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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萧郎是路人(上) ...

  •   天气说冷就冷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前些天还有满树金黄色的叶子,好像歇了一树的小蝴蝶,连着几天的北风刮过,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了。
      张妈这几日被夫人唤去打扫各院的落叶,西院里只见墨意里里外外的跑进跑出,一刻也不得闲。今天她好容易挤出空来,辰时已过了半刻。她拿了桂花蜜罐子,匆匆向厨房跑去。
      夫人心情不好,这一个多月以来,越发刻薄了。府里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地侍侯着,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了出气筒。餐桌上的菜式也是越来越少了,已经有也些日子不见荤腥了。小姐的饭量减了不少,昨日索性一整天没吃多少东西。墨意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她今天绝早地起来,想着要抽空去厨房里给小姐做些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想到小姐,墨意叹了口长气。自从回到府里,小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她爱说爱笑,本是极开朗的,现在却总是一个人发呆,脸上总也不见笑容。墨意有两回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在她面前提起唐三公子,她都沉默着不说话。墨意便明白了,小姐只怕是真的对那段公子动了情了。劝解的话几回涌到嘴边,墨意又都咽了回去。小姐向来是极明白事理的,大道理实在不用旁人提点,可是在心中长此煎熬下去,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
      墨意满腹担忧地进了厨房小院,就见阿宝兴致冲冲地在宰一只鸡,脚边的水盆里不有几尾鱼“吧嗒吧嗒”跳个不停。
      她很是惊讶的问道:“今儿怎么有这些好菜,有客人来么?”
      阿宝忙得头也不抬,笑呵呵地说:“谁知道呢,一大早,夫人就叫李婶上街买了这些回来。”
      李婶拎了一桶开水走了出来,说道:“今儿夫人特别高兴,竟是笑着对我说话。只说要买这些菜,却并不曾说有客人来。先前我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在菜场上听说了一件事,才明白夫人为啥高兴。”
      阿宝抬起头来,和墨意同时说道:“是什么事?”
      李婶抿嘴一笑:“还真是喜事,不但夫人和二小姐高兴,大小姐听了只怕会更高兴。”
      “我说今天早上好像听见喜鹊叫来着。”话音未落,一个绿衣的妇人跨进了院子。
      众人转过头看见她,齐声道:“林姨娘。”
      姨娘林梅香因嫌这些天的饭菜过于清淡,带了丫鬟来厨房里寻些甜点。她在门口听见李婶的话,接过话茬说道:“我知道了,准是南边平叛的大军胜了,所以搁下来的大选就要开始了。”
      李婶笑道:“林姨娘厉害,一猜就中了。我在菜场可不是听说南边的战事取了大捷,王师不日就要班师回朝了。”
      林姨娘挑了挑眉头,冷哼了一声:“也只有这事,她才会高兴。但若依我看来,这事与二小姐并没有什么可喜的。我但凡有这么个女儿,要么给她挑个门户好的人家,让她去做当家奶奶,要么就干脆招个能干的女婿。反正不会让她去那地方。”
      她说到这里,看看墨意,换了个笑脸:“这事对大小姐来说倒真是喜事。皇上亲点了咱们大姑爷做平叛的先锋将军,如今大胜了回来,必定会有赏赐的。墨意呀,等姑爷一回来,大小姐就会过门了。你跟了她去,就再也不用看那边的眼色了。”
      她说着说着就气忿起来,想起了前日里刘夫人不知为了什么事不高兴,竟将气撒在自己的丫鬟叶儿身上,让人掴了她好几个嘴巴。她恨恨地说道:“这日子过得哪还有大户从家的样子。老爷留下那些金银姑且不论,单就城外那片庄子每年的租子就够府里的开销了。偏要刻薄得连下人都不肯用,正正经经的小姐竟是连人家府里的丫头还不如。如今就连伙食也想省,恨不得我们都缝上嘴不吃饭才好。”
      她越说越气,仗着这里离上房远着,大声地骂了开来。谁知院墙外有一人将她的话悉数听了去。
