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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煮豆燃豆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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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墨意在里屋服侍沁云吃药,外间忽地有人大呼:“墨意,墨意!”墨意和沁云对望了一眼,惊喜地说:“是舅老爷,舅老爷来了。”她急忙搁下药碗,走出去招呼道:“舅老爷来了,小姐在屋里,快请进。”
陆天豪脱下斗蓬,递给墨意,笑着说:“前几天北风刮得紧,真怕让大雪给堵在路上,紧赶慢赶的总算是赶到了。”
屋里传来沁云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天豪皱了皱眉头:“云儿病了吗?”他一面说一面迈进了里屋。
沁云勉强支起身子:“小舅舅。”
天豪忙赶过来扶她睡下:“快睡下吧。这是怎么了?”
墨意重又端起药,叹道:“前夜里吹了风,昨天早上就头疼得没能起床。”
天豪看看碗中的药,说道:“大夫怎说?”
沁云说:“只是着了凉,休息几天就好了,不碍的。墨意,你去回夫人一声,给舅老爷备下客房。”
墨意道:“小姐,药快凉了,你先喝了药,我再去吧。”
天豪道:“不用去了,我不住这里。正月里在你家住了几日,那势利的老东西恨不能用扫把撵我呢。”
天豪看看沁云苍白的小脸,叹道:“她待你不好么?怎么瘦成这样了?”
沁云被他一说,想起正月的事情,不由悲从中来,红着眼圈哽咽道:“我在这里是无父无母,孤苦伶仃地过日子。想起阿公阿婆那样疼我,日日里盼着能见上你们一面。正月里你去湘南府瞧我,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谁知竟连你也欺负我。”
天豪吓了一跳,忙说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哪里欺负你了?”
沁云接过墨意递来的帕子,拭着眼泪说:“我问你,正月里我托你带去给阿公祝寿的字画呢?”
天豪的眼光略闪了闪,勉强笑道:“当然是老爷子收着,他夸你大有长进呢。”
沁云忍不住又掉下泪来,凄然说道:“还要诳我,我已经在旁人处见着了。”
天豪叹了口气,说道:“你既已知道了,我就全说了吧。你可别再伤心了。”
“正月里我是瞒着家里到你那去的,所以才会空着一双手。住了那几日,真是看够了你家势利婆的脸色。依了我的脾气,哪里能住得了那许多天,当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后来你拿出那两幅字画,我就用来救了急。原想着日后能买回来,不想被人转了几次手,再寻不到了。”
墨意端来一杯热茶送给天豪,问道:“舅老爷,你那时到底遇到什么难处了?”
天豪揉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去年秋天,我和刘员外家的小姐春兰好上了。到年底的时候,春兰有了身孕,我央了母亲派人去提亲。刘员外因我那年打了他家小三,一口就回绝了。春兰哭着让我带她走,我哪里敢带回家,只好带她逃了出来。当时没有多少银子,所以想向你借一些。看到你日子也不好过,我挨了那些日子也没开得了口。”他低头拨了拨茶盖,轻轻地说:“后来就将你给的字画卖了。”
沁云哭笑不得地看看他,半晌方道:“那现在呢,你们还没回去么?”
天豪见她不再生气了,松了口气:“四月里,刘员外的人找到了我们,让我们回去举行了婚礼。春兰是八月生的,生了个丫头。就是因为要等她生了,我再来看你,所以来得晚了些。”
“既是小舅母生了,你就该留在家里,不该急急地来看我。”
“你阿婆知道你一回京就要出嫁了,生怕嫁妆置得少了,将来被夫家瞧不起,催着我带了些银两和东西来。”
沁云几乎又掉下泪来:“阿公阿婆都还好么?”
