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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春萝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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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了!” 这鬼精丫头被吓得重重打了个大嗝,脸蛋憋得通红通红。
桃姬见状又被逗乐了,戳着她脑门笑道:“呼气啊,忘了还是傻了?”过了一会她又摇着头自语:“还真是怕我。”
言罢,她深深剜了眼这丫头:“你居然还给它加餐,怎么没见你把它撑死。”
雅未又打了个嗝,小声嘟囔:“我没能撑死它,却被姓尹的……弄死了……”豆大的泪珠子簌簌落下来,说滚就滚。
这股子装可怜劲儿的小把戏却骗不过桃姬,桃姬睨她一眼,自顾自思索其他,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不一会儿她唤来下人交代了几项差事,而一旁雅未眸子底下的诡谲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打了一个响嗝。
翌日,尹衡称病告假,没有上朝。
午后微热,偶有几缕清风拂面,舒爽解乏,横街同往常一般热闹,道旁古柳参差,行人和商贩的载货车子来来往往,东面的十字大街跑出来几个衣着亮丽的少年人,一路嬉笑打闹不停,撞上几个行路人,引来不少骂声……
南城门大街上,隐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骏马来势太急,马上的人半伏着身子,依稀瞧得出是个年少的身影,长发高束,簪玉入冠,膝下衣摆飞扬,露出一双鸦青色锦靴,马脖子上挂着个铜铃,一路驰来叮当作响。
突然,那几个衣着光鲜的少年人从横街里急窜出来,马上的人陡然大惊,却反应极快,将手中缰绳猛地一勒,□□的坐骑仰天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马蹄起落间,仍旧惊到了这些公子哥,一番推搡之下,其中一个被绊住了脚跌倒在地,他大声呼号着:“哎唷,我的屁股……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怎么骑的马?你们几个上去替我教训教训!”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几个败家子,快滚远些!”
马上的人解下腰间的软鞭,顺势挥下,地面被抽出一道浅痕:“给我让开!”
这几位都是京城里天生好事的纨绔小爷,今日又碰上了雅未,合着是把京城里所有败家子、纨绔子都聚齐了。
“你狂什么狂!”那人起来后围着马打转,故意挑衅,“咦?今日怎不见你的臭猫了,难不成……死啦?哈哈哈哈!”
另外几个跟着叫嚣:“早该死了!没了那山猫,日后看你拿什么跟我们狂!”
“瞪什么?怎么,还想打架啊?有这能耐怎么不去找少宰大人,不敢了吧?啊哈哈哈哈——”
雅未敛下眉眼一言不发,却忽的使了股猛劲勒紧缰绳,马儿被迫再次高扬起前蹄,方向一偏朝那几位公子哥的身板上踏去,眼瞅着就要被踏做肉糜,也不知被哪位好心的路人拉了一把,才逃过此劫,吓得这些人纷纷逃窜叫骂。
雅未拽住缰绳在马上回眸:“蠢如猪狗的腌臜货色,你们也配算个东西?”噎得一干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纵马疾驰一路未歇,赶至一处府宅前停下,一双眸子满是怨愤,恨不得把宅子的主人剥皮抽筋!跳下马,她悄悄拐进东面一侧较窄的巷子,把膘肥的骏马马系在老柳树下,枝条繁密浓绿,能将马儿略挡一二。挑了棵长势较高又爬得顺手的树,提起衣摆三两下卷好塞进腰间,毫不费力就爬上了一丈高的围墙。
她骑在墙头上,放眼望去别有洞天,怕是连雅府都比不得,尹衡的这座宅邸单是视线所及之处估摸着就有雅府的两倍大。春阳正盛,丝丝凉风吹着鬓边的软发,再观这庭园之内,满眼都是恣意的新绿,氤氲成雾,林木苍翠,趴在墙头上的雅未不由得感慨:
“人间富贵!”
偌大的庭院竟无一人把守,静得出奇,庭石上爬满青苔,虎耳草正逢花期,风过处沙沙作响,偶尔路过三两个漂亮侍女,谈笑声断断续续传进雅未耳内。等人一走,她赶紧钻出草丛堆,抬头瞧见匾额上方题着“青莲院”三个字,想也未想拉开门就溜了进去。
屋内光线稍偏暗,除了一张黑漆曲凭几、素色竹席和一些陶皿器具外不见多余的安置,雅未掏出火折子却不着急点燃,仅握于掌间把玩,东瞅西看大致转了一圈,一低头发现大事不妙——锃亮的漆面木地板上留了一连串脏兮兮的脚印,真是太大意了!
