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海风

9、萧郞是路人（下）

　　第二日，华阳侯一大早就派人吹吹打打地绕了大半个京城送来了聘礼。刘夫人看着堆在前厅的各色箱盒，满心喜悦中突地生出一丝不安来。这桩从天而降的婚事按说是件大好的事儿，但侯府如此突然地主动找上门来，又匆匆地送来聘礼，实在太蹊跷了一些。刘夫人越想越起疑，脸色渐渐地由晴转了多云。她在厅中默默站了一阵子，然后叫来管家低声嘱咐了好一会儿。管家点点头，说道：“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办。”
　　接下来又过了几天。在这几天里，满京城都知道了长安王李诚在叛军大败后畏罪自裁了，他的家人都被押解进京，只失踪了他的小儿子。现在皇上已下旨在各州各府挂出了他的画像，举国追查那个名叫李珞南的钦犯。这次参与平叛的将领，全都得到了皇上的各种封赏。
　　唐三公子被封为骠骑将军的消息传入赵府后第二天的早上，二小姐沁芳在饭桌上与大小姐沁云起了言语冲突。这很少说话的两姐妹奇怪地闹了起来，同桌进餐的刘夫人和林姨娘都有些莫名其妙。
　　林姨娘打圆场说道：“你们两姐妹吵什么呢，难不成都是因为快出阁了有些烦躁，快别闹了，今天通光寺有法事，又是庙会，一定热闹得很，不如你们都去玩玩吧。”
　　沁芳冷冷哼了一声：“有什么意思，我才不去呢。”
　　刘夫人笑了笑，说道：“去玩玩吧，今日正好十五，可以去观音树许个愿，让菩萨保佑你日后过得平顺幸福。”
　　“不去，不去，就不去。许愿有什么用，哪里就能让人顺心遂意了。”
　　刘夫人变了脸色，斥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真是惯得没样子了。”
　　沁芳扭过头去，不想让人瞧见她泛红的眼圈和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努力不哭出来，可越想忍越忍不住，嫉妒和不甘心在她心里点了把火，烧得她的五脏六腑都痛不可抑。终于按捺不住，她噌地立起身来，跑了出去。
　　沁云面无表情地说道：“母亲，女儿想去通光寺。”
　　刘夫人只顾猜想沁芳怎么了，无心去想一向柔顺的沁云为何也倔强起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哦，那就去吧。”
　　子建独自来到了通光寺。这些年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他变得不喜欢有人跟在后面了。因为今天是庙会日，寺前的大街上十分热闹。游人穿梭不息，各色商贩在路边大声地吆喝着。子建挤在游人中兴趣盎然东瞧西看。眼花缭乱之际，他突然瞥见一个身影没入了人流中。心中那根弦立刻绷紧了，他匆匆地去追那个身影。
　　据说通光寺供的观音像很是灵验，寺里的香火由此很盛。寺庙前面有一棵七叶树，长势颇不寻常。这树有好几百年树龄了，树干极粗，须得三四个壮汉才能合抱。而树枝盘根错节，长10米以上的枝条多达上百枝。树枝上又长树枝，大小树枝近千枝，树枝与地面平行伸长，犹如观音伸开千只手臂，又像一朵绽放的莲花。人们将这树称为“观音树”。每逢十五这天，寺里的香客会格外多。很多香客在敬完香后，会将自己的愿望写下来装入一个锦囊之中，然后再将锦囊抛向观音树。传说在这一天，如果锦囊被高高地挂在枝头，那这个愿望就一定能实现，如果落了下来，那愿望就会落空。
　　下午的时候，沁云捏了锦囊，在树下站了许久。墨意终于忍不住了，催促道：“小姐，起风了，快抛吧。风大了就不好抛了。这会子时辰也不早了，回去晚了又要听夫人啰嗦了。”
　　沁云好似不曾听见墨意说话，只呆呆地望着观音树，心想：不知道段公子体内的寒毒有没有全都除去，他该不会是只能躺在床上过冬天吧。天气这样冷，她捏着锦囊的手都冻僵了。低下头看看手中的锦囊，再看看有五六丈高的树冠，她在心中叹气：这树怎么那么高啊。
　　她再往后退了几步，举起了锦囊，默念道：“锦囊啊锦囊，你可千万别掉下来。”
　　子建在人群中寻了半日，却再也没看见那个身影。到了下午，天空阴了下来又刮起了大风，游人香客大都走了，商贩都忙着收拾东西。他一无所得地走向通光寺，心想：一定是我看 错了，他怎敢出现在京城呢，到处都挂着画像呢。
　　快走到寺庙门口时，他看到了那个穿了绿袄的俏丽身影。她立在树下，不知在凝神想着什么，两颊泛出红扑扑的颜色，衬着乌玉一般黑亮的眸子，漆黑的发丝怡然轻扬在风中。子建看得几乎想伸出手去握住那缕青丝。这时又见她退后一些，轻扬起小脸望向观音树。子建瞧了瞧她紧握手中的锦囊，再看看那树，不觉替她担心起来。眼见她用尽全力一般抛出了锦囊，锦囊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弧线很漂亮却不够高，以致锦囊没能挂上树顶，落在了两三丈高的树枝上。
　　沁云对这高度还是很满意的，可是锦囊挂在一根极细软的枝梢上，它不停地摆动，眼看就要落下来，沁云急得跑近些，紧张地盯着那根枝梢。
　　子建看着佳人嫣红的菱唇微微张开，隐约露出雪白的贝齿，等到那锦囊停止摆动，诱人的红唇才合上了。锦囊却又猛地坠了下来，刚合上的红唇又急得半张了，直到锦囊被下面一根叉枝稳稳地接住，双唇才重又合上，然后绽放出一抹浅笑来。子建不禁莞尔，她这模样还真是天真得可爱呢。
