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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庐山真面目(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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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初九。早上,沁云坐在镜前梳妆。墨意熟练地为她编着发辫,心里还在犹豫过一会见了陆天书和陆天豪后,该不该说点什么。沁云凝视着黄灿灿的铜镜里那张娇美的面孔,直到墨意停下手,方才说道:“你今日怎这样安静,一句话也没有,在想什么呢。”
墨意闷闷地道:“没想什么,只是不想说话。”
沁云偏过头看了看她,又转回来继续照镜子,平淡地道:“等一会儿大舅舅来了,你别多嘴将梅姨娘的话说出来。”
“可是小姐,你为何不告诉段公子呢?”
沁云轻闭上眼,说道:“他不会带我走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你别再问了。”沁云睁开眼睛,他那个满不在乎的笑容从眼前退了下去。
“那就更应该告诉舅老爷了。”
“墨意!”沁云提高了声调,极为郑重说道:“你听好了,我若是嫁到武家,也许还活得下去,若是到了唐家,我还不如去死。”
墨意吓了一跳,见沁云神色坚决,眼圈不由就红了,凄凄地说:“小姐,你这是怎么了?段公子既然不肯带你走,你就该忘了他。若是舅老爷知道了夫人的打算,一定会有办法让你顺利地嫁到唐家去的。何必为了那无心人为难自己,去替二小姐受罪呢。”
沁云心中一痛:我何尝不曾这样想过,可是造化弄人哦。她仰起头,深深地呼吸,努力不让泪水落下。
“你不用多说了。记着,舅舅是来喝送亲酒的,就让他高高兴兴地喝几杯,什么也别多说。”沁云平抚了一下情绪,又道:“呆会抬嫁妆的人来了,别让他们拿阿公送的那两口箱子。跟他们说,那俩箱子明日跟了我的轿子一同过去。”
虽然沁云话说得很是坚决,但墨意仍心怀有侥幸,希冀陆天书来后能出现转机。谁知她左盼右盼,只盼来了陆天书的夫人曲氏。
墨意迎进曲氏,急切地问道:“舅太太,怎么舅老爷没跟您一块儿过来?”
曲氏叹道:“快别提了,一早起来就接到太后懿旨,让他进宫画观音像去了,怕是又要好几天才能回来了。”
墨意失望至极。她知道沁云的这个舅母,是个极胆小怕事的,平日只知吃斋念佛,别的事是一概不管不问的。如今若将沁云的打算告诉她,也许她会吓晕过去,却一定拿不出半点主意来。
送亲的晚宴刚结束,曲氏就告辞了。刘夫人自是巴不得她早走,沁云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墨意只得独自望着陆府远去的马车发了一会呆。
婚礼的前一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安夫人绝早就起来了。家丁仆妇们全都立在前庭,等她安排分置。安夫人将明日门厅、客厅、女客厅、东西客房、厨房等处的人手一一安排妥当,又分派人管理来往车马、登记贺礼、接待宾客的随从。所有事项都布置下去后,她发现已是日上三竿了,心里想着还得问问老太太有什么吩咐,于是往老太太房中行来。
唐丞相的夫人陶氏原是大理人,她的外甥女嫁给大理宁王做了正妃。宁王从不管国事,喜好游乐山水,时常来往天朝。因与唐相也算亲戚,每回到京中,也不另寻住处,总是住在唐府。 宁王的儿子段祯,幼时常年跟在父亲身边,与唐家是极相熟的。陶氏离开故土多年攒下的满腹思乡之情,自见到这个有自家血脉的孩子后,化成了对他的万般疼爱,以至竟是胜过了对自己孙儿。
安夫人近了陶氏的屋,听得传出阵阵笑语声。进去一看,原来几个小姐都在。五小姐唐玉正在说后院的腊梅早上开了,倒像是赶着来为明儿的喜事添彩。因安夫人来了,各人都忙着见礼。坐在陶氏边上的,是她的大儿媳李夫人,也就是三公子唐立和五小姐唐玉的母亲。她本生得羸弱,当年生唐玉时又落下了产疾,平日总是呆在屋里不大出来走动。这几天因为心情好,人也有了精神,才来陶氏这里坐会儿。安夫人给陶氏请了安后,笑着对李夫人说:“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嫂嫂今儿的气色是越发好了。”
李夫人叹道:“我这病身子是一点事也做不了,这几天让弟妹辛苦了。玉儿过来,给二婶娘磕个头。”
唐玉应了一声,走过来拜下去。安夫人连忙一把拉住了她,笑道:“快起来。为立儿婚事忙,婶娘我高兴着呢。其实,我不过就是动动嘴,能累到哪里去。”
这时房外有丫鬟说道:“三爷来了。”
唐立迈进屋,给老太太和二位夫人请了安。李夫人道:“正说你二婶娘这一阵子都在为你忙,你倒来了,正好亲自谢谢她。”
安夫人抢道:“都是应该的,谢什么呀。明年这会子,给府里添个小少爷,就算是谢婶娘了。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陶氏笑道:“瞧你那样,比我还急。小心让立儿的新媳妇笑话了去。”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唐玉趁众人不注意,挨到唐立身边,轻问道:“三哥最近见到段哥哥了吗?”