“老爷子还是老样子,你阿婆身子虚了些,平日已不大出门了。”他见沁云又有哭意,忙道:“他们都挺好的,你别伤心了,好好睡觉,才能快些好起来。”
天豪略坐了一会,说要住到陆天书家中去,告别了沁云。
唐府后院的含烟阁里升了暖炉,屋外肆虐的北风将雪花吹得漫天狂舞,阁内却暖得如同春日。临窗的方桌上摆上了棋盘,一位年轻的公子穿了一件银红的大袄坐在桌边。他手中拈了一枚棋子把弄着,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的大雪。听到身后有人满意地“嗯”了一声,他将目光收回,转过身来面向屋里另一个穿着白色锦衣的公子。白衣的公子坐在案几旁,将几上果匣子里十几样点心并小零食一一细细尝过,最后笑着说:“我尝着这个玫瑰梅脯不错,等回大理时我得多带些回去,外婆一定会喜欢的。”
穿红袄的公子笑道:“你想了这么久,竟是要赌这个么?”
白衣公子的脸黑了下来,咬牙切齿地说:“唐立,我上回不过就是输了你一局棋而已,你让我为你整忙了大半年且不说,还搭进那许多珠宝和银子,害得我连过年都不敢回家,就怕被父王赶出来。这一回我且要扳本呢。”
唐立唐三公子嘻嘻一笑:“你不回家那是你留恋京中的繁华好不好,可别赖到我头上。说吧,你到底要赌什么,我劝你别押得太大,还不定谁输谁赢呢。”
“你少做梦了,还想赢我呢,上次是我大意了,这回非得让你输得找不着北。”白衣公子偏头想了想,忽地压低嗓门说道:“干脆这一局就赌你的新娘子好了。你若输了,就把她让给我。”
三公子愣了一刹那,随即铁青着脸说:“你小子说什么?再说一遍试试。”
白衣公子翻了翻白眼:“不愿意就算了,翻什么脸呀。”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了娇滴滴的声音:“不愿意什么呀?”跟着房门被推开了,一个俏丽的姑娘跨了进来。来的是唐家的五小姐。她笑着对白衣公子说:“段哥哥,你问三哥讨什么呀,我帮你要,他若敢不给,我有他好瞧的。”
白衣公子连忙丢了个眼色给穿红袄的公子,笑着说道:“不敢劳动五妹妹,我和你三哥说笑话呢。”
三公子对白衣公子的暗示视若不见,冷笑了一声:“五妹别忙着帮这小子说话,你要是听见他才刚那句混帐话,怕是立刻就得要他好看。”
白衣公子急忙凑到三公子身边,低声央道:“好哥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五小姐看看表情古怪的两人,疑惑地问道:“三哥,他刚才说什么了?”
白衣公子抢着答道:“也没说什么,我一时大意拿三哥的新娘子开了个玩笑,谁知他心疼了,认真生气了。”
五小姐看看依旧板着脸的三公子,笑了一笑,说道:“这可是段哥哥的不对了。不过,三哥你也别恼了,我刚从奶奶房里过来,听说婚事就定在这几日了。还说要赶紧地办了,越快越好。”
三公子诧异地问道:“为何要这样急呢。”
五小姐低声说:“我告诉你,你可别说是我说的。”
三公子点了点头。五小姐接着说:“听说华阳侯家的小公子得了不治之症,太和公主想给他办喜事冲一冲,他们就找上了赵家的二小姐。如今催着赵家办事,赵家推说得要大小姐先出门,所以今天一早太和公主就到咱府里来了,和奶奶谈了好一会子呢。”
说到这里五小姐叹气道:“也不知赵家怎会答应这亲事的。”
三公子皱皱眉头:“这分明是欺赵家不知情。”
五小姐又道:“奶奶说了,这事我们也不好多说,太和公主既然上门了,就紧赶着将嫂子迎进门算了,总不好为这事得罪华阳侯。反正你们的婚事也早就该办了。”
听了五小姐的话,三公子不由发了会子呆。五小姐笑道:“三哥,呆想啥呀,是不是在想嫂子长什么样?放心好了,爷爷那么疼你,给你定的人准会让你满意的。”
三公子扬眉笑了笑:“任什么样的人,也比不过我五妹呀。”
“这会子哄我呢,只怕再过几天,你眼中就只有娘子了。”
三公子拿眼瞟了瞟白衣公子,对五小姐说:“我眼里是谁并不打紧,你只要把他看住了,别让他给跑了。”
五小姐看看白衣公子,说道:“段哥哥,你今天到底说了什么,让三哥对你不依不饶的?”
