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下落梅如雪乱》雎今

2、第一章 海棠香

　　微雨初霁，树梢上还挂着雨珠，尚书仆射雅祀年的府邸迎来了尊客。

　　“不好了不好了，老爷！”

　　家丁急匆匆跑进来，都没来得及喘口气：“老爷，外面来了群人，都在抓未小姐！”

　　雅祀年被他这么一喊，惊得呛了口烫茶：“咳，咳咳……那到底是抓起来了还是没抓起来？”

　　“许是……未曾抓着，”家丁搔了搔脑门，“未小姐逃回府里了，有几个是宫里来的被拦在外头，不过，有个带了家伙的已经翻墙进府了……”

　　“谁，宫里来的？”雅祀年捋了把胡子，这小祖宗莫不是把娄子捅到了宫里？他咂着嘴“嘶”了一声，突然两眼一亮：“是他！快，快去请进来！”

　　雅祀年理好衣冠，匆匆忙忙赶到雅府大门，路上又碰见自己的小儿子雅彦。

　　“父亲，门外来的……”

　　雅祀年立即摆手制止，问：“人找着了？”

　　雅彦一怔，不过一瞬便反应过来问的是家里头那位小祖宗：“回父亲，还没有，不过此事儿已大致了解，也分派家丁继续找了。”

　　“找到了就藏起来，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雅彦面容无奈，忍着笑唤了声：“爹……”

　　“还不快去！”

　　府门外，老樟树下停了辆华贵的马车，那人站在一小片碧荫下，背对雅府长身玉立，半个身子隐匿在阴翳中，手指尖拨弄着腰下的佩玉，身旁跟着两位宦臣，见雅祀年从府中走出，就凑到那人耳根边说了句话，听罢，转了身。

　　他少时就师从晋国荀婴，又因其天赋异禀，颇得天子器重，不过才二十上下的年纪，就已惊才绝艳，官拜少宰。

　　雅祀年半生劳苦，兢兢业业熬白了头，终是比不得他，急忙一甩衣袖上前行礼：“少宰大人一路辛劳，下官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见谅。”

　　“免礼。”那人声音清透，似笑非笑，“梁公，又见面了。”

　　“是是是，老朽也刚到家不久，没想到这么快又与少宰大人见面了，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二人笑意盈盈，打着官腔相互寒暄，正说着，雅祀年抬了头，这一抬不要紧，喜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之色。眼前锦衣青年的额角上有道抓痕，血迹已干，还结了血痂，雅祀年暗自觑了两眼，一再联想起自家那孙女，他大致能将这种种前因后果猜透十之八九，顿时心惊胆颤！

　　依此景，世人称他一声“老狐狸”，并非浪得虚名，关怀起晚辈的样子做得倒一点儿也不含糊，雅祀年故作惊叹：“诶哟，大人额上这是怎么了，哪个不长眼的，敢害大人破了相……”

　　年纪轻些的小宦官抢着回答：“还不是因为那……”

　　“放肆！让你说话了吗？”尹衡沉声喝叱。

　　他转过身，笑着看向雅祀年，那笑容让雅祀年背后飕飕一凉。他道：“方才来雅府途中遇上只不长眼的畜生，被挠了一下，不打紧。”

　　尹衡的这句“不打紧”，雅祀年讪笑着颔首回应，心下却默默啐了一声：不打紧个屁！都追到府上来了！他面上挂着笑与尹衡附和，绕过回廊庭阶，把人请进府内，依旧是有说有笑。

　　才不过四月，白海棠正值花期，一场雨扑簌簌打落了许多海棠花瓣，日光莹莹照下，腾起袅娜水雾，淡淡香气长浮于空中，两人从树下踱步而过。

　　“那大人后来可有逮着那只畜生？”

　　明眼人都瞧出了他这是明知故问，尹衡也懒得拆穿，不答反问：“可有逮着……梁公，本官也想问问，若将她逮住，又该如何？”

　　“……”