      墨意听说王师在南边取得大胜不日就要班师,顿时没了做点心的心思。她辞了院中众人返回西院。林姨娘在后面笑着喊:“是该赶紧地告诉你小姐去,我瞧她这几日都不曾吃下多少东西,如今该放下心下了。”
      墨意也不理她,低着头一路走一路思量:得想法子劝劝小姐才好。就要成亲了,再惦着段公子只会徒增伤心。若是为这个伤了和姑爷的夫妻之情就更糟了。想到姑爷,墨意不由想起了那个冬日。
      沁云自小在陆府长大,等十二岁带了墨意回到父亲身边时,早已过了爱撒娇的年纪。父女相处时,总显得客气有余而亲昵不足。墨意一直记得那个冬日赵飞玉看沁云的神情,真是和那天屋外的阳光一样地暖。他对沁云说,早上在唐丞相府中为沁云定了亲,就是唐家的三公子。生的倒是潇洒丰神,昂藏骨格,颇有些他祖父唐丞相的风范。沁云红了脸不曾言语,赵飞玉望着她,目光中含了纷然杂呈的想法。过一会儿,他方才接着说:“三公子被秋道长收做徒弟,带到玉屏山去了。唐丞相说要过上三年,待他艺成归来,再为你们完婚。到那时你就十八了。”他幽幽地一叹:“当年我遇见你母亲时,她正好十八。”赵飞玉第一次和沁云谈起了陆天琳。父女俩亲密而伤感地谈了整个下午,赵飞玉临走时笑看着沁云,无限的柔情从眼中掠过:“晚几年再完婚也好,你回来没几年,为父心中很是不舍得你离开。”
      墨意一边想着往事一边自顾自地走着,并不曾留意二小姐的丫鬟平儿匆匆地走在她的前面。平儿从厨房经过,听见林姨娘的一番话后,回到房中细细地告诉了小姐沁芳。
      沁芳听过后一语不发地坐了好一会儿,方才叹道:“姨娘的话其实也有些道理,只是母亲总想着要我嫁得比姐姐风光,所以一门心思要送我去参加大选。她根本就不会做别的打算。
      说到大选,平儿道:“皇上很是勤政呢,这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大选,为了政事拖后了都有半年了。她顿了一顿,又道:”如今南边的叛乱解决了,大选一定就是眼面前的事了。可惜我们原先预备下的衣裳全是夏装,现都不能用了。得赶做几件新衣才好。”
      平儿正絮絮叨叨地说着,沁芳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做什么新衣,选不上才好呢。”她看着窗外,眼光有些迷离,喃喃低声道:“若真是没选上,我就能参加上元节的灯会了。”
      上元灯会是京城的习俗。上元节这天,满城挂上各式彩灯,家家户户都会出来赏灯。南市的灯最多,却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去的。去南市的都是未婚的青年男女,每人手执一盏彩灯,灯中藏有自己的姓名和住址。如果遇见了心仪之人,而对方也有情意的话,男女双方会交换手中的灯笼。待到上元节后,男方就会上女家提亲。
      官宦人家未嫁娶的儿女也会参加灯会,当然不是南市,而是在景和园。景和园是皇家在城东的花园。历代的君王上元节这天都在这里为官宦人家举办灯会,以示君恩。
      沁芳未及笄时,常梦想有一日能在景和园中遇见一个让自己一见倾心的人儿,而后便是恩爱到白首。若不是因为父亲过世,她去年便可以参加灯会了。好容易满了孝,她满心等着下一次灯会,却传来了大选的消息,母亲立即决定让她参加大选。沁芳自小娇纵惯了,母亲对她是百依百顺的,但这一回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沁芳最后虽然同意参加大选,但心中终是不甘和无奈。
      转眼到了十一月。这天是平叛大军返回京城的日子,城里百姓准备了欢迎的仪式。沁芳一大早地吵着要出去玩,刘夫人拗她不过,只得允了,吩咐家人赵安陪同二小姐和平儿一起上街。
      沁芳等人刚走,一辆豪华的马车就在赵府门前停了下来。一位贵妇人下了马车,她抬着望着赵府的门匾,沉思了片刻之后,紧了紧身上的雪貂裘,递了个眼色给身后的侍从。侍从走上前同,将一封门帖交给了看门的家丁。
      南城门人潮如海,大家都挤在道路两侧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士兵们驻扎在御校,而有品衔的将士们从南门入城,上朝堂接受封赏。
      沁芳也挤在人群中看热闹。在志得意满的一群将士中,有一个人很快吸引了她的注意。他头上带着束发紫金冠,穿着月白色的箭衣,骑了匹枣红马,整个人竟是说不出的潇洒俊逸。旁人要么神情严肃,要么趾高气昂,唯独他一张极年轻的脸上挂了和煦的笑容。沁芳看得心中怦然一动。这时挤在她身边的一位大婶说道:“那个穿白衣的小将军看上去年纪很轻嘛,长得可真是英俊。”
      旁边有人说:“那是唐家三公子。”
      大婶问道:“你说的是唐丞相家?”
