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者为金何必浪淘》臧禅

11、【□□】

　　“我不想那么早回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她在颤抖。

　　何淘很累，她抱着小魆安抚着，意识放松后困得睡倒在它身旁。

　　或许是因为地上太冷，它看着她，顾虑着自己。

　　最后它用腹部贴着她，用踝关节支撑留出空隙，轻轻卧在何淘身上，控制着体温把热度传递过去。

　　眼前如烟如雾混沌一片，尔后渐渐明亮起来，一个模糊的身影在枯黄的土地上疾驰，她看着它跟着它，它很疲倦就像现在的自己一样。

　　可它只顾不停地跑，不停地跑，而她怎么追也追不上，身后有人在叫嚷头顶有直升机的嗡鸣。

　　几声枪响它没有回头也没有倒下，何淘站在它身后，伸出手想要触碰它，却见它像梦游的人抵不住睡意，醉在荒芜之中。

　　她想叫那些用脚撵戏着动物的人住手，他们嬉笑打骂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它，何淘说不出话急迫地挥舞着拳头，但是根本就碰不到任何东西，她感觉到愤怒和羞耻。

　　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该被如此对待。

　　他们把它拖上车，扬起尘土。

　　光线昏暗下来，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底下仓库，顶上的风扇扇叶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搅起带着腥气的冷风和排泄物的臭味。

　　何淘看着它与自己的同伴一样锁住足爪，在特一级黑领的神厨灵巧的手下将后腿内侧毛皮削去一片。

　　薄薄的将肉一层一层剃下分筋分肉，肉可见肌理纹路在粉透上游走，筋可见纤维方棱如同月光碧玺。

　　镂骨去髓，斑凿璞叶髓汁衬底，叠肉状如牡丹勾筋韧劲力撑花瓣，再把骨叶嵌入筋中最后固定在瓷盘上。

　　侍者轻轻托起华丽瓷盘，一束盈盈的牡丹在晃动下微微颤抖，娇羞又柔美。

　　留下剜了后腿的它慢慢喂养，在愤恨中瞪着恶毒的眼睛，做为下一盘饕餮的夜宴。

　　那目光穿透她却把她牢牢钉住，让她慌张、惶恐、震惊，她偏偏无法移开视线。

　　画面模模糊糊断断续续，就像在别人的脑海里，无意旁观了一个悲哀的故事。

　　在何淘很小的时候，同年级的一群小孩和兔子玩耍，一个劲儿拽兔子的尾巴，试图把它拉长一点，但是没有成功。

　　他们又把另一只手也加上，还是没有成功，于是放弃了，改为测试兔子的倒立时间，可是半个小时后，这只兔子仍没有出现他们预期的效果，他只好又放弃了。

　　一边敲打着兔子的鼻子，一边盘算下一步还能怎么玩。

　　何淘曾数次试图阻止过，他们会嘲笑她接着揪住兔子的一只耳朵，凶残地一刀剁下去，留下惊呆的何淘一哄而散即后越演越烈。

　　似乎兔子是他们的最爱，这种白色的小东西不仅不容易摔坏，而且你不管怎么打它、踢它，都不会咬人。

　　但是光是打它并没有什么乐趣，所以当他们玩腻了的时候，就改为喂它，先喂了牛奶、西红柿炒鸡蛋。

　　后来又喂了辣子鸡、臭豆腐，到最后发展为蚯蚓、鱼鳃和期中考试数学试卷，反正任何能强制塞进兔子嘴里的东西他们都要试一试，当它看到兔子无法下咽或拉稀的时候，他们十分开心。

　　生命往往要以其他生命为代价，但那是出于生存。

　　只有人类，是出于娱乐。

　　一八二二年，世界上第一个反对虐待动物的法案在英国出台，之后，陆续有一百多个国家通过《反虐待动物法》。她努力思索着脑海中是否有相关的法律，随后很遗憾的发现中国目前还没有此项。