　　雅祀年哑口无言。

　　上方花枝坠下几滴雨水，正好滴在他额头，凉丝丝的，雅祀年抬掌去抹，好巧不巧，竟让他一眼瞧见害尹衡破相的罪魁祸首，此时正趴在树干杈枝上，这一眼委实将他气得半死。

　　呵！这丫头都会蹲树杈把了，再给她些胆子恐怕上房揭瓦都不成问题。一时间他想不出任何办法，只能卯足了劲朝上使眼色，心头窝火又不可当场发泄，只能暗暗咒骂这丫头太不像话！

　　他往边上迈，试图引开尹衡，可等不及他出声，上头突然窜下一只黄毛斑点纹的畜生，紧跟着，人也一脚踩空了树杈，从上面“哇啦哇啦”地摔了下来，枝叶颤动，哗哗地抖下一大片雨水，把树下人的衣裳都给打湿了。

　　“嘭”一声，树上掉下一个人来，八爪鱼一样趴在少宰大人的脚边。

　　雅祀年一张脸惨白，心道：完了完了。

　　尹衡更是满头雾水，怔神地看着地上脏兮兮的一坨动也不动，还是身边的两个宦官反应快，一个利索地把他往后拉，一个尖着嗓子嚷道：“刺、刺客，抓刺客！大人小心！” 周围“嗖嗖”出现几个黑衣人把那坨东西围上。

　　雅祀年费了些劲儿才挤进去，装模作样地凑上前踢了一脚：“什么刺客！哪来的刺客！怎么回事……我的祖宗喂！”

　　怎么就掉下来了？出息呢！

　　雅祀年的眼珠子都快瞪掉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人，想打又不能打，气得肝儿疼。

　　尹衡站在外头却离得不远，雅祀年这老狐狸，脸上什么表情什么心思他都能瞧见，压着怒气，沉脸道：“起来！”

　　这丫头一骨碌爬起来，偷偷睇了眼老祖父，心里头有点怯，气势上却丝毫不含糊，手中软鞭往地上“啪”一抽，朗声嚎叫：“蠢崽儿跑什么！又不会吃了你！”话一喊完人就窜了出去，转眼不见。雅祀年头疼得紧，真是没眼见的东西，合该叫人来杀杀她的胆。

　　尹衡低着头，气得嘴唇发抖，身上这件朝服水痕未干，现下倒好，就连下裳也全给溅了泥渍，这下彻底怒了，一张俊脸冷成冰渣子：“把那丫头给我抓起来！”

　　一声令下，身边黑影嗖得朝着一个方向追去，一时间闹得整个雅府乱作一团。

　　“大人息怒息怒，方才那丫头，她、她是无心的……”雅祀年原本两手紧握颤抖不已，可他忽的头一抬，朝着黑影远去的方向吼去一嗓子：“丫头快跑！”旋即噗通一声跪下，也顾不得地上有多脏，有多凉。

　　“使不得啊雅大人，快快起来，您这不是折煞了尹某人么。”尹衡避开他的这一拜，顺道还改了口，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不见任何动作，身子倒挺得更直了。

　　“大人，您就看在老朽的份上饶了我这小孙女吧，她平日顽劣惯了，性子鲁莽不说，是老朽教导无妨，今日冲撞尹少宰，还恳请少宰大人海涵，饶过她这一回！”

　　尹衡敛了眼睫，盖下心头窝火拿余光扫他，心道：啧，这回官腔打得比先前溜多了！

　　一把老骨头趴在他脚边，许久没得到回应，紧张得不得了，地上积水湿了下裳，膝盖处冰凉冰凉，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尹衡突然笑了。

　　“我若是不饶她呢？”

　　“啊？”

　　雅祀年心头一紧，不应该啊，一个堂堂少宰大人居然要跟他的小孙女过不去，这事要是一传，那他尹少宰的脸面要还不要了？

　　“说笑了，扶雅大人起来。”