　　沁云并不知有人在细细观望自己，她带着满意的笑容，唤过墨意转身离去了。子建目送她们转过了街角，抬头望了望那刚挂上的锦囊，心中一动，突然很想知道那里面究竟许了个什么愿望。走到树下，他犹豫了一刹那，而后跃上树取下了锦囊。慢慢展开锦囊内的纸条，只见几个娟秀的字迹：愿公子平安无事。子建先是愣了一愣，接着猛然想起自己搜寻了半日的那个身影，想起了城门口的画像，想起了他醉酒的那个夏夜，于是一颗心坠入了无边的哀凉之中。
　　沁云和墨意离开通光寺后，路过一家做包子和馄饨的铺子。闻着香味，沁云觉得又饿又累，扭过头去看看墨意，她也正在看那家铺子。沁云笑着说：“走，吃馄饨去。”
　　她们又说又笑地吹着热气腾腾的馄饨时，沁云忽地看见街上走过一个人。
　　墨意正心满意足地将一只馄饨放入口中，身旁的沁云丢下手中的汤匙一言不发地向门外跑去。她不明所以，只好不舍地丢下馄饨，大喊着“小姐!”便要追上去，却被老板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
　　沁云追在那人背后喊道：“段公子!”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沁云刚才在店里并没看得真切，喊人时心中还有些犹疑，现在看到了他的面容，她才定下心来。斜阳的余晖洒在 眼前这人束发的银冠上，耀出点点光芒，却亮不过他那双眸子，可不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儿。
　　自安阳府一别之后，沁云一直牵挂着段公子，原以为今生怕是无缘再见了，没想到今天竟会在这里看到他平安无事地立在面前。她欣喜万分地看着他，正对上了他的眼眸，不由心头一跳，微垂了眼帘，有一些羞涩地说道：“段公子近来好吗？上次中的寒毒已经不碍了吧？”
　　好一会儿没听到回话，她诧异地抬起眼来，却见眼前之人正深深地看着自己，目光里含了几分研判，几分冷漠，隐隐的还有几分怨恨。她莫名地就心慌了起来。这时只听他淡淡地说道：“在下并不姓段，也不认识姑娘，姑娘一定是认错人了吧。”
　　沁云吃了一惊，定定地望向他，他的神气非常地萧索，面上带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决绝。
　　墨意在馄饨铺里付过账后，等不及老板找钱，便匆匆地赶了出来。她跑到沁云身边时，只见沁云正看着一个男子的背影发呆。她仔细地看看那人，惊讶地说道：“那不是段公子吗？他也到京城来了？”
　　沁云眼看着他就这样漠然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行得远了，自己却只能无可奈何地立在原地，强自镇定地对墨意说：“那人不是段公子，只是有些像罢了。”然而她脑中却听到自己戚戚的声音：“他不肯认我，他竟不肯认我？？？”
　　沁云失魂落魄地回了赵府，并不曾用晚饭就睡下了。到了半夜，墨意发现她不在床上，惊慌地出房寻找，却见她无声地立在房外的廊下。屋外已飘起了雪花，墨意冷得打了个哆嗦，看沁云只穿了件水绿的撒花薄袄，急得跺跺脚，忙不迭地将她拉回屋去。到了第二日，沁云发了高热，卧床不起了。墨意回禀了刘夫人，请大夫进府问了脉。
　　当墨意送走大夫，用吊子在院里给沁云煎药时，太和公主再次来到了赵府。她这一次来，直接向刘夫人提出要尽快地让二小姐过门。
　　刘夫人正待回答，管家一面指挥丫鬟端上茶点，一面不动声色地递了个手势给刘夫人。看到这个手势，刘夫人吃了一惊。她捧了茶碗假作喝茶，心中急急地想着对策。
　　太和公主狐疑地看看刘夫人，问道：“怎么？府上有问题么？”
　　刘夫人搁下茶碗，露出为难的神情，说道：“殿下，本来早点让芳儿过门并不成问题，只是如今我们家大小姐还未出阁，让老二先出嫁，实在不大合规矩。”
　　太和公主皱了皱眉，说道：“大小姐年纪也不小了，唐家是怎么说的？”
　　“只因先前唐家三公子南边出征去了，这婚事就拖了下来。”
　　“如今人都回来了，还不赶紧地把事办了。”
　　刘夫人笑了笑，说道：“这不等着唐家定日子呢。”
　　太和公主不再言语，略坐了会儿，就告辞走了。她刚出门，刘夫人就问管家：“你刚才怎么对我摆手呢，是有消息了么？”
　　管家并不答话，只拿眼睛看向左右。待刘夫人让丫鬟们都退下去后，他才凑近刘夫人低语道：“上次夫人让办的事，刚刚才有消息。原来华阳侯府的小公子武宁在三个月前就病了，请了许多的大夫都瞧不出到底是什么病症，眼见着人一天比一天憔悴，连宫里的大夫也束手无策呢。太和公主请了道婆去作法，道婆说是要给公子办喜事冲冲喜。京里好些人家知道这事，也就我们刚回来不知情。”
　　刘夫人听到这里，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她呆了一呆，明知这事□□是准的，仍怀了一丝侥幸地说：“可打听准了？病的真是武宁公子？”
　　管家叹了口气：“我一再追问了，正是他。”
　　刘夫人绝望地闭了闭眼，沉思片刻后对管家说道：“这事先别告诉任何人，万万不能传到二小姐耳里去。你下去吧，我一个人静一会儿。”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真的是越写越没信心了。感谢所有坚持来看的朋友们，我会尽力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