她往脑门上捶了一记,一面恼自己不小心,一面蹑手蹑脚把锦靴脱了,一手一只拎在胸前,窸窸窣窣地往门边挪去,就在她离门还有一丈远时,突然,暗处有人轻笑。
“站——住。”
七八分温吞的调子,还故意拖了音,尽是戏谑与轻嘲。
雅未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手心的汗全抹在了锦靴上。
“转身。”
她不听,仍不死心地朝前挪了挪。
那人轻喝一声:“听见没?”吓得雅未一哆嗦,把一只靴子哆嗦到了半米开外。
她皱了皱鼻子,慢悠悠转了身。
“走近些。”
人在他檐下,不得低头走。
木格附纸的障子门映着绿意,也不知何时被人拉开了,尹衡穿着白纻春衫,修长身姿懒懒地靠在门上,一手拖着黑釉小碗,一手环抱于胸前,好整以暇。
一小簇嫩樱花枝从门边横斜探入,载郎入画,无端风雅,又恰巧起了风,卷了几枚浅嫩的花瓣飘进屋内,掺着一股清淡的酒香。
出神之际,火折子从她身上掉落,咕隆咚一声砸在地板上,滚得远远的,尹衡抿了口碗里的清酒,故作出一副受惊的模样:“哟!这是要一把火烧了我这园子吗,小雅未?”
“呸!你猜错了,听好了,烧的是整座府!”
尹衡难得眨眼愣了愣,过了半天才似有所反应,大笑道:“……你?就凭你?哈哈哈笑话!”
他都快笑得直不起腰了,一碗酒端地颤颤巍巍,洒了好些,他心疼至极,直接仰头把酒喝光,却因喝得太急不小心呛了一口,他弯下腰,扶门一阵猛咳,咳得两腮染上了极浅的粉色,眼底有潋滟的水光。
“你这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 雅未气极,他居然笑成这副样子,“还有,我名字你不许叫!”
终于透过气了,尹衡直起腰一步步朝她逼近,一字一句极尽诱惑:“不喊名字,那我该怎么称呼你?阿猫,还是阿狗?或者我替你起个贱名,嗯?就叫——‘山大王’吧,怎么样?”
离得近,他低眉敛目,一收一放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样的高度,她须得仰着脸与他对望,只一眼就叫她败下阵来,小姑娘双颊微赧,几分心虚藏也藏不住,一双好看的眼睛朝四周胡看,胸口起起伏伏。
额角的伤痕明显消退了许多,却因这鬼精丫头的出现又开始隐隐作痛,此时此刻,他正专注于雅未脸上光彩流转的小表情,更是每一个也不愿错过。
她知道尹衡一直看着她,忍无可忍,眼珠子一转生了歪心,居然使出全身莽力朝他顶去,尹衡一时无处可避,竟叫她撞得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她趁机往外逃,逃到一半转过身,举起锦靴瞅准他面庞兜头一掷,最后还把着门框朝他破口大骂:“王八羔子!姑奶奶迟早活剐了你!”
骂完,撒蹄就跑!
尹衡侧身避开靴子,他既好气又好笑,小丫头片子,还怕治不了她吗。
一个时辰后,少宰府某个园子里,尹衡蹲在地旁,衣袖高挽,拿了把花锄在地里刨土除草,旁边几株豍豆苗长势正好,他边锄边问;“她人呢?”
旁侧跟着几个小仆,也都脱了外袍,衣袖高卷替自家大人收拾杂草,顺便端个茶递个水,身后的小宦官闻言,立马丢下手头杂事如实回禀:“回大人,方才单靖来过话,说是在云峥湖边逛着呢。”
尹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宦官摸不透这一声“哼”是个什么意思,左等右等也没等来尹衡下一句话,只好硬着头皮问:“那可否要小臣将她带到您这儿来?”
