二人覆盖。少年笑容无邪:“嗯,我最喜欢你这样叫我了。”
回过神,只听戴纳说:“嗯,我最喜欢你……”
话音未落,他就被杰弗里拥入怀中。他很惊讶,但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枕在那个宽阔有力的肩膀上,他听见有声音在他耳畔轻轻道:“戴纳,生日快乐。”
像是羽毛落下来一般,轻柔、没有痕迹,却似乎有着穿越时光的力度,直抵遥远的过去与无垠的未来。
杰弗里闭上眼。
当然,还有你,我最爱的朋友,愿你在天堂永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