　　这么一来一去，弄得雅祀年摸不着头脑，更摸不清尹衡这人的心思。

　　尹衡看了眼这日头，温温日光直剌剌落在他脸上，眉眼尽处似镀了明晃晃金边，他抬手挡了挡，阖了眼，浑身泛着懒散劲儿，甚至闲得慌，兴致缺缺，何况脸上还挂着花，心情更算不上好。今早下了朝，他原打算先回趟府，不料半途下了趟车碰上一个少年郎，还被人家养的只畜生抓伤了脸。

　　他派了几人去追，可这人鬼精得很，大街小巷不走，偏往花街里钻，还在名伎身上揩了好几把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好听，派去的那几人闯进花楼里一闹，再出来时人影早跟丢了，好不容易再追上，不曾想竟是雅祀年女扮男装的小孙女。他低低咒骂了句：“老东西！”

　　倒会演戏！

　　很快，他的暗卫回来了，肩上扛了一个，手上钳着一只，一人一畜，说不出的狼狈。

　　好好一个姑娘家浑身弄得像只泥潭里捞出来的花猫，蔻梢绿的外袍上全沾了泥渍，头顶发髻歪斜，发带也没系紧，鬓边翘出几根凌乱的发丝，不哭不闹，一双顶好看的大眼骨碌碌转不停，视线停留在尹衡身上，起先一瞬惊艳，却在看到他额上的抓痕时，猛地敛了眼睫瞟向别处，嫩粉色的唇瓣紧抿，透着几分紧张。

　　心虚了？

　　尹衡突然觉得自己这兴致又上来了，他弯腰倾身，一手背在身后，手指不嫌脏地捏起她脸蛋，指尖划过细嫩的皮肤，留下一道红印子，好似再使些力就能划破。

　　他冷着眼：“你……可知罪？”

　　“轻些，轻些捏……”一旁的雅祀年忙不迭想提醒尹衡，却被他的一个眼神吓得嚼了舌头，硬是把所有话都咽回腹中。

　　眼前人眯着笑眼，肩上衬一段着水的绿枝，风一过，满树海棠花零碎如雪落，周身萦萦绕起甘冽冷香，看得人家小姑娘不禁哑口怔了神。

　　小姑娘这眉眼生得煞是好看，似有星辰嵌在里头，只是被这么捏着，疼到眼角冒出了泪花，被捏到变了形的脸蛋看起来好玩极了，尹衡下意识地松了劲——

　　两人就这么互相瞪着瞪着，突然，“嘁”的一声惊起，这丫头不怕死地把憋了许久的喷嚏狠狠打在他脸上，诶——怕是被花香齁到不行了。

　　尹衡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她竟然敢！

　　脸上的唾沫星子他也顾不上了，抬掌一扬想给她点教训，掌风都未落下，就见她把脖子一缩，细白双臂连忙交叉挡在眼前，想看又不敢看，却偷偷打量他，那模样太滑稽，莫名的，他竟下不去手，咬咬牙，还是下不去。

　　可雅祀年却没心思想这些，他慌忙扑上去抱住尹衡的手臂，大叫道：“使不得！使不得！少宰大人高抬贵手，下官知罪，愿代女孙受过赔罪！”

　　“不必了！”

　　他手一摊，边上小宦官立马递上帕子，等他慢慢将脸抹净，视线一转，落到那只猞猁身上，笑道：“就是这畜生，如今落在本官手上，雅大人，您说本官该如何处置？”

　　这只猞猁还未成年，体型尚小，却比家猫大些，毛色倒是非常漂亮顺滑，尹衡都快喜欢上了，修长的指尖挠着它颚下的几两嫩肉，这小小畜生倒挺会享受，舒服得眯起了眼，懒洋洋地扭着脖子，“嗷嗷”撒着娇，想舔一舔他的手。

　　“这……自然是任凭大人处置。”

　　那头话音刚落，这边尹衡两指倏地一紧，只听到喉骨“咔哒”一声，小小猞猁的脑袋就这么被他脆生生拧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