      “自然是唐丞相家。这是唐丞相家的第三个孙子。”
      四周的人都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唐丞相年轻的时候人都说是天下第一美男子,这小将军是他的后人,难怪长得这么好看。”
      “听说唐三公子从未打过仗,这次能出任先锋将军,那是皇上力排众议亲点的呢。“
      “我听说因为他是秋道长的徒弟,所以皇上特别看重他。”
      大家都问道:“秋道长是什么人呀?”
      一位老汉说道:“秋道长就是胡全胡将军。四十年前匈奴经常犯我边境,胡将军率大军和他们打了五年,几乎将他们全歼灭了,只剩了一小股一直往北逃去了。从那以后就再没出现过。”
      “那胡将军怎么又成了秋道长了呢?”
      “胡将军又破了匈奴归来,就挂了帅印隐居玉屏山去了。先皇说他满腹文韬武略,乃是难得的人才,几次请他回朝,他都不肯,后来干脆出家做了道长。”
      听到这里,众人都说:“唐三公子既是胡将军的徒弟,一定是很有本事了。”
      老汉又说:“胡将军自做了道长,一直都不问世事,却不知怎么在遇上了唐三公子后,说唐三公子极有天赋,将他收作了徒弟。”
      沁芳挤在人群里,听了众人一番话,顿时心潮澎湃。她并不知这种市井传言大多过于夸大,一门心思认定了唐三公子学得了一身学问,将来也会威名四扬,让万民敬仰。她痴痴地看着唐三公子,兀自沉浸在无边的幻想之中。待到唐三公子从她面前走过后,她不自觉地跟着往前走,只顾奋力地拨开拥挤的人群,充耳不闻身后赵安和平儿惊诧的呼喊声。直到那白衣的身影越行越远,再也看不见了,她才黯然停了下来。
      沁芳挤在人群中看热闹时,刘夫人在家中接待了来访的华阳侯夫人。华阳侯的夫人太和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姑母,刘夫人听说她来访,忙迎了出去。她心中颇为疑惑,当初老爷在世时,并不曾听说与华阳侯有什么交情,今日太和公主突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太和公主在正厅坐定后,笑眯眯地和刘夫人扯了几句家常,不过是询问在湘南府日子过得如何,几时回来的。刘夫人谨慎而恭敬地回答了她。第二道茶后,太和公主终于露出了来意。她婉转地提起小儿子武宁年满十九了,他是圣上的表弟,常在宫中走动,自小就和圣上感情深厚。刘夫人满面羡色地应和着。太和公主看了看刘夫人,淡淡地说:“我记得府上是有两位小姐的,如今年纪都不小了吧。”
      刘夫人忙答道:“正是有两个女儿。老大今年二十了,老爷在世时许给了唐家。”她说到这里,伤心地叹了口气,“为了给老爷守孝,拖到今日未曾过门。”
      太和公主呷了茶,说道:“二小姐也有十六了吧,有婆家了吗?”
      刘夫人愣了一愣,答道:“二女儿正好十六,虽未许人,但今年宫中不是大选嘛,已经递了帖子了。”
      太和公主悠悠地道:“大选这条路可不大好走。才情、相貌、家世、性情样样都马虎不得,饶是这些都全了,那还得讲个缘分。”
      刘夫人陪着笑脸:“殿下说得极是,小女若是能有造化高攀上贵府公子,我这为娘的梦里也要笑的。”
      太和公主笑意盈盈地盯紧了刘夫人:“夫人此言可是当真?”
      刘夫人道:“可不真真的。只是小女的帖子一早已经递上去了。”
      太和公主从袖袋中取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可是这个?”
      刘夫人接过一看,疑惑地说:“正是小女的,只是怎会在殿下手中?”
