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三脆羹 ...

  •   “傻丫头还站那看什么!快去换身像样衣服,这幅样子像什么话!你们二人,去,把那地方收拾收拾,给我弄干净了!”

      送走了尹少宰,雅祀年立马板起脸教训自己的孙女,又吩咐下人将那只刚断气的猞猁送去东厨。

      那人走前留了话:“这小小畜生就当是本官赠大人的一道珍肴罢,不过当下本官也给您老提个醒,今日殿前,陛下提了少公子功高不赏,还望大人不要忘了极功则杀的道理。”

      尹衡不仅留了话,还留了一个提刀的暗侍跟着去了东厨,雅府的厨娘们迫着巨压,将那猞猁剥皮剔骨,制成四道不同的膳食珍馐,一一分给府内众奴仆品鲜,这自是后话。

      檐上的水还在往下滴,雅未杵在外头动也不动,凉丝丝的风拂面而过,把她的双眼吹得通红,散开来的发带噗噗地拍打着她的脸颊,平整的地砖湿哒哒地倒映出纤瘦身姿,倏地,被一片落下来的花瓣打碎了漾开去……屋内,雅祀年正背对着她若有所思,一时间把门外的人给忘了,直到外头的躁动声响起——

      “未小姐,您这是要去哪?”

      “你管不着!让开!还有你们,谁要是敢吃山大王试试,我割了他的舌头喂狗!”

      雅未红着眼眶,软鞭挥起,抽向挡在面前的家丁身上。

      这一鞭,她完全没收住力道,疼得家丁弯腰直打颤,而她趁机溜开,往府门外奔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个人一定还没走远!

      雅祀年急得跳脚,扯开嗓子大喊:“把她拦住,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她给我追回来!”

      长街廓廓,人间熙攘。

      尹衡离府不久,雅未连衣服都没换就追了出去,她手中抓着一方八缘的脂粉奁,掂两下便朝尹衡马车砸去,竟砸出一个不小的豁口,她边跑边嚎:“姓尹的,你赔我山大王!”

      “你且等着,看我夜夜给你下降头!”

      什么有的没的,脏话气话一骨碌全都骂了出来,顺手操起街摊上摆卖的数样锐器硬物一股脑往尹衡的马车上砸,那鬼嚎的气势,弄得所有街坊邻里都知道雅府小千金的爱宠被少宰大人宰没了。

      尹衡听得烦了,恼踢了一脚门板,示意车夫赶紧动起来,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速度还不够快,他掏着耳朵喝令道:“快些!”

      车夫扬了扬马鞭猛地一抽,像避瘟神一样迅速朝前奔逃离去。

      少年人满身狼狈,追着跑出几条街,跑得泪流满面仍旧没能追上,最后还是被管家接了回来,庄遇在街头的一座长廊回梯下找着她时,她正蹲在那盯着一只家猫发怔。

      阖府上下耗费半个下午都没找着的人,此刻竟默不作声地屈居在狭窄逼仄的角落里,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哀戚,眼眶鼻头一片通红,全身上下没一处干净。

      庄遇颇感头大,吩咐家丁用些银两打发各个摊主,叹了口气走到她近旁蹲下,轻声道:“未小姐,该回家了。”

      说音一落,庄遇就抓着她的后领口将她拎了起来。

      雅未不肯走路,庄遇拗不过,只能往前踏出一步,蹲下:

      “上来。”

      雅未别开眼,慢腾腾爬上庄遇的背。她趴在庄遇肩头,再也憋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握紧双拳胡乱捶打,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抹在他衣肩上,语无伦次地哭着:“庄遇……山大王没了,没了……我看见那只黑猫,它好笨,没有我的山大王聪明,我、我没有护好它……”

      庄遇年纪轻轻,二十刚出头就担任了雅府二管家一职,不说没点手腕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其为人精明锐利,心细如尘,不但处事圆融通达,更兼有满腹经纶,府内百名奴仆都服从他的管教,各房从事对他也是敬畏不已。

      他向来了解这位祖宗的脾性,自知当下最讲不得的就是“道理”二字,也就没同她浪费口舌,权当哄她一哄:“未小姐,这山大王聪慧、矫捷、有灵气不假,但它亦是难以养熟,迟早会有凶性毕露的一天,有它在,就连我都不大敢近你身,它今日能抓伤尹衡,日后也必定会抓伤那个人。”

      雅未听得认真,抬起头来一抽一抽地问他:“抓伤谁?‘那个人’是哪个人?”