白衣公子对三公子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五妹妹最是知道我心的,岂是你挑拨得了的。”
三公子哼了一声:“你小子若敢委屈了她,这辈子就别想回大理去了。”
十一月廿五这一天,天气晴好,几日前下的那场雪几乎全都融了,只在屋顶的碧瓦上还余了些,被日头映得白晃晃的。一大早,唐府的当家太太安氏带着彩礼来到了赵府。林梅香立在檐下嗑着瓜子,看着一个个箱子抬进来,等所有的东西都进了门,她对身后的丫鬟说:“你去西院告诉大小姐一声。”
客厅里,安夫人微笑着对刘夫人说腊月初十是吉日,想在这天迎亲。刘夫人的脸色阴了一下,很是为难地说道:“真是不巧得很,云儿忽地着了凉,这几日都卧着呢。大夫说虽是不甚要紧,却不能再吹一点风,得好生睡着养上些日子。亲家太太,你看是不是再往后延一延,等过了年吧。”自从刘夫人知道上了太和公主的当后,几晚都没睡好觉,急得嘴唇上燎起泡。心里虽悔恨不已,却也知道如今收了骋礼,婚事是万难退了,要是芳儿嫁过去后就守了寡,武家一定是会要她做节妇的。她思来想去,只有借沁云未出阁的名头暂且拖一拖,最好是武公子挨不过先咽了气,芳儿才有别的机会。所以这会子唐家上门问期,她赶忙地说沁云病了需要将养。
安夫人蹙眉道:“怎就着了凉呢?请的是哪位大夫,吃的什么药?”不待刘夫人回答,她又说:“我既来了,就瞧瞧她去吧。”
刘夫人心道:“我虽有意借机拖延,但云儿倒实实是病了,并不怕你瞧。”谁知就在这时,沁云却由墨意扶着走了进来。她走到刘夫人跟前,盈盈施了一礼,说道:“女儿给带母亲请安。”
刘夫人飞快地扫了一眼安夫人,含了几分无奈地说:“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让你躺着的吗,病没好呢,再不能吹风了,快回去吧。”
“女儿已经好了,这几天让母亲操心了。”
刘夫人心中着恼,不悦地说:“我看你身子还弱呢,还得多休息,回去吧。”
安夫人看见沁云面庞是怯弱不胜,身轻如垂柳风来,却是风流婉转的模样,不由暗暗赞了一声:真是数一数二的相貌。她见刘夫人着了恼,微微一笑,说道:“好孩子,你虽说觉着病好了,还是再多休息几日。听你母亲的话,好生歇着去。”她说着又掉头对刘夫人说:“我看云儿的气色尚好,就算还要再休养几天,离初十还有半个月呢,到那时也大好了。还是就定在初十吧。”
刘夫人的面上僵了一僵,却无言以对,心里是叫苦不迭。
沁云从通光寺回来后,满腹悲伤,只觉得了无生趣,恨不能出家做姑子去。站在房外吹了半宿里冷风,也无法冷静下来,生生被风吹得病倒了。幸而天豪来了,带来了许多东西和陆老爷及夫人的疼爱之情。她想起远方的亲人,心情渐渐好了一些,在床上睡了几天,身体也跟着好了起来。早上听说唐家来下聘问期,她一下子冲动起来,想早一些成亲,免得自己再胡思乱想。她在厅外听得刘夫人有拖延之意,竟不顾礼节地进了客厅。现如今婚期定了下来,她也不再多言,行过礼退了出来。走到外面遇到管家,她说道:“管家,我要到泰祥银楼去一趟,帮我备辆车。”
管家道:“大小姐,夫人知道了么?”
