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者为金何必浪淘》臧禅

10、【X】

　　巷子里幽僻，夜已深慢慢的看不清路，何淘打开太阳能灯拐了个弯儿，搂着小魆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她从没有走过那么多路，这几天都快把她一年的路全给走完了，脚底和脚踝，因为不合脚的运动鞋而疼痛万分。

　　没有看见任何一家超市，背包里的食物也所剩不多。她现在很冷提着油箱的手僵了，也很饿，但是她不敢吃东西。

　　小魆不紧不慢一副悠然自得，何淘心中的恐惧浅了，一路没遇到什么，走得也渐渐坦荡。

　　何淘分不清方向，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胡乱走着。在第二个拐角处，小魆扯了一下她的睡衣领子，领着她从另一边的巷子穿了过去。

　　然后就看见一个像是五金建材市场的地方。

　　大门上斑驳的绿色涂漆，门口为顾客停靠自行车准备的铁杆，发黄生锈的防护栏，还有混乱过后满地的垃圾。

　　捡起一只篮球鞋，她当然不知道会有多舒服，只是常常见到一些男孩子，为了耍帅花上千把块买那么一双，把裤腿儿卷起来，就算是天冷也不会放下的炫耀着。

　　找寻了一会儿，依然只有何淘手上捏着的那一只。

　　一只就一只吧，总比两只脚都不舒服的好，何淘有些认命的换下，疼痛依旧是疼痛，有点大，只是没有另一只不合脚的夹着那么难受了。

　　何淘伸手试了一下，大门是锁着的，她一点都不惊讶。

　　从旁边的窗户往里看，如果非要打碎窗户进去的话，得注意不让飞散的玻璃碎片划伤自己。

　　盯着里面，看了好长时间。

　　黑乎乎的，看不清。

　　何淘突然发现窗户的锁是月牙锁，上小学时同桌时常去偷试卷的答案，还教过她如何打开月牙锁的窗户，她的道德感让她从未诛于实践，没想到在这里用上了。

　　按住钩锁的那一面玻璃，使劲往前推借着窗户的缝隙，让月牙锁错开锁钩，一声轻响窗户打开了。费力翻了进去，是一条水泥走廊，满目的五金店关着门，惨淡黑暗的过道让人心生胆怯，想起了从家里离开时的情形。

　　她只是想找一个小拖车，用来拖油箱，如果小魆累了可以让它蹲在上面休息。委身钻进一家半开着门的五金店，有些勉强地抬起卷帘让小魆进来。

　　低头时突然眼前一花，应急灯还在亮着！电压稳定，这可比遇到那个脑残又自大的暴发户二代令她高兴多了。

　　待小魆进到店里，何淘松手卷帘门又滑下些许。

　　何淘举着太阳能灯打量每一个角落，在堆满水管和螺丝货架的背后，有一个银灰色的大铁箱子。

　　嗯，看起来很像传说中的电气控制箱。

　　她打开玻璃小窗，认真地观察着然后试探性的推动一个按钮，电气控制箱下传来嗡的一声，吓得何淘又把按钮推了回去。

　　鼓捣半晌，一知半解地辨认着按钮上的英文字母，拉下比较大的按钮切断工作电源。

　　“e...e...EmergencyPowerSupply...EPS？紧急...功率？什么鬼...”

　　何淘有些吃力地咬着这几个单词，紧张得搓了搓手。

　　大概是紧急电源之类的吧？抱着侥幸她按下了按钮，没什么反应。

　　何淘有些抓狂，烦躁地揉乱自己的头发，破罐子破摔的又顺着电线走得方向又按下了标着“BZT”的按钮。

　　正打算继续向电气控制箱伸出罪恶之手的何淘，忽然被小魆拽住，控制箱发出电流的“滋滋”声，骤时亮了起来，何淘眼睛被晃得疼。

　　“看样子伤口没有恶化。”何淘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取出小魆眼窝里的填充物，被分泌物浸黄的棉花上面还带着断裂的血管丝儿。小魆动了一下，何淘有点被吓到速即摸着它的头，试图安抚小魆。

　　“乖，马上好。”

