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说》朝歌不在

4、第 4 章

　　“脊背挺直，挥剑用力！把你眼前这些稻草人想成西北那群贼寇！”李楚门虽已到知天命的年纪，却毫无龙钟老态之相，仍执掌了祈运国三分之一的军事，精通行军布兵之道又因其人用将不拘泥于其来历，无论出身寒门亦或是官宦子弟，皆一视同仁，磊落作风颇受人爱戴。
　　就是这样一个沉稳之人，却对着一个女童破口大骂，恨其不争道:“穆桐！你若是还将手中利剑挥得这般绵软无力，多年之后，你还得要劳烦你的师弟在战场上替你收尸！”
　　穆桐低垂着头，高强度的训练已经让她脸上肌肉紧绷，豆大汗珠沿着脸颊颤巍巍的滑落至颈间。
　　“师傅，师娘方才唤你过去厨间帮把手呢。你快些过去吧，不然今个晚饭口味又得偏辣啦！”从檐上蹲坐着一少年，摇头晃脑地嬉笑着。
　　李楚门心中虽知他这小徒弟是想替师姐解围，打发他走呢，却也哼了一声，转身走出练武房，边走边心想，夫人知我爱吃辣，做菜口味重乃是心疼我，情窦未开的黄毛小儿懂什么！
　　待李大太尉走远，少年从房檐上跃下，从怀间掏出汗巾道：“新的帕子，专门给师姐准备的，耀儿是不是很体贴呀？”
　　穆桐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他尚且比自己小两岁，却极为懂事。
　　少年接过穆桐手中的剑，随意在空中舞了两下，招招凌厉。
　　穆桐立于一旁拍手称好，她很清楚，自己这位师弟将来定是人中龙凤。
　　“师姐心中没有杀意，师傅教授给我们的不是那些权贵子弟闲事显摆自己的玩意儿，而是真正可以夺人性命的剑招。”少年将剑递回穆桐，微微抿唇。
　　穆桐点点头说道：“的确如此，我如今经历甚少，假若有人说我是院中娇花，想必我也不会因此恼羞成怒。”
　　穆桐的小师弟步弦耀本是木城人士，木城位于祈运和卞柘两国交界处。两国交战毁其家园，家中粮食被卞军悉数掠走，其父母在他眼前被活活饿死，对他来说，国仇家恨，不得不报。
　　“师姐有一天定能悟的这剑心，现今就先习着招式吧，总会有用处的，唬唬人也不错，那些个觊觎师姐相貌的登徒子都会被师姐吓跑的，哈哈。”少年眉眼弯弯，话毕，低头摸了摸肚子道:“肚子饿了，一起吃饭去咯！”
　　步弦耀向门口走了几步，逆着这午后的阳光又转过身来：“师姐在我眼中可不像什么娇花，就好像你那菜园子里不知怎么长起来的迎风招展马鞭子草罢！”说完这句话后似乎怕穆桐揍他，赶忙溜走了。
　　穆桐失笑。将手中的剑收回剑鞘，没有立即过去饭厅，而是向自己的屋子的后院走去。
　　她的师傅李楚门虽官已至太尉，其府邸不过寻常富足人家大小，几间供人居住的屋子，三两块空地有的整齐摆着习武用的武器有的则栽着几株花草，为府邸作着点缀。
　　穆桐院子里的空地是她向师母讨要过来的，这空地上原已有了花草，移植到别的院子时，师母可是担心了好几日，就怕花草突然换了地，适应不了无法存活，事实证明师母是白担心了，那几株花现今姿态招摇的占着别院空地呢！
　　这空地正式归了穆桐以后，她就找来腐叶垫了地底，在上头撒上了白菜籽和胡萝卜籽，将其彻底改造成了菜园子。
　　心中烦闷之时，便蹲在青菜旁，一边捡开上头蠕动的菜青虫，一边想着，什么时候能将自己种的白菜熬汤给藏玉喝呢，新学的胡萝卜丝炒肉丁，也想显摆给她看看。
　　在她记忆中，藏玉不爱侍弄花草，却很喜欢种菜。清丽美貌好似仙人的藏玉蹲在地里细致地用锄头刨着小坑，对穆桐来说这是一道别样的风景，藏玉种下菜籽，原立一旁的穆桐就凑过去，将手中水瓢倾倒，水流缓缓淌下，渗入地底里。
　　甚是怀念。
　　除了和藏玉相处的时光，穆桐在乐府中没有真正觉得快乐过。
　　母亲让她到乐府之中学习，初衷是好的，不愿意将来她被当作深闺小姐，某天，当今圣上想起她时，想到她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也念着某个大臣之子该娶妻了，便随意指配了去，家中顶梁柱已经不在，孤儿寡母身不由己，任人拿捏。
　　第一次踏入乐府时，映入眼帘的是厚重的漆墙，石子路因年月久远，被雨水洗涤的圆润透亮。引她去见教习师傅的女童看起来十分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和穆桐说：“教习民俗舞的女教师身段最柔软，性子也最温和，教宫廷舞那位是个老古板，她都不爱笑呢！对了，你可别惹了教乐理的赵先生，她骂起人来可凶可凶啦！”
　　穆桐默默记下她的话，道了声谢。
　　行至某个路段拐角处时，走在她前头的引路小童忽的顿住脚步，转身看着穆桐，有些困扰的挠了挠头：“今天应该还有另一个新入学的，我竟然把她给忘了！真糟糕！小姐姐你在这处等着我，我折回去领她过来，我们一道进内厅去！”
　　还未等穆桐应声，小童便匆匆地向来时的路跑了去。
　　穆桐只得寻了旁边荫凉处坐下，等着引路小童回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仍不见小童人影，饶是穆桐年少心性沉稳，也是坐不住了。
　　起身张望了下，周围没有任何人经过。
　　穆桐舔舔因缺水有些干涸的唇角，准备寻得来时的路准备折回去。
　　倏然间，一个白花花毛茸茸的圆球跳到穆桐脚边，惊得她稍稍后退一步。定睛一看，原来是只大白兔子，兔子嘴唇一动一动的，煞是可爱。
　　那兔子似是瞥了穆桐一眼，又跳向穆桐隔壁的院子中。
　　竟有人在此地养这等小宠，看来这乐府也不像她一开始想的那般庄严森重。
　　穆桐伸头探入那间兔子跳进去的院子。里头居然栽满青菜，一片绿油油，水汪汪。
　　穆桐抿抿唇，抬脚进去了院子。
　　她看到了，一片青绿底下有着几抹桔红。是胡萝卜，样子看起来清脆！穆桐觉得自己更口渴了。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一个萝卜连根拔起，拍拍上面的泥土，正准备咬下去。
　　一道清冷的嗓音阻止了她的行为。
　　来人似乎有些嗔怒“你在做什么！这是我的院子！”
　　穆桐看着眼前身着白衣，青丝柔柔披散，眉目如画的姑娘，愣了下，呆呆地说：“我渴了。”
　　身着白衣的姑娘冷冷一哼，嗓音如同山间清泉:“如若我说，这地里的菜都是以我粪便浇灌，你还下得了口么。”
　　穆桐手上拿着个沉甸甸的胡萝卜，杏眼圆睁。
　　这回，她是真的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