“不该管的别管,随她去。”
他睨了小宦官一眼,指指茶壶,小宦官会意,立马递上湿帕,倒来一盅茶。
拭净手脸,尹衡接过茶水仰头喝尽:“料她走到天黑也走不出我这府宅。”说完,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茶盅,随手抛给一位宦官,道:“以后,还是换做酒吧。”
从云峥湖,兜兜转转,雅未又转回了青莲院。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她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出口,不仅没找到,双脚还走得生疼,一路上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她气呼呼地原路返回,想着头等大事就是得先找回自己的靴子穿上,可结果呢?她把青莲院底朝天翻了个遍愣是没找着,思来想去一定是姓尹的王八羔子干的……她捂了捂咕咕叫的肚子,又饿又困,都快气疯了,好好一个宅邸建得这么大顶个屁用!
日渐西沉,白天空气中的余温渐渐散去,雅未一觉睡醒才发现天色已晚,廊下的石头灯柱里,灯火已经点亮,夜风掠过苍苔老松,发出沙沙声响,回味过来这是尹衡的地盘,她猛地坐起来。
半晌,她垂下惺忪睡眼,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咚”一声,身子砸在了木地板上……
后半夜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尹衡府西靠八葉山,山中多雾气,夜里偏凉,灯柱里的火苗“嗞”地熄灭在潮湿微凉的雾气中。
雾霭蔚蔚,松针上有晨露滚落,卯时的日光从帘席细缝里漏下,恰好照在雅未熟睡的面颊上,眉间微蹙,继而缓缓松动。
清早雨刚停,朝雾也未曾散,青莲院内已宣声四起,一众仆婢碌碌筹备,这边小厮刚抬进来一张食床,那边就有女婢手端食盘依次进入,还添置了一副碗箸,呯呯砰砰好不热闹。
而雅未几欲颓丧,眼底有淡淡的乌青,她曲着背一言不发坐在那,衣冠凌乱,暗自把尹衡府上上下下痛骂了千万遍。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来来回回,瞪得几位女婢心头发憷,迅速布好菜退守屋外。
过不了多久,这罪魁祸首便出现在她眼前。尹衡依旧一身常服,腰间环佩叮当,一步几荡煞是好听。他甫一进门就听里头有人道:“这粥,能管饱?”
语气不屑,还颇有几分傲慢滋味在里头。
进了门,尹衡朝食床径直走去,撩了衣袍席地而坐,左手起箸,一碗薄粥,就着几样爽口小菜,咂巴咂巴吃得甚欢,从始至终都未看过她一眼。
闻着香味,雅未才知道什么叫饿。一对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着,看看他又看看一桌膳食,再看看他,饿得肚子直叫,两眼昏花。
尹衡正吃着,突然被人扯了衣袖,一抬眼便瞧见这丫头正觍着张谄媚的脸,还努嘴示意自己给她也备一份碗箸。
他懂,什么都懂,偏不给!
“饿了?”
雅未点头如捣蒜。
他笑:“饿了,什么都好养活。”
他一抬手,就有女婢端了个食盘进来。
雅未循着视线望过去,一只顶好看的青釉碗中躺着两个春萝卜,长相又小又丑,她伸手戳了戳,满心满眼儿的嫌弃,还没等她开始奚落呢,就听尹衡说道:“这些原是我昨日特意为你刨的,不过许久未劳作,手法生疏了,一不小心就刨成了这副模样,不如,山大王将就将就……”
好个一不小心,分明是故意,雅未气不打一处来,一怒之下,她掀了食盘,把春萝卜统统扔到外头:“将什么就什么,想拿烂萝卜打发我?你信不信我——”
“怎么,要将我活剐吗?还是想劈了我这院子当柴火烧?”
尹衡停下动作看着她,眉梢带笑:“我只告诉你,你若不吃……便不吃吧!”
雅未破口大骂:“王八羔子!”
“王八羔子你给我看好了,我这就吃给你看!”
一把扯来他的碗筷,就着他的左右手,三两口把他那点薄粥扒了个精光,尹衡看垮了半张脸,碗还在自己手上呢,粥却落她肚子里了!
“诶——还蛮好喝的,要是再加点胡麻就更不错啦,嗯——这豆豉小菜也好吃!又辣又咸,香中带甜!”
这会子,雅未已经放开他的碗,开始扒他的菜了,边嚼边拉着一旁呆若木鸡的女婢的小手道:“姐姐再替我添半碗粥,多谢姐姐……”
尹衡瞪着她手里的那副象牙箸,一脸难以置信——这、这丫头,竟敢拿他用过的东西!还是上过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