唐立道:“倒是没有。怎么,你也会找不到他?”
唐玉略有些丧气:“不知忙什么,好几天没来看奶奶了。”
唐立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匆匆告了退,到外面寻到自己的小厮东海,低声吩咐道:“你和南江悄悄的去看看段公子在做什么,从现在起,一直到明晚上,都要盯着他,随时来回我。”
东海应了一声,去了。
临睡觉前,墨意倒了水回到屋里,闩上门,对沁云说道:“外面冷得紧,明儿怕是有雪呢。”
沁云没接她的话,只顾在灯下翻检一只匣子。
墨意凑过去看:“寻什么呢?”
沁云终于找出一样东西,在灯下铺了开来。墨意看见那是一张泛了色的纸片,不由心里一惊,嗫嚅道:“小姐,怎么这会儿寻起这个来了?”
沁云抬头一笑,柔声道:“墨意,这就是当年你娘签下的你的卖身契。”说完,不待墨意回答,她将卖身契就着油灯点着了。
墨意眼看着那纸立时着了,在沁云手中变成了一只飞舞的火蝶,随后化成了灰烬。卖身契没了,可她心里全然没有一丝高兴,反而伤心地大哭起来。
沁云握住她的肩膀,说道:“傻姑娘,哭啥呀?”
墨意一把抱住了沁云:“小姐,墨意要和你在一起,你别不要我。”
沁云心里酸痛,却强打精神笑道:“我可没说不要你,你是我的陪嫁丫头呢。”说着,拿帕子替墨意拭了拭泪,敛去笑容,凝视着她接着道:“我烧了这张纸,若日后我有什么意外,你就是自由身了,到那时你就回江南家中去吧。”
墨意紧握住沁云的手,几乎声不成调:“小姐,你到底要做什么,别吓墨意呀。”
沁云故做轻松地哄墨意道:“我并不是要做什么,只是防个万一罢了。快别哭了,把眼哭肿了,明儿可该让人笑话了。”
墨意拭了泪,犹不安心地问:“你真不会做什么事?”
“不会,不会。我会做什么呀,是你多想了。明日怕是有得累呢,咱们快睡吧。”
这里,沁云和墨意吹灯睡了。东厢房那边,刘夫人还在和沁芳低声私语。
刘夫人道:“我儿放心,一切为娘都安排好了。”
沁芳道:“娘,花轿进府时,墨意那丫头会不会出来坏事呀?”
“那丫头是得防着点,不过我已经计划好了,你就别多想了,好生睡一觉。明早起来,娘给你梳头,让你漂漂亮亮地嫁到唐家去。”
沁芳抿唇一笑,轻声道:“娘,上次我在城门口见过三公子,他穿着白衣,骑着匹枣红马,可威风了。”
刘夫人笑道:“既是我儿喜欢的,那就最好了。”
这母女二人谈得很是得意,半分也不曾去想这事做得何其无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