沁云眉头一挑,目光冷冷从他面上扫过:“管家,夫人这会子正在待客,我不方便打扰她,等下你告诉她就是了。难不成我去买点东西,她会不允?”
管家见她面色不善,陪笑道:“是老奴错了,这就让小厮套马去。”
“我在我院子里等着。”沁云丢下话,转身走了。
沁云回到西院,径自走到一间厢房门口,推开门迈了进去。屋子里堆放着她的嫁妆。有黄花梨的衣橱、枕箱,也有紫铜的面盆、手脚炉,更多的是被帐铺盖、冠巾鞋袜、四季衣裳。这里面大多是赵飞玉在世时就置办的。靠墙立着的大橱中收着一大盒首饰,那是沁云母亲当年的陪嫁。而放在屋中央的两口大箱子是天豪前几天才带来的。沁云环顾整间屋子,对身后的墨意轻声说:“我想看看我娘的首饰盒子。”
墨意走过去打开大橱,发现首饰盒搁在最高一层。她踮起脚尖够了够,仍拿不出来,转身寻了张团凳,踩了上去方才拿到盒子。
沁云走到屋子中央,打开一口箱子,箱子里放满了卷轴。沁云抽出一卷展开看了看,再换一卷看看,心中立时明白这一箱子装的都是阿公收藏多年的珍品,每一件都价值不菲。顿时鼻子发酸,感伤不已。这时墨意惊叫了一声,从团凳上摔了下来,檀香木的首饰盒正好砸在了脚上。沁云忙过去搬开盒子,问道:“怎么样?摔疼了吗?”
墨意在沁云的搀扶下站了进来,刚迈开步子,忍不住“哎哟!”叫出声来。沁云慌道:“快坐着别动了,叫大夫来看看吧。”
墨意转了转脚踝,说道:“还好,只是扭伤了筋。不用请大夫,揉揉就好了。”
沁云不放心地问:“真的不要紧么?”
“没事,明后天就好了。”
这时张妈在门外说:“大小姐,阿财说马车已备好了。”
沁云说:“你告诉他,我今天不出去了。”
墨意劝道:“小姐,你难得想买东西,今儿天气又好,还是去吧,让张妈陪着好了。”
沁云犹豫了一下,说道:“那你歇会儿,我一会儿就回来。张妈,来扶墨意回房去。”
马车载了沁云和张妈驶向了泰祥银楼。这家铺子在京城开了有上百年了,专营各式金银玉石的首饰。他家店里的工匠师傅从不外流,都是东家从七、八岁的学徒中挑出心灵手巧的训练多年才培养出来的。柜里的首饰每一件都巧夺天工,而且每一款最多只出三件。故而京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都爱到这里挑选东西。
马车驶得并不快,沁云坐在车里想着心事。她想着陆老爷不远千里地捎来了珍爱的书画给自己,很是后悔前几日竟会生出厌世的念头。自己虽从小没了母亲,但外祖父一家一直对自己倍加呵护,若是真的因为不该有的糊涂心思闷出病来,而有个三长两短,让两位白发老人情何以堪,日后更是没有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
她这样在心中转过万千的念头,当车子在泰祥银楼门前停下时,心里已拿定了主意要抛却往事,一心一意地嫁到唐家做一个好妻子、好媳妇。至于那个人儿,就让他化成一根刺扎在心底好了,也许会疼,但总有一天会磨出茧。抚了抚面颊,她给自己打气:忘了吧,忘了他吧,会过得幸福的。
张妈听见驾车的赵全说已经到了,伸出手出掀车帘子。大红色的帘子刚掀了一小半,沁云按住了张妈的手,说道:“等一下。”她的声音中含了掩饰不住的细微颤抖,而目光通过掀开的帘子紧紧地盯住了前方的一个人。
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