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冥顽不化

8、第八章

　　【晏寒灯】

　　我看薛舟走进了内室，这个时间段，她一般会在内室看书或小憩。大约一炷香之后，我抱着剑，悄悄溜出了这个木屋。

　　站在室外的阳光里，我从未感觉过，空气是那么的清新。

　　积雪还堆积在树枝上，四周却已有鸟鸣，院子旁栽的梅花还没有谢，在空气中浮动着暗香。
　　我从剑鞘里抽出剑，发出清越的响声，我已经有很多天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此时就好像遇到了一位分别多年的故友。

　　醍醐是一把难得的好剑。

　　它的剑身雪亮，中间刻一条放血槽，并没有多余的花纹；而它的剑柄是黑皮制成，上面刻着繁复的金色花纹，重量相比于一般的剑柄，较轻；它的剑鞘也是黑皮制的，上面的花纹与剑柄上的连在一起看，是一条龙。

　　剑柄上悬着的剑穗，上面有一个桃木块，上书“醍醐”二字；我看这两个字，很像是师父的手迹。

　　此时天光正好，树枝干戈寥落，偶尔有鸟啼声掠过头顶，我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了两三个月，与朋友在开阳的那壶饯别酒。那时候还是初冬，开阳地处西北，没有杨柳青青，也没有当垆卖酒的少女，有的只是风沙、烈马和酒。

　　我现在还能回味起那酒的味道，香，醇。

　　我小时候与师父在东阳山上习武，十多年来下山的次数屈指可数，直到后来我出师下山，才发现世界是如此的广阔。开阳在东阳山脚下，是西武林的枢纽，有很多传说，很多的怪客，都在开阳的滚滚风沙中漂泊。

　　我在开阳逗留了一年，常常用师父教我的那套剑法与别人过招，然后惊奇地发现，这套剑招十分厉害，这套剑法有八章六十四招，每一招细分又有数种后招，到最后足足五百一十二种变化，实在让人胆寒。

　　怪不得，师父告诉我说，只要学好这一套剑法，便足以应对所有的险境。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刚刚闯出一些名头之后，西武林就开始传言，说，龙图，在一个叫做晏寒灯的人手里……

　　我不太愿意去想后来的事，无非是一些围截堵杀，在那段刀光剑影的时间里，我的见识和阅历都在飞速成长，相同的剑招在不同人的手里会变得截然不同：比如以磊落著称的松风剑法，被用的卑劣至极；柔美的落花剑法，也能舞出凛冽杀机。

　　大约半年以后，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实在不妙，高手一波一波地朝着西武林涌来，目的却是我根本没有的一样东西。我考虑了几天，从行囊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信，向淮州走去。

　　淮州和开阳不同，地处东南，被称作是东武林，与开阳相隔两千多里，中途还要度过一条泊江川。那时候我在西武林的仇家已经很多，不敢走官道，只好挑着些小路走，多是深山密林，脚程十分辛苦。

　　就算是这样，我还遭遇了两次刺杀，一次是刚出西武林没多久，还有一次是在前几天，刚渡过泊江川那会儿。泊江川离东武林已经很近，西武林的势力伸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我觉得，大约是我身上有龙图的传闻，连东武林也知晓了。

　　我心情复杂，叹了一口气，看着手里的剑。

　　于是我用衣襟擦了一遍剑，开始走那些师父教给我的剑招，那些剑招，一招一式都好像烙印在我的心上，永远都不会忘记。

　　“气冲神庭，意沉气海；点剑起势，力贯中府……”

　　【廖舟雪】

　　我推开木屋的门。

　　晏寒灯在屋子前的空地上练剑，一招一式，都十分好看。

　　我虽然是在段卓青手下做活，是个名义上的暗线，但由于身体问题，我学不了高深的武功，有时候看着那些侠客的比划，往往会心生羡慕。

　　而晏寒灯，我看得出来，这剑法是非常高明的，出剑收招，都好像有着神韵。我在江湖上，见过数不清的剑法，有一些软绵绵的毫无骨架，还有一些偏重形态却无内蕴；而他这剑法，与我见到过的都不同，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好像在舞蹈着，在说什么故事一般。

　　他闭着双眼，睫毛很长，全身心地浸泡在他的剑法里。他持剑的手骨节分明，腰身劲瘦，时而出招惊破了梅枝上的雪，时而游走在浮动的香气之间，他的剑法连同他本身，都是十分美妙的意境。

　　我闭上眼睛，似乎还能嗅到剑尖上的芬芳。

　　这就是吞吴剑法么？

　　我问自己，又有些不太确定了。江湖上传说吞吴剑法是十分霸道的，他在比划的剑招，虽然清瘦有骨，却远远配不上吞吴这个名字。

　　直到他收招的时候，剑上迸出一股剑气冲天而去，整把剑发出尖利的啸声，清越辽远，好像是一声龙吟，向四面八方贯去。我看着他，一时间心神激荡，摸了摸胳膊，竟然是一手鸡皮疙瘩。

　　吞吴剑法！

　　我一瞬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几乎要感谢上天，终于让我在最后的期限之前，找到了龙图！我把我微颤的手掩入袖中，拼命压下不受控制、将要翘起来的嘴角，费了好大功夫，才挤出一个如昔日那样的笑。

　　现在，我有十分的把握，龙图，就在晏寒灯的身上！

　　我从袖里掏出一张纸，努力平静了下腕间的颤动，才提笔写道：“这是什么剑法？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