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说》朝歌不在

2、第一世 轻歌曼舞

　　延陵城这地界一到雨季就令人闷热难当，仿佛空气中都跳跃着火焰。
　　执教的女乐师口中念着八音有金、石、丝、竹、匏、...偶尔低下头看着底下坐着的一群明显心不在焉的女童，更是心烦不已，她还年轻，在这本该在台上感受展现风华，享受众人追捧的年纪，却被安排过来教导音律未通的黄毛小儿，她心底积着一口怨气。
　　“先生，我可以不习乐器，只学舞蹈么？”底下传来一个小女童脆生生的话，差点没把女乐师气得抄起戒尺。
　　女乐师看了这口不择言的小童一眼，瞧着这小童生的水灵，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倒是生生压住了火气。“舞乐相通，二者相互依存。岂有只通其一的道理？”
　　底下一群小童此时觉察出气氛不对，个个你望着我，我望望你，一时间鸦雀无声。
　　“那...”前头还胆大妄为的小丫头，此时支吾起来：“我可以找个同伴呀，她抚琴，我就在一旁跳舞...”
　　“够了！耳不识音，如何起舞？！你这小童速速住口，否则我将你遣送回家，让你母亲教导好再送过来！”女乐师语气不善的打断了女童的话。不省心，真不省心，这批孩童就没一个天资出众的，将来她要如何靠她们出头？
　　乐理课仍在继续，不同的是底下的孩童个个正襟危坐起来，这女乐师性格这么强势，孩子们也都害怕危及自身了。
　　刚刚出言被训的女童一脸倔强的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她身旁的另一个女童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劝慰道；“穆桐，那是先生，自然说得话都是对的，你别生闷气啊。”
　　这穆桐本是穆大将军的女儿，奈何今年初春之时，边关传来了穆将军身陨的消息，而立之年已然为国捐躯。旁人虽困惑不已却也不敢妄自揣测，这将军孤女怎会送入这乐府里。只是这乐府之中，技艺为大，所谓身份，不过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物件。
　　课毕，穆桐独自留在课室中，翻来覆去的看着文中乐理。如何细看都不懂，小小女童陷入自我怀疑之中:“莫不是自己真是个不通音律，不开窍的死脑筋吧！”想到母亲失望的神情，她心中难受起来。
　　她收了收桌上的书，正欲出这课室。
　　“你怎么还在这里笨蛋就应该乖乖呆在家里绣花，跑出来讨骂作甚哈哈哈！”穆桐一听这来人尖刻挑衅的话语，刚才还自怨自艾的情绪统统烟消云散。
　　总有那么一类人，看到别人难受，心里就痛快不已，显然来者就是这类人。
　　穆桐笑了笑：“林姐姐此言差矣，绣花可是个巧活，我看你这弹琴的手也不一定拿得起绣花针呢!
　　再说了，师傅是为我好，才出言教导我，你怎么可以说这是骂？别教旁人误会了才好！”
　　正欲说什么反击之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这位林姐姐只得不甘心把口中的话咽回去。
　　“穆桐，我新编曲子的配舞动作要向你请教一下，你可以出来下么？”门外站着的女子白衣蓝裙身姿绰约，容貌姣好，口中虽说着向人请教，眉目间却有一股不容人拒绝的气势。
　　“来啦！来啦！”穆桐看到救星已至，巴不得赶快远离身边这个讲话夹枪带棒的林姐姐。
　　二人行至庭院，虽然已经到了夏末，可些许花仍然姹紫嫣红争相斗艳，一片生机勃勃。
　　“旁人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蓝裙女子敛下眉目气势，斟酌着对穆桐说。
　　“藏玉姐姐，你还不知道我这性子？敌强吾则强，敌弱...那她可要小心我把她骨头渣子都啃得一丝不剩！”穆桐勾起嘴角，还未长开的眉眼显露出一丝少年人的桀骜。
　　藏玉看着眼前装着一本正经稚嫩的脸庞，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的手。实在很想捏捏她的脸，一向严律于己的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冲动。
　　定了定心神，藏玉说道：“又在口出狂言，你这脾性将来如何是好？”
　　“藏玉姐姐才貌无双，聪慧过人，以后我要一直跟着你，给你端茶倒水，垂肩揉背。”穆桐眼里
　　狡黠，口中说着自己的小算盘:“我要是成了你的人，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啦！”
　　“又在胡说八道。”藏玉忽视脸上微微升起的热度转言道:“你给我看看，我这曲子，该编个什么舞？”
　　穆桐接过藏玉手中的乐谱，细细翻看着：“我还以为藏玉姐姐是专门为了搭救我找来的藉口，没想到，还真需要编舞。我看看...”翻了两转，末了，面色尴尬的抬起头：“我看不懂这谱子，你可以弹给我听下么？”
　　抚弦，琴声起，初始如鸣佩环，倏尔高荡起伏，携着凤舞九天的气势直冲云霄。听得穆桐一阵目瞪口呆。
　　“如何？”藏玉看着神游天外穆桐，眼底里含着掩不住的笑意。
　　“这...我不行的！我没能力，不能辱了你的曲子！”穆桐自知自己能力有限，心中又实打实的佩服藏玉，她仅仅比自己早入学两年，虽师承不同，可这造诣比自己可不止高了一星半点。
　　“无妨，你记住这旋律罢？今后为它编舞也不迟。”
　　穆桐口中应下，心里也系挂上了。念着自己今后要好好习舞，一定要配的起藏玉的曲子才是。
　　又是一年寒来暑往。
　　穆桐在这乐府的日子倒也过得快活，女先生瞧她乐器方面确实是块不可雕的朽木，倒也不再为难她，也不忍埋没她的天赋，请了授舞先生，她虽学的艰难，可这舞姿确实是见者惊叹，天生的灵活柔韧让人望尘莫及。
　　她最喜欢的还是夏热天去蹭藏玉的凉席，藏玉躺在她身旁扇着风，不一会儿她就昏昏欲睡了，酷暑也没那么难熬。冬日更是喜欢溜进藏玉的被窝，就这么抱着她，然后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在很多次入睡前，穆桐心中都忍不住感慨，幸好当初没有因为藏玉面容清冷，就觉得她高不可攀，不然自己要是错过了这样一个挚友，那还不得悔恨的肠子都青了？
　　藏玉以为这般平静舒适的日子，应该还会持续好一段时间吧，没想到，一切都被宫里传来的一道圣旨打破了。
　　“奉天晨运，皇帝诏曰。朕闻藏氏之女，玉。风姿卓绝，姣若秋月，性情良善且精通音律。特派其前往卞柘国，传我国乐理之精华，促两国之友好。钦此—”公公嗓音尖利，句句抑扬顿挫，一个字一个字的砸在穆桐心上。
　　穆桐狠狠攥着自己的手心，她气愤，她想起了不久以前藏玉在被窝里曾对她说：“其实，这乐府女子看起来虽身份高贵，可与坊间青楼女子并无异同，都是身不由己，受人摆布。”
　　穆桐正欲起身开口，却被身旁的人狠狠拽住衣袖。
　　藏玉压住穆桐，自己起了身。面容清冷道：“谢主隆恩，藏玉接旨。”

作者有话说

　　哎，不能一起长大了，要分开成长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