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醍醐》冥顽不化

15、第十四章

　　【廖舟雪】

　　我万万没有想到，段卓青已经先我一步拿到了龙图。

　　看见晏寒灯此刻的脸色，我明白事情大概已经走到了绝路，这人死心眼，有一说一。我这次是真的慌了，什么也没想就冲他跪了下去。

　　——只要他肯帮我！杀了段卓青！拿到龙图！

　　段卓青此人，武学不算上乘，就靠着心眼子耍人，他对上晏寒灯，连一半的胜算都没有（前提是他不带他那堆护卫）。

　　晏寒灯强忍着暴怒，蹲下来，对我说：“你也不要再想其他事情了，赶紧跑命吧。段卓青已经知道凤卷的事情了。”他盯着我的肩膀，神色复杂：“亲手剥下自己的皮，你……你真是好狠的心肠。”

　　我一惊，连忙捂住自己的肩膀，厉声诘问：“你怎么知道？！……肯定是段卓青告诉你的！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声音嘶哑，这是强行冲破哑穴的后果。

　　晏寒灯扶起我，说道：“他怎么知道，现在都不重要，你赶紧逃吧。”他解下钱袋扔给我：“我知道你有钱，不过这个给你，也算结了我们的恩怨——以后，好好做人，小舟。”

　　我猛地抬头看他：“你指责我骗人，你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初识时候，你不也告诉我你叫安寒？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现在？区区一个钱袋就想把我打发走？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朝他狠狠啐了一口，把钱袋扔在他的脸上，夺门而出。

　　***

　　我回到我的居所的时候，立刻找出了那个藏匿凤卷的匣子，这个匣子的外面是完好的。我不敢放松，打开了它，发现那卷皮还安安分分地躺在匣子里，顿时松下一口气。

　　我拿出了凤卷。

　　这卷东西，是我的皮，在我肩膀上占据了我半块背的空间，被我亲自剥下来的，当时那种痛苦我不愿意去回想。但是拿到了凤卷之后，这一切痛苦，都是值得的。

　　凤卷上的内容，是有人在我小时候，纹到我的背上去的。

　　那个人，我记得清楚，是翠微楼的长老。

　　我母亲是个娼妓，同当年的翠微楼主春风一度之后有了我。在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翠微楼派人接了我回去——我那时还以为我父亲良心发现，要做些什么来弥补当年的亏欠，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从此坠入了那个吃人的魔窟，万劫不复。

　　翠微楼教了我许多本事，我也在人心的磨砺中逐渐成长，一步一步地，变成了现在的廖舟雪。
　　在翠微楼覆灭前一天，那个长老找到了我，把凤卷纹在了我的背上，然后烧掉了凤卷。他没有告诉我纹在我背上的究竟是什么，只是叫我赶快去追随少主，以便东山再起。

　　我几乎立时察觉到了不对，假意应承之后，连夜甩掉了翠微楼的追兵，对着一位农妇谎称自己迷路了。那农妇心善，收留了我一个晚上，看我虚弱，还宰了一只鸡来招待我。然而过了半个时辰，鸡汤未凉，我就杀掉了那个农妇，原因是我让她读出了我背上的文字。

　　然后，在那个烛影摇曳的晚上，我亲手剥下了背上的那块皮。

　　这种宝物，即使只有二分之一，亦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

　　自那以后，我一直在打听龙图的下落。中间有几次因为办事不妥帖，差点丢了一命，是段卓青救了我。他于我有大恩，后来，在得知他的目的也是龙图凤卷之后，我就在他手下做事了。

　　翠微楼之变后，龙图被存放在剑誓盟中。段卓青为了把它弄到手，想了无数的办法，后来终于敲定计划，准备实施之时，龙图——却被别人偷走了。

　　【晏寒灯】

　　我实在是不能在金陵待下去了。

　　师父的嘱托已经完成了，还是赶紧回开阳去吧。这件事似乎比我想象的要严重许多，不能再掺和下去了。

　　在我出发的前一天，段卓青又来了。

　　他脸上是一个笑：“晏大侠，明天就要走吗？剑誓会的十日之约还没到，你就不打算留下来，看一场好戏？”

　　“你们东武林，我真是一刻都呆不下去。好男儿应该用刀剑说话，而不是像你们这样，弯弯绕绕，尽做些背后捅刀子的事。”我擦着我的剑，摇了摇头。

　　段卓青“噗嗤”一声，哈哈大笑，他伸手抹去笑出的眼泪，道：“你还真当刀剑是什么好东西？江湖人杀来杀去，惹得满手腥，多恶心。刀剑都是不祥的器具，只有不动刀不动枪的方法，才能叫人真正地心悦诚服。”

　　我皱眉：“你要是找我就为了说这些，那你就赶紧走，我这里不欢迎你。”

　　段卓青咳嗽一声，摆了摆手：“当然不是。我只是想过来告诉你一声，如果你回去是为了见你师父的话，那就不用白跑一趟了。”

　　我觉得他话里有话，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怎么了？我师父来金陵了？”

　　“在你离开开阳的那一天，你师父就已经服毒自尽了，”段卓青道，“你要看他的尸体吗？如今就在止水阁内。”

　　我停下了擦剑的手，说：“你这个人，心眼多，我不信你说的话。”

　　段卓青冲我扔了一柄剑：“你认识这把剑吗？”

　　那把剑通体碧色，剑身上有两个暗色的字——“翠微”。

　　我摸了摸那把剑，猛地抬头看他：“你为什么非要开我师父的玩笑？他年纪那么大了，离开江湖很多年，从来不牵涉你们这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你还咒他死！？”我眼睛通红，到后来根本压抑不住自己的哭声，恶狠狠地冲他吼道：“我现在就回开阳！要是我师父有一点不好的，我就再来东武林一趟，到时候管你是剑誓盟主还是天王老子，都要砍你的头，去给他盛酒！”我用力擦了一把眼睛，皮肤火辣辣地疼。

　　段卓青无奈地摆摆手，说道：“行行行，小兄弟，你回开阳看看，我说的到底对不对——不过等你回来了，也许就不想砍我的头了。”他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