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冥顽不化

9、第九章

　　【晏寒灯】

　　我看到了薛舟的字条，说：“这是吞吴剑法，是我师父教给我的。”

　　她听到我的回答，眼睛一瞬间被喜悦淹没，亮的出奇，好像是终于得到了求而不得的东西，喉咙里甚至发出了“荷荷”的气流声。然后，她低下头，飞快地又一次写道：“真好看！”

　　我有些惊讶于她的反应，这实在不像是单纯的喜悦，再联想到龙图的传言，我不禁心生忌惮；但同时又有些迟疑，薛舟从小住在深山里，见过的世面少，有这样的反应……

　　也许是我想的太多了吧？我还是不敢确定。

　　我观察过薛舟，她的脚步、呼吸都不像是一个会武功的人，说不定……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心中为她开脱，顿时有些惊疑不定。

　　不行，这也太不妙了。

　　我暗暗地握紧了剑柄，做出了决定。

　　【廖舟雪】

　　腊月廿，春寒。

　　冬日的雪已融化干净，沿着屋檐一滴一滴地落下，敲击在瓷制的器皿中，滴答，滴答，声音十分悦耳。瓷器上印着青花的纹样，是难得的精致。

　　我把双手浸入青花瓷中的雪水，洗净，拭干。

　　这一个月，事事亲力亲为，同时还不断地提防着晏寒灯，整个人都憔悴了些许。这几天我忙于应付那位手持醍醐的剑客，竟然未曾料到，这一年，也就这样潦草地过去了。

　　白驹过隙，匆匆不饶人。

　　我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口气。

　　屋里的小炉上，还煨着一罐药，滚烫地、冒出热腾腾的的蒸汽。

　　这罐药是我给自己的解药。

　　那位剑客在昨日不告而别，他拿走了他的剑和斗笠，给我留下了一张信纸，叠的很仔细，旁边还有他的剑穗，剑穗上悬着那块刻着“醍醐”二字的桃木块。他留下的信纸上还压着一支淡黄腊梅，透出淡雅的香气。我认得出来，那花是我院落的梅花，那信也是我的纸，至于信的内容，我是半点兴趣也没有。

　　无非是些“来日山高水长，有缘再见”的废话。

　　他走了，我也没有必要再装了。

　　我走进木屋，从平常取纸的地方拿出了一沓信，数了数竟然快有十封；然后我点上蜡烛，让火舌舔上信纸，这些信，是我这一个月来与段卓青的密信。

　　我脱下了穿了将近一个月的襦裙，换上方便行动的衣裳，袖口用宽带扎紧，最后再把脱下的那件绣有莲花的襦裙，叠好放入衣柜里；放好后，我从里面拿出了一顶垂着黑纱的斗笠。

　　做完这些事情，炉子上的药也差不多凉了，我把那些漆黑的药汁倒入碗里，慢慢地喝干喝尽。
　　然后，我掀起晏寒灯的床板，床板被掀开后露出很大的空间，里面只放了一个孤零零的楠木匣子。这个楠木匣子是我遣专人打造的，木头被特意做旧，很不起眼。

　　我紧紧地抱住它，这个匣子里，装的是我最后的底牌！

　　做完了这一切，我在木屋里最后环顾了一圈，视线最后还是落在了晏寒灯留下的剑穗上。

　　这个剑穗……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了它。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不慎拂落了压着信纸的腊梅，花朵掉到了地上，信纸被风一吹，自顾自地展开，飘走。

　　我有些错愕，刚刚一瞥，似乎看见信纸里写着一些不得了的字眼——

　　“薛舟，这些天来感谢你的照顾。”

　　“有件事情，我欺瞒了你，实在很过意不去。我的名字是晏寒灯，不叫安寒，我这次是奉师命前往淮州，给一个叫段卓青的人送信。送完信以后，我还会回到西武林去，如果事情办得顺利，我想我还会经过这里。”

　　“来日山高水长，有缘再见。”

　　我拾起信纸，看到了上面写的内容，一瞬间竟然不知作何反应。

　　段卓青……段卓青！

　　晏寒灯身怀龙图，去给段卓青送信，送的绝不会是简单的一封信！我思绪混乱如麻，隐约察觉到此事应该还有更大的阴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信纸默读了两遍，然后把信放在蜡烛上烧成了灰。

　　如今我所要做的，就是比晏寒灯更快地回到淮州！

　　我把他留下的剑穗揣入怀中，匆匆地向东赶去；我记得木屋向东两里地，有一匹段卓青为我备的快马！

　　没有时间了！

　　我赶到淮州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此时春寒料峭，微风拂过略带绿意的杏枝，招摇在漆黑的门柱前；止水阁的大门是用乌木做的，气派非常。

　　我强忍着腿部的酸麻，一步一步地走上止水阁门前的百阶梯，有几次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在台阶上。春风似乎还带着冬日的凛冽，沿着杏枝吹到我的脸上。

　　我努力让自己站稳，再次向上走去。行至一半，有引路小童来查我的腰牌，查完了之后，毕恭毕敬地将我带入天一斋。

　　天一斋，便是段卓青平日起居的地方，被划分成内斋和外斋，他平日在内斋饮食睡眠，而外斋，则是用来待人接物的。那小童叩了叩那扇雕花的门，说道：“阁主，小舟来了。”

　　然后我听见了段卓青的声音：“嗯，让她进来吧。”

　　小童推开了那扇门，室内顿时溢出一股松木香味，我看见段卓青正斜倚在一张椅子上，翘着个二郎腿，喝一杯茶。我走进去，作了个揖，单膝跪下，说道：“属下不负阁主所托！”

　　多日未曾说话，如今从我嘴巴里发出的声音，竟然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哦？”段卓青笑了笑，放下了杯盏，“你有什么收获么？”

　　“属下虽然没有拿到龙图，但却得到了两个非常有用的消息。”

　　“你说来听听。”

　　“属下确定了龙图在晏寒灯身上；还有，属下也得到了凤卷的残页。”我抱着拳，低头。
　　段卓青掏了掏耳朵，十分漫不经心地说道：“凤卷在哪里？”

　　我把头低的更低：“属下拿到的只是残页。”说完，我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子，递给段卓青：“在这个楠木匣子里，阁主请。”

　　段卓青说：“你自己打开，给我呈上来。”

　　我拿着那个匣子，“啪”地一声打开，毕恭毕敬地呈了上去。段卓青抬头看着里面的东西，皱眉，把那张皮子拎了起来：“这么小的一块东西，你还好意思呈上来？”

　　我不敢说话。

　　他把凤卷残页摊在手心里，粗粗阅览一番，笑了，说：“这个东西，还真有点意思。那么多年的秘辛，谜底竟都在这里。不过……比起这个，我更想问问你，你一个暗线，又没手段又没钱，是怎么拿到这个的？不会是怕自己交不了差，随便搞了点东西来骗我吧？”

　　他说着，状似无意地捻了捻那块凤卷，眉宇间顿时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人皮？”

　　我几乎把头低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