      太和公主慢条斯理地说:“大选尚未开始,一张帖子我还是取得出来的。夫人刚才所言若是真心,这帖子我就带回去给侯爷;若不是真心,我立刻着人将帖子送回宫去。”
      刘夫人抬眼望向太和公主,只见她绾发的五凤挂珠钗闪着金灿灿的光,那些滚圆的淡紫色珍珠微微地摇动。刘夫人的心跟着珍珠轻晃了一刹那,随后她堆起了满脸笑容:“殿下能看上小女,真是求之不得。只怕我这孩子愚钝,辱没了贵府公子。”
      太和公主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道:“京中合适宁儿的姑娘其实也不少,只是我在宫中偶尔看到二小姐的帖子,想起算命的曾说过宁儿配申日申时的姑娘最好,一心心动就来问问夫人,夫人若是舍不得也就罢了。”她说着慢慢地立起了身。
      “殿下且慢。我真是老糊涂了,连话也不会说了。这是我们上赶着求不来的好事,心中自是十二分的情愿。我竟糊涂得忘了谢谢殿下的好意,只顾担心小女不大懂事了。”
      太和公主按住声调中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说道:“那我们就将这事说定了,以后我们可就是亲家了。”见刘夫人点了头,她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夫人放心,二小姐将来过了门,我会拿她当女儿待的。”
      片刻之后,太和公主离开了赵府。刘夫人将她送到门外。看着那穿了雪貂裘的身影钻入马车,刘夫人想起了那年冬天,嫂子也是坐了马车走的,当然不是这样挂了宫灯的车子,只是一辆普通的马车。
      刘夫人只有一个哥哥,在梁州开了间米行。五年前的冬天,刘夫人的嫂子来到了赵府。梁州离京城只有一百多里地,嫂子每年都会来京城看看刘夫人。这一年她向刘夫人提出了一件事。这事让刘夫人颇有些为难。
      原来嫂子看中了沁云,这次是特地为刘夫人的侄儿求亲来的。刘夫人心知赵飞玉是极爱沁云的,迟疑了几日都不曾对赵飞玉开口。最后她在嫂子不停地催促中想道:家中就这一个侄儿,且向老爷说说看吧。
      这天夜间刘夫人趁老爷有些高兴,向他提了嫂子的来意,她说道:“我哥哥虽是一介商贩,祖父却是中过举的。门户虽是低了些,却薄有家产。我哥嫂都是好脾性的人,我那侄儿你也见过,是个妥帖人儿。云儿嫁过去,他们一家子都会疼惜她的。”
      赵飞玉呆了一呆,轻吁一声:“云儿已经有十五了么?日子过得可真快呢。”
      刘夫人满怀希望地等赵飞玉说下文,谁知他闭上了眼半天不再说话。刘夫人只得试探地说:“老爷,你看这事还行吗?”
      赵飞玉睁开眼睛,却并没有看向刘夫人,说道:“中秋那天,我去唐相府上时,看见了他那第三个孙子,今年正好十六,倒是个才貌双全的孩子。我过几日去探探相爷的意思。”
      刘夫人心头一凉,侄儿想来是没希望了。唐丞相好弈,满朝文武只有赵飞玉是他的对手,老头子于是隔三岔五地让赵飞玉过府去杀上几盘。他二人交情深厚,真是亲如父子一般。
      刘夫人心知老爷去和唐相谈结亲,那是十有八九能成。她暗叹了一口气后,倏地心念一动,捏紧了手中的锦帕,笑道:“老爷若是觉得唐公子好,不如说给芳儿好了。他俩相差五岁,正合适呀。”
      赵飞玉的眼光如刀子一般地扫向她,让她心中一颤。
      “我赵家是世家门阀,决不会让云儿嫁与寒族人家。”这话一出,刘夫人如同被扇了耳光,一张脸立时涨得通红。
      赵飞玉却不再理她,甩袖去了梅香房中。刘夫人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想道:“你纵是护着那丫头,也不必如此不留情面。将来我的芳儿一定会嫁得比那丫头还要好的。”
      自此,沁芳的婚事如同一根刺,在她心中生生扎了五年。
      如今她看着那远去的马车,想到华阳侯的小公子是太和公主嫡出,既是皇亲又有世袭的爵位,几乎高兴得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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