      庄遇扭头笑眯眯地望着她,墨色的瞳仁里隐下几许意味不明的亮色,继续哄着,跟她打哈哈:“这个么……自然是比尹衡还要厉害的人,庄遇怎会清楚。”

      “胡说!你怎么会不清楚,你都知道的这么多!”

      庄遇低声笑着:“承蒙未小姐夸赞,庄遇不才,竟不知小姐如此高看于某。”背上的人仍旧闷声不响,他接着哄:“听闻少夫人早时说许久未见小姐了,若庄某带您过去,兴许少公子不会拦着……”

      “哼!那烦请庄先生走快些,好替我安排一二……唉等一下,庄遇去那边,我要买个醍醐饼!”

      “好好好,庄某这月的俸禄迟早被你这丫头吃得精光,不过等回了府先要去换身干净衣裳才行。”

      回到府内,庄遇押着她见过雅祀年后才肯放她去换衣裳,穿过高高低低的回廊,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叮嘱她:“以后可别再上树了,你瞧瞧我这身衣裳,都是小姐你蹭的,脏的不行……”

      换了一身干净的行头,雅未跟着庄遇一起去了东苑的琅玕阁,噘了一颗红晶晶的海棠果含在嘴里,经枇杷蜜浸润腌制而成的果干,糖汁甘醇微涩,许久都不舍得嚼碎。

      暮风四起,白海棠花随风起伏,整座雅府如被盈盈霜雪,在外头只能透过海棠花看见半个朱白楼宇和鸟兽飞檐,景致尤为细腻。府内庭园错落有致,两人身后谁也没跟着,不疾不徐穿过小半个阔落宅第才绕到东苑,两人还未走近,就听见不远处的琅玕阁内传来争吵声——“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只要你打消那些念头,随时都可以。”

      “欲加之罪……我能有什么念头?倘若有,你大可不必气,顶多不过你寻花问柳,安置别院,我不拦你便是!”

      男人语状轻嘲,透着酸味:“阿细,你若是想与他会上一会何必瞒……”

      “砰”——还没说完,瓷器碎裂在地,继而又是砰砰一阵脆瓷器皿的砸地声。

      室内默然一静,接着便听有人忍着火气,怒声道:“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见少夫人!”

      雅彦从里面走出来,满脸倦容,没想到会在这碰见自己的女儿,一时讶异,不过他迅速压下余怒朝自己女儿走去,微微弯下腰柔声道:“听说咱们阿未今日又差点闯了祸,嗯?”

      庄遇行了礼站在一旁静候,而雅未似乎没了方才来时的兴致,低着头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不答反问:“父亲是不是在生母亲的气?母亲她……又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吗?”

      雅彦笑了笑:“没有。”

      脑袋两侧垂着红色流苏,穗子一晃一荡,叫他忍不住伸手揉乱她的发顶,揉着揉着就出了神,被雅未一巴掌呼开:“哎呀,叫你不要摸了,都弄得乱七八糟,阿嬷刚给我梳好的头发,她要骂我了。”

      “好好,不弄了,都是父亲的错。”雅彦看了眼边上的庄遇,递给他一个眼神,“让庄遇陪你进去,等一下送来羹汤,你一定要看着母亲喝下才行。”

      “哦。”

      她一抬头,竟不知父亲的额角何时多了一道血痕,她碰了碰雅彦袖子,提醒他:“父亲,你额头……有血。”

      雅彦闻言怔了怔,伸手一抹,感觉到疼痛,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受了伤,想来应该是刚才被阿细扔的瓷杯砸中的,他随手一揩,依旧笑着对自己的女儿道:“不碍事,快进去吧。”

