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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可乐鸡翅 他知道,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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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岁年此刻,正在巴黎。
他赤脚走在通往自己房间的地毯上,见四下无人,转身偷偷反锁了房间门坐在床边,右手拿了手机贴在右耳,手机的光映着他白净却带些小肉的脸,眼睛睁得很大,看起来有点儿紧张。
他来法国一年了,但苏琳还是安排了人整日监视他,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人窥探着。
来巴黎一个月以后他才听说了荫荫离开简家的消息,虽然忌惮着母亲,但终归是壮了胆子,打听了她去的那家孤儿院的电话,趁着贴身看护他的李管家不在,偷偷猫在客厅拨了电话,只是电话那头还没有接通,就被一双满是皱纹的大手按住,
“少爷,”
李管家不知何时回来了。
他心头突然升起无端的怒火,却终究舍不得对面前的老人发,因为李管家不是别的什么人,而是看着他,也看着她一路长大成人的,也是在他们襁褓时分别抱了他们,一日日慈爱喂过奶粉的人。
他还记得那一天老人看着他的眼神,双目微露寒光,
“小简,听你李爷爷一句,放过荫荫吧。永远别再联系她,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你妈妈眼里,再容不得沙子了。”
这话蹊跷,他却不敢深究,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终究是无力垂下了手臂和脑袋,一句也不问。
他知道,他是简家的少爷,却是林家的罪人。
后来,林家的事情的风头渐渐过了,身边母亲安插的人手少了许多,他这才敢偷偷给那里打电话。
只是现下拿了手机,电话接通,对面却说,林荫荫早就不在孤儿院——她被人收养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恐慌,急忙追问收养人,那边的人却说,不方便透露,只知道姓顾,是个年纪挺大的老人。
这才松了口气——据他所知,母亲并没有什么交好的顾姓人家或者顾姓的手下,可见不应该是她刻意的刁难。
他关了手机,仰面躺在身后华贵的丝绒薄被上,修长手臂掩了双眸。
合上眼,那个人平凡寡淡的面容同时在眼前涌现了,灿若星河的眼眸,月牙一般,刻在脑子里,仿佛昨天才刚刚见过。
他记得他们从前都爱看漫画,只是林家伯伯管的严,总不让荫荫买。只是那时,他的零花钱在平常人家的孩子看来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于是经常推说自己喜欢,买了很多樱桃小丸子,哆啦A梦的画册,其实明明是专门买了给她看的。
10多岁的男孩子,大家看的都是龙珠,圣斗士,才不喜欢那些小女孩家家的漫画。但是,好像只要她说喜欢,他自己也就没那么排斥了。
他曾亲自护着她,以简家接班人的身份,想要把她宠到天上,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用尽天底下所有的美好,换她的一个笑眼。可是后来,后来,
他跟自己说,他早就忘记,后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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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平有一派旧社会老绅士的生活作风,除了讲究穿着,在房间布置方面,要求更是十分苛刻,再加上成日赋闲没个正事儿干,所以给孙女的房间买到一张合适的床近来成了他的“心病”。
时年2004年夏,市面上卖的床,大部分是普通的家居款式,有些心意的有欧式复古款的,后现代充满设计感的,还有很受小姑娘喜欢的粉嘟嘟的公主款的,但是配孙女房间的屏风瓷瓶字画,都太牵强。
顾清平自负是一个居住空间方面的完美主义者,在多日购床未果之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联系了开古董铺的旧友,买了张车票要去J市的古董市场看床。
林荫荫连睡了三天顾墨的房间,本来就感觉愈发不好意思,眼见顾清平为了给自己房间添个家具竟然如此大动干戈,忙说不用麻烦了,却不料顾清平虽然这几天一直对她疼爱有加,但这件事上却固执的要命,一大早吃过早饭,又风风火火做了一桌子饭菜,嘱咐顾墨中午晚上分别热给妹妹吃,就急匆匆去了车站。
顾墨表面看起来比较严肃,林荫荫还没找到跟他交流的合适方式,干脆就成上午的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而顾墨看起来也不想理她,紧闭的房门一直都没打开。
林荫荫翻了翻自己房间里留的几本古籍,大多是诗词,一页页翻了,但好歹也打发了一上午的时间,抬头看表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看起来顾墨丝毫没有要给她热饭的意思。
好在做饭是林荫荫仅有的可以称之为拿手的几样本事中的一样,而区区热个饭菜,更是举手之劳。
所以她自己去了厨房,饭桌上的菜整齐摆着,她用微波炉把它们一道道热了,再看表,已经12点半了,那扇紧闭的房门里依旧没有动静。
迟疑着,她轻轻扣了红木门板,声音怯怯,
“吃午饭了。”
没有动静。
皱眉,再敲,
“顾墨,吃午饭了。”
这一句声音略微大了一些,说完她就趴在门上,耳朵靠着门缝使劲儿听,隐隐约约里面有人“嗯”了一声。
她只当他听见了,就没有再问,坐到饭桌面前等,过了差不多十分钟,还是没有动静。
再走过去,重复刚才的步骤,里面的人依旧除了“嗯”一声就不再给任何回音了。
如此往复了几次之后,林荫荫怒了。
本来就不是多有耐心的人,这下门也不敲了,直接推开,边推边嚷,边嚷还边委屈的不行,
“好你个顾墨!原来就只会在大人面前假装好人,反正医院那天的事儿我又没往外说,干嘛你爷爷一不在家你就挤兑我啊……”
正说着,一进门,却看见顾墨双眼紧闭,绻在床上,暗灰色的被面被他揉的乱七八糟,白皙的指捂着腹部,漂亮的脸上是极其痛苦的神色。
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个药瓶,盖子还没合上,她急急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止胃疼的。
他的呼吸声听起来有些粗,她走近了,单腿撑在床沿,俯身看他,好似疼的不轻,额头都有了虚汗。她眉毛拧在一起,小声问,
“是胃疼吗?”