　　何淘的手因为紧张本能的想颤抖，她知道她不能。用另一只手握住，闭上眼睛平定着情绪，她尽量避免目光触碰到小魆的眼窝。愧疚、庆幸、怜惜还是别的什么情感。

　　取出填充物后，看着小魆何淘一筹莫展，是不是需要上点药之类的？还是装一个义眼？她揉揉它的脖颈，霎时小魆没了眼珠的眼窝里血管蠕动了一下。何淘蹙起眉头凑近，眯眼使劲儿看了看，它心虚地把头扭到一旁。

　　“别难过。”何淘以为小魆在自己的注视下感到自卑小声安慰道。

　　话一出口何淘噤声，突然很想抽自己两巴掌。

　　等着小魆的回应，心跳变快了。剥床及肤的感觉，自己的眼睛仿佛也在隐隐作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小魆因为自己丢了一只眼睛，而自己却叫它别难过？

　　何淘不发一语，开始检查其他伤口，一切如常，换了药重新包扎后，盯着它的胸口好一会儿。

　　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帮它做些什么，抓着衣摆的手握紧又松开。

　　脑子一抽，学着小魆安慰她时的样子，抱着它的头，用鼻子严肃虔敬地在它的长吻边磨蹭，缓缓上移把脸颊贴上小魆的颜面，它似乎很诧异。

　　她在安慰自己吗？她在学习自己安慰她时的样子，虽然学的不标准表达出的信息有些不伦不类。

　　人类从来都是副“好不容易进化到食物链的顶端，想吃什么吃什么，看不顺眼直接搞到灭绝”的傲慢模样，可是何淘却学着用它们的沟通方式来安慰它，它很高兴。

　　感受到了小魆的热度，温暖的毛发挠得何淘痒痒的。

　　何淘轻笑出声。

　　她拉开距离后它只觉颜面一凉，忽然有点失落。渴望更多，渴望能够像她抱着自己一样抱着她，渴望她每天都这样笑着留在自己身边，渴望，渴望渴望...

　　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探出来，在口腔里扭动着，想要抓住她，在她身体的每一寸都印上自己的气味，她是我的。

　　它的头伸到她的后颈，仿佛是对她刚才的举动作出回应，亲昵地厮磨，獠牙抵在了何淘的动脉。

　　何淘被小魆弄得痒，转动了一下头换了方向，想阻止它的恶作剧。

　　看着她露在睡衣外的皮肤在灯光下晶莹，散发着柔和的光泽鲜美可口。

　　它其实很想把獠牙慢慢的扎进去，试试会不会真的像那些柔软的水果，一扎就破溢出透亮的汁液，吞进腹中让她永远流淌在自己的血液里。口腔中的东西抑制不住地，攀上何淘的脖颈，舔了何淘一下。

　　“小魆...”何淘被阴寒的触感惊得怔怔。

　　猛地回头，因为躲避动作太大而摔到一旁。

　　刚才那个触感是什么？冰冷黏腻如同被蚂蟥亲吻被爬蛇缠绕，妖异血腥仿佛实质，极具侵略性的恐惧感征服了何淘的感官。

　　何淘瞪着小魆咽了咽口水，抖着手惊疑地掰开它的嘴。

　　“小魆？”

　　口腔中的东西早已迅速地缩了回去，何淘什么也没看到，空荡荡的连接着食道，幽深让何淘心里更加害怕，本应该温热的喉道，似乎喷出彻心彻骨的气息，带着股不明的寒意。

　　乘她不备小魆紧紧闭上嘴，避开何淘的手，退到一个角落像犯错的孩子懊恼地垂头蹲着。

　　自己吓到她了，它厌恶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它知道那是什么代表着什么，它努力地控制着可自己还是吓到她了。它痛恨人类，巴不得挫骨饮髓，但何淘不一样。

　　人类是个非我族类虽远必诛的种群，它不想何淘害怕自己，即使何淘把它当成一条狗。它见过那些跟它长得很像，但又很愚蠢的家伙，摇晃着尾巴讨好着所有人。就算它是只狗，对于人而言依然是异类，对此早深有体会。

　　何淘觉得又是自己因为饥饿疼痛而犯迷糊了，发生那么多恐怖的事情让她疑神疑鬼。

　　“我怎么能怕你呢？”心疼地俯身抱住小魆细声哄着。

　　“你是如此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