      雅彦目送两人进门,在琅玕阁外头站了许久才肯离去,这阵子他太忙了,前日夜里才到的西京,眼下就又传来消息,要他即刻赶往朔州,只是这么一来,又要过好些日子才能见到妻子了。而今日尹衡到访,虽说无意,却也给他提了个醒。

      进了琅玕阁,雅未脱下鞋搁在屋前的台阶下。庄遇陪着她进来,后脚就随雅彦离开了,此时此刻她有点心慌,推门时动作竟比以往迟钝许多。

      早已有仆人将打碎的瓷片收拾干净,屋内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样,侍女刚刚替桃姬绾好了发,现在也悄声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桃姬垂首跪坐在筵几边一言不发,雅未也没敢吱声,于是就站在她身侧偷偷打量着——今日母亲着了茜红的石榴广裙,轻而薄的纱罗上缀着岫玉,露出一段纤细修长的脖颈,再往上,朱唇翠眉,双眸潋光,眉尾上方罥一颗朱褐色的小痣,当真是一等一的美人。

      “怎么,盯着我做什么?”

      “啊!没、没有!”被抓包的雅未语无伦次地回应道,一边慌慌张张低下了头绞着手指。

      桃姬不去看她:“他派你来监视我的?”

      雅未急忙甩头,垂在两侧耳后的穗子噗噗扫过脸颊:“不是!没有!”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是父、父亲吗?”

      桃姬不答,雅未的弦紧紧绷着,一双眼时不时往她身上瞟,巴掌大的脸上似乎有几分无辜和委屈,好在没多久,侍女端来一盏三脆羹,盛了一碗搁在桃姬面前的筵几上。

      嫩笋配上小蕈、凫茈油炒作羹,文火煨炖,细细香味不停地勾着雅未的食欲,肚子很没出息的叫了一声,急忙捂住。

      “未小姐是饿了吧,待允竹替你盛一碗来。”

      被允竹这么一说,雅未把头垂得更低了,瞅着鞋尖支支吾吾道:“嗯……其实也还好,不是很饿。”

      “以后,改掉这个习惯”

      “什么?”

      桃姬终于舍得看她一眼:“说话的时候把抬起头来。听到吗?”

      “听得!”

      “你记住你并没有低人一等,雅府所有下人都不见得说话一直低着头,更何况你是这府上的千金。”桃姬说着便将自己面前的羹汤给她推过去,突然的,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皱起眉,目光直视雅未:“还是说……阿未,你很怕我?”

      桃姬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关键点,可就在有了这样一个认知之后,她居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刚想伸手去拿碗,听到桃姬这么一问,又倏地缩了回来。

      雅未看到她原本凝着的俊眉一下子澹开来,瞬间展颜变得小有生气,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桃姬这会的一举一动都令她的心情跟着好了起来,也少了些惧意。

      “我是怕母亲您不高兴……其他的阿未都不怕。”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也怕父亲不高兴。”

      桃姬别过头,不想与她谈论雅彦,屋子里没人敢出声,就连允竹也退到了室外,一下子静得让人胸口发闷,许久,桃姬搅了搅手中的三脆羹抿上一口,顺便转移了话题:“我听今早你把尹衡惹了,恁的你是该多不小心挨上这么个不该惹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雅未一听气极,又想把心中这份委屈一股脑倒给桃姬听:“是他先不给我让道的,我……我也不知今日山大王怎么就着了魔似的朝他扑去,街上这么多人它不扑,偏偏挑着他来,这该怪着谁?是他自己今日倒了大霉,硬找我的山大王给他出气!”

      “着了魔?”桃姬自顾自重复着,“好端端的山猫,怎会突然伤了人,你今日是给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还是闻了什么……不该闻的东西?”

      “我、我是照以往的量喂食的,可是因这两日父、父亲回府……”雅未心虚地把两手背在后头,眼皮子撩起一点偷偷瞄了瞄桃姬,只见后者依旧垂着头,她才继续说下去,“菜肴上佳,就带它到东厨偷了一尾鲤子,还、还迫它食了两屉肉糜丸子……其他的……”

      “还有其他?!”

      桃姬嗖地转头,满脸惊愕地看过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