　　何淘不知道要以什么立场来面对这些负面情绪，如果要维护一条道德的底线。

　　这条底线，是对生命的尊重，不会轻易动摇。一个社会是有规则的，不能随性而为。

　　父亲的背影隐没在阳光中，罪莫大于无道，怨莫大于无德。

　　什么是道德底线？每个人的道德观不同，所以这个底线没法规定。难道自己的底线就一定是别人的底线？

　　她蹙着眉冷汗连连，思绪再次陷入黑暗变得混沌。

　　纯黑色毛皮，是这一种族极其稀少的颜色，亦或缺失保护色容易被优先列为目标，生存能力大大低于正常个体。

　　族群因为它的截然不同，也为了整个族群的安全考虑，头狼表现出排挤把它赶出群体，由它自生自灭。凭借独自流浪的三年历练，终于坐拥头狼优先享受猎物的内脏。

　　它可以很好的发现每一个成员的特点发挥其长，把团队力量强化到最大，却依旧敌不过人类的一支麻醉枪。

　　仅仅是一个农夫无意的发现，将它们推进了社会的舆论，那个已经灭绝的狼种，有着其狼种独一无二的黑狼头领。

　　营销号们跟风着吹嘘着，那些可观又不切实际的药用价值。各大报纸媒体上热极一时，甚至跻身上流社会的枭宠，直至耍进中国富豪的私密会所，变成一道道精雕玉琢堪比皇宫级的佳宴。

　　许多人为此去到阿拉斯加州基奈半岛偷猎，这一批被偷猎来已传灭绝的珍稀狼种活体基奈山狼，以高价卖给了中国上流阶层。

　　虚荣心摆阔消费的一个关键部分，就是把没见过的东西全部端上餐桌。

　　这一次偷猎者的大丰收。

　　让它明白人类能成为地球上食物链顶端动物的原因。

　　也因为这一身稀奇漂亮的毛皮，它被一个富商买回家，关在笼子里请了许多驯养师让它对其诚服。

　　可天性叫它不能低头。既然训练不成只好来尝尝看了，接着它被富商送进私人餐厅的地下牢笼，还记得富商的妻子嘱咐道，皮要完整的剥下，好做一件美丽的大衣，聚会时才能比过其他的太太们。

　　它比任何人都了解什么是适者生存，在被人类分割得更为狭小的土地上，努力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是梦，她记得模模糊糊。该死的梦，它讨厌这个梦。

　　虽然互相温暖，何淘睁眼的时候覆在身上的热度已经消散了，梦里的激愤感让她心跳变得有点快。

　　“小魆...”她对上了它的眼睛。

　　回答她的是一片带着沉默没有一丝波澜的潋滟。

　　变成了没有松懈与温度，依然冰冷、疏离，晦涩中甚至透出最初的陌生，还有几乎微不可见的丝丝杀意和自我防备。

　　何淘愣怔了一会儿朝小魆笑了，望向四周。真想把会发光能够供给电力的所有东西全部搬走。

　　它盯着她被它抓伤的手腕，深至见骨又因为她没有很好的及时处理，而有些化脓发炎。

　　人类的个体，只要手无寸铁都是十分弱小的存在。一如它们捕食的猎物，躯壳脆弱生命不可挽回。

　　流浪的时候，它见过一种奇异的海洋生物被海浪冲到岛边。灯塔水母在成熟后会重新回到水螅型状态，并且可以无限重复这个过程。

　　永久维持逆生长状态让自己永生，让它觉得惊讶不已但并不羡慕。

　　“走吧？”

　　直到何淘走到了门口，小魆才在她身后三四米的样子慢慢跟上。

　　看到她的笑容就烦躁，甚至火大的想要杀死她。同时又害怕自己这种暴虐的想法，它使劲儿咬着牙紧缩爪子。

　　自己未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人类雌性而延续拥有，这种讨厌的感觉是亏欠。是人类让它变成这样，然而她也是人类的一员，但她不会像其他人类那么对待自己，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可以对等相处的存在。

　　身上的变化它害怕被她发现，接着重蹈覆辙？它不想这样，不想自己伤害到她也不想她害怕自己。

　　何淘有些奇怪的瞄着刻意疏远自己的小魆。

　　还在生气？毕竟它只是在跟自己闹着玩，她的反应太过于激烈伤害到它了。

　　空气凉凉的，她吸了吸鼻子而后看看刚亮起的天空。

　　想起它的舌头，这肯定是人为的。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它们？想起了梦里那些被人虐杀的动物，愧疚让她无法把那些模糊的梦又像是记忆的东西从脑海中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