顾墨微微睁开眼睛,看了看头顶林荫荫的脸,复又闭上,嗓子里似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不是吃过药了吗?”她指指旁边的药瓶。
“打开,才看见,吃没了。”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他痛苦的转个身,离她远了一些,露出来的耳朵看起来红红的。
林荫荫摸了摸他薄薄的耳朵,很快被他不着声色的躲开了,她却不在意,声音大了一些,
“你还发烧了。”
他又淡淡应一下,半晌,加了一句,“别跟我爷爷说。”
她奥了一声,跳下床,跑去客厅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床边的桌子上,
“你先喝水,再躺一会儿,我这就出去买药,你止胃疼的药有什么惯常吃的牌子吗?”
顾墨这会儿其实已经觉得林荫荫特别烦了。
往常他胃疼了,自己躺会儿忍忍就过了,这人在这儿问东问西半天,躺都躺不安生,于是慢慢坐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有不健康的红晕,拿大眼睛瞅她一下,话说的不情不愿,
“出了院子,左拐,直走,过三条马路,有一家我常去的药店。”
她会意,关了门,急急忙忙往房子外面跑。
因为路生,一路上打听着才找到那家药店,顺道又去路边的菜市场买了点儿食材,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了,去顾墨房间,门还是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关着,推开来,他人已经睡着了。
七月份的天气,晌午的时候日头最盛,高温最难以忍受,他盖着被子,乌黑的发上有亮晶晶的汗珠。
虽然觉得他会反感,但她还是偷偷摸了摸他的耳朵,依旧很烫,不能吹空调。她想了想,轻手轻脚跑去开了半扇窗户,虽然没有风,但是总归还能换换气,散散热。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反正顾墨是被林荫荫为了通风留的半扇门外传来的一阵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吵醒的。
这个人可真有本事,来这个家没几天,已经第二次吵得他睡不好。
起身下床,他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脚下也软绵绵使不上力气。才推开门,林荫荫已经从厨房往他房间的方向跑了。
只是,极有分寸的,两个人尚隔着两米多的时候就不再跑了,抬头看他,脸色惨白,白色线衣里好像根本没有他的身体,空荡荡的,所幸额头的虚汗没了,头发也清爽不少。
荫荫的语气依旧有些怯怯,
“我煮了小米粥,你先喝了再吃药吧。”
他嗯了一声,就去饭桌前坐下。
日后,两个人熟了一些,林荫荫才偶然发现,顾墨其人,执拗死板到极致,却唯独只有在乖乖坐在饭桌前等着吃饭的时候才最好说话,像一只安静温和的大白猫,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眼下,她盛了两碗粥,一人一碗,不过他的碗大一些。他看着手里乱七八糟一大碗的浓稠液体,迟迟不愿意动筷。
林荫荫以身试法,率先挖一大勺,吃了一口,一边儿嚼着一边儿跟他说话,声音含糊着,不清不楚的,
“我好容易搭配的,十全大补粥,卖相烂,味道香。”
说完朝他笑了笑,月牙一样的眼睛往上翘着,语气里是故作的欢快轻松。
顾墨皱着眉,低头拿了勺子,踟蹰半天,还是匋了一勺,慢慢放到嘴里。
出乎意料的好吃。粥里放了小米和紫薯,还有一些已经看不出本来模样的豆子,总之是香香甜甜的。
不知不觉就吃了大半碗,但是毕竟胃不舒服,吃了这些他就不再动了。拿了她早就倒好的温水和配好比例的药,他仰头吃了,又抿了一口水漱口,看着还在埋头吃饭的林荫荫,他语气淡泊,
“我不烦你来我家的。”
似乎是在回答林荫荫几个小时前推他房门时候对他的质疑。
她拿勺子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他,一脸真诚,
“顾墨,我有个问题问你。”
放下杯子,他用大眼睛回应她的目光,强调一句,
“我说的是真话。”
她点头,
“我知道。”
他双手抱拳,好整以暇的模样,
“那你问吧。”
她要问的,无非是他和简伟国的关系,问他那天为什么去医院,又或是问别的什么她想知道的关于他的秘密,而且事实上,这一次,只要她开口,他也并没有打算继续隐瞒下去了……
得到了准允的林荫荫凑近他,神情严肃,语气虔诚,
“你比较喜欢吃可乐鸡翅还是糖醋排骨?”
呃……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想着竟然笑了,漂亮的眼眸,有着流动的光彩,
“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