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说》朝歌不在

3、第 3 章

　　祈运国建朝两百零八年，五位帝王相继执政，精厉图治，如今国力昌盛，可早在百余年前，成武王执政之时。当时位于西北部的卞柘城，其城主方润崇揭竿而起，领军造反，生生将这天下版图一分为二，西北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祈运国意在招降，又无良将，十几年来竟无法彻底平乱，让这卞柘积攒了实力，自立为国。
　　卞柘人生性骁勇善战，如今它城已自立为国，更是有为所欲为之势，时常拥军策马至祈运边境，虽无杀人之恶行，却时常掠夺边境民众生活资源，大米，盐等，干的是这强盗行径。祈运边境日夜小儿啼哭，百姓处在这水深火热之中，无不怨声载道。
　　穆桐头顶烈日跪在这金色大殿最底处，身旁两排神色肃穆的带刀侍卫。她稍稍抬眼，心中感概这帝王执政之处，果然非同凡响，重重阶梯攀上顶峰最高处的建筑。黄色明亮的琉璃瓦顶，青白石底座，细看之下饰着金碧辉煌的彩画。
　　台阶下走下一位身着内侍服，手持须白拂尘之人，竟是那日在乐府宣读圣旨的公公，穆桐顿时间端直了腰，打起十二分精神。
　　“哎哟哟，这可怜见得，跪疼了吧？”这公公小跑至穆桐身旁，一把将她拉起身，用手中的尘拂扫落着她身上沾上的灰尘。
　　穆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怔住，脑中正想着如何措词。那边仍自顾自的说着：“仅黄发垂髫之年便失爱于父，实在让闻者伤心，听着流泪呐！”说罢，抬手颜面，似是以衣角拭泪。
　　穆桐不以为意，丧夫之痛与丧父之伤岂是旁人可知，家中母亲一年以来整日以泪洗面，日渐憔悴。无论她如何劝慰，母亲仍日日歇于父亲书房，夜夜手抚父亲生前书卷，盼着有一日自己的夫君魂兮归来。
　　“公公切勿因哭泣伤身。看着公公如此神态，穆桐也快忍不住自己的泪水了，到时眼泪若是一发不可收拾，可别惊扰了圣上。”穆桐试探着是否此次得以成功面圣，她写的状书若是被旁人看到，定被说异想天开，痴人说梦。如果圣上拒绝见她，倒也是情理之中。
　　“你看我这一时伤情，差点误了大事！还请穆大小姐速速随我上这文渊殿，圣上召见！”
　　穆桐闻言，心里暗自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能面圣，一切都仍有转折。
　　龙椅上端坐着一人。身着绣着苍海云龙的明黄色衣袍，看着不过弱冠之年，却周身王者之气，面容坚毅却又有祥和之态。
　　穆桐正欲下跪，龙椅上那人却出声阻止了她。
　　“来人，赐坐。”处在高位之人，声音也是充满着威严。
　　“穆桐今年十岁有余了吧。我即位之前曾两次拜访过穆家府邸，第一次那时你尚在襁褓之中。牙牙学语，甚为可爱。第二次也到了你晓事的年纪，我还随你玩耍了一个多时辰。”圣上低头看着卷宗，没有看她，可语中透着些许怀念。
　　穆桐低着头，心想，这众人都说圣上心思难测，她又是口无遮拦的性子，多说无益，不如沉默，看这圣心究竟亦属几何。
　　上面那人见她似乎不为所动，微微皱了皱眉，继续说道：“那年，朕便对你父亲，也就是穆大将军，请求道将你许与朕，朕赐你皇后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保你一世富贵安康。”
　　饶是穆桐心智再早熟，也不由得瞪大眼睛惊诧的看向那身居高位之人。先帝在世之时，太子之位一直久久未立，直到弥留之际才传下帝位。没想到，皇帝曾向父亲说出过许后位此等大逆不道之言！现如今又明明白白将此事告知自己，真是觉得自己年幼无知还是意有所图？！
　　文渊帝看清了穆桐眼底的惊惧之色，倒也了然：“你自幼饱读诗书，朕亦知你天性聪慧过人。朕就同你说说当年之事吧。当年你的父亲可是实打实的拒绝了朕，当下朕便对他动了杀心，不能为朕所用，又知晓了朕的雄心，留着也是隐患。”
　　文渊帝看着底下女童小手紧紧撺这自己衣角，小脸上渗出细密汗珠，顿觉不忍，出言安抚：“朕并没有对穆将军做过任何不齿之事，穆将军是世间少有的正直男儿，更是百年难遇的良将之才。也正是那年，父皇病危，朕大哥和三弟蠢蠢欲动，想联手夺我性命时，你父亲救下了我。”文渊帝力掩神色中的激动，语气中的颤抖和忘记尊称却透露出他此刻激昂的情绪。
　　“朕没有对除了你以外的人讲过这些事，因为无人可诉。穆桐。还记得当年那些蚂蚁么？现在朕要是问你，若那些蚂蚁不循着你放下的食物而行，都返身走原来的路，你该当如何？”
　　穆桐心念一动，她没想到，眼前的这位殿下竟还记得当年她的童稚之语。
　　那年盛夏之日，如今叱咤一方的文渊帝也还只是个心性未定的少年，拜访穆大将军时看到他家的墙角有个撅着屁股一动不动的小孩，也好奇想凑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它们发生什么事了呢？”文渊顺着女童的目光，看到的是一排黑黑的正在行走中的蚂蚁。
　　“顾大娘做的蜜菊糕很好吃。”女童答非所问，忽地一下起身，噔噔跑进了隔壁的屋子。
　　留下文渊一头雾水。
　　不过一会儿女童又回到此处，不过手上多了一块蜜菊糕。此时，这小女童总算正眼看文渊了，她央道：“哥哥，你若无事，帮我搬几个木椅子来，可好？”
　　文渊顿觉好笑，这小妮子定是穆将军的女儿无疑了。也就折身唤人搬了几个木椅。
　　女童伸手将这条黑黑整齐的蚂蚁行走路线从中弄开空隙，像害怕误伤这些蚂蚁似的，只轻轻扫开两边。又将木椅放平挡住了蚂蚁去路。
　　可怜的蚂蚁行路被阻，都四散开来，乱了阵脚。
　　小女童将手里的蜜菊糕碾碎，细细洒在地上，蚂蚁闻了香，也都凑到了一块儿。女童一边走一边撒着手中的点心，竟是形成一条路线，通向右边的房梁下。
　　“大雨将至，它们在搬家。我看它们居然想要搬到我家厨房上。”女童嘟着嘴，看着这位刚刚帮
　　了她忙的哥哥，又重复强调一遍“顾大娘做的蜜菊糕很好吃，它们以后说不定会和我抢蜜菊糕。”
　　文渊笑了笑。“夺食蚂蚁，微不足道，捏死不就好”
　　小穆桐对着眼前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哥哥摇摇头:“不可杀生的。以利诱之是上上策。”
　　文渊帝想起往事，忍俊不禁:“你可知道，当时朕见你这一稚气未脱的孩子，一本正经的说着以利诱之是有多震惊和好笑么。”
　　“陛下，如果那些蚂蚁没有顺着我给他们的路重新找搬家地点。我将找个盒子，将食物放置其中，将它们一只一只抓起来。圈养着这些蚂蚁不是难事，当然，我不会给它们我最爱的蜜菊糕。”
　　“好。朕立旨。你去跟着李太尉吧。朕愿你有所作为。”
　　“谢陛下！吾将定有所成！”穆桐心跳如鼓，她知道，自己将走上一条不同寻常女子的道路了。
　　“退下吧，朕乏了。”文渊向底下挥了挥手，望着眼前斗志昂扬的小女儿家，终是又叫住她。
　　“你父亲当年拒绝我时曾说，他的孩儿即便女儿之躯，也绝不可能是肯居深宫的性子。就算策马挥师向北，也不无可能。朕当时，亦无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