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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庐山真面目(下) ...

  •   腊月初十。虽是阴天,好在并没下雪。
      西院里,墨意服侍沁云梳妆打扮,穿戴好珍珠头面,凤冠霞帔。终于打扮停当后,墨意说道:“小姐,你转个身,我再看看。”
      沁云展开大红衣袖,盈盈转了一圈。立在旁边的夏荷惊叹了一声:“大小姐,你真好看。”
      沁云抚着霞帔上精美的绣花,自嘲地说道:“白先生一定想不到,‘维鹊有巢,维鸠居之。’也可以这样解释的。”
      白先生曾是赵府的西宾,教导过沁云沁芳几年。墨意听沁云提到他,说道:“小姐有日子没吟过诗了。”
      沁云微叹了一声,说道:“你们俩也换衣服吧。”
      墨意换上一身新袄,因今日规矩多,夏荷才十二岁,少不得细细嘱咐了她一番。

      府门外,一个小厮顶了寒风,不住地张望东西两个方向。唐府的花轿该是从东边过来,武家迎亲的队伍该是从西边过来。东边还未有动静,西边隐约传来了吹打之声。过了一会儿,鼓乐声近了,只听得开道的鸣锣声,花炮声,一声比一声响。
      小厮忙不迭地往里跑,一边大喊:“来了,来了!”
      管家沉声问道:“谁家来了?”
      “是从西边来的。”
      管家转头看向刘夫人,后者回了个眼色给他。于是管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迎出门去。看着正好到达门口的花轿,管家笑道:“是谁家的呀?”
      喜娘甩了甩帕子,略扶了扶鬓角,道:“华阳侯府来接新娘。”
      管家“哦”了一声,迎花轿停在了大厅西边。

      墨意环视屋子,检查有没有落下什么。门外一个小丫头说道:“墨意姐姐,夫人让你过去一趟。”
      墨意看看沁云,奇怪地说道:“这会子叫我过去做什么?”
      沁云垂了垂眼帘,说道:“既是夫人叫,就快去吧。”
      墨意无奈,对夏荷道:“你陪着小姐,别离开了,有事让张妈去做。我去去就来。”
      墨意去了之后,好一会没回来。听着府外又传来鸣炮声,夏荷渐渐不安,对沁云说道:“小姐,墨意姐姐怎还不回来,让张妈去看看吧。”
      就在这时,刘夫人迈进了屋,笑道:“云儿,吉时就要到了,可都准备好了?”不待沁云回答,她又蹙眉道:“墨意呢?这会子不在屋里候着,到哪去了?”
      夏荷呆了一呆,嗫嚅道:“夫人,不是您让墨意到您哪去的吗?”
      “说什么呢,我几时叫了墨意,我叫她干嘛。”
      夏荷怯怯地道:“才刚,有个姐姐来传话的,好像是……”
      刘夫人不耐地打断了她,对身后的人吩咐道:“还不快去找。”
      这时,管家进来说道:“夫人,唐府的花轿也到门口了。”
       “赶紧把墨意找着了,马上就要上轿了。” 刘夫人丢下这话,和管家一起折回了大厅。只见大厅已停了两顶轿子。后来的唐府的轿子停在东边,喜娘却被武家的喜娘拉到一边嘀咕去了。想来是在互相打探这笔生意赚了多少银两。
      刘夫人看看两顶轿子,嘴角不由浮出一抹笑容。片刻之后,她说道:“管家,把秋棠叫来。”

      直到沁云上轿,墨意也没找到,最后只好临时让秋棠顶了缺。夏荷很奇怪,府里就这么大,怎么就找不到了呢?更奇怪的是小姐居然也不说一句话。直到喜娘搀她上轿时,她才对刘夫人说道:“母亲,墨意是我阿婆买的,算不得咱家的人。你好歹把她找回来,等三朝回门,我还是要带她走的。”
      刘夫人应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等你回门再带她走就是了。”
      喜娘扶沁云上轿时,不知为何脚下竟踉跄了一下,亏得紧握住了沁云的手腕,才不至跌倒。她不好意思地笑道:“喜酒还没到口,怎就醉了?”
      众人一笑。
      沁云和沁芳都上了花轿,在一阵吹打声中出门而去。
      花轿渐渐远去,鼓乐之乐也远去了。刘夫人忽地对管家说:“不对呀,我怎么觉得是唐家走的西边,武家走的东边,你注意看了吗?”
      管家呆了一呆,说道:“小的这倒没留神,光注意上轿子时的情形了。不过,夫人放心,武家是先到的,停在西边,我问的真真的。”
      刘夫人疑惑地自语:“莫不是我最后看花了眼?”

      唐丞相的孙子,唐家三公子骠骑将军成亲,京中的文武官员自然都来道贺。府门口的人是络绎不绝。吹打声伴着花轿到了门口,炮手立时点了喜炮。“噼叭!”声中,轿子抬进门,落在了门厅前面。八个一式打扮的喜僮,穿着簇新的玄色丝袄,头顶胖罗帽,肩披红绸,一溜排在厅里。见花轿停稳,他们进内堂请出了新郎。
      今日的偏厅做了女客厅,这会子已坐满了女客。新郎缓缓经过时,无数眼光追了过去。只见新郎头戴乌纱,身穿红袍,腰围玉带,足蹬朝靴。本就英俊非凡的一张面孔,添上春风得意的笑容,竟是美不可言。一时之间,无数芳心跌碎。
      新郎来到轿前,踢开轿门,迎下蒙着喜帕的新娘。喜僮上前带路,喜娘搀扶新娘进了洞房。新郎则来到厅堂,喜筵正式开席。

      沁云坐在新床上。虽然蒙了喜帕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在出轿时听到有宾客向主家道喜,当时就知道自己到了唐府。出发前墨意的失踪,使她深信自己一定是上了武家的轿子,可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轿子最后竟会进了唐府。
      沁云安静地坐着,心里一片绝望。屋内除了她,还有夏荷、秋棠和喜娘。喜娘坐在边上打量新房,笑着说:“唐府这次出手真是大方,老婆子我不知接过多少新娘了,像这样重视的也没见着几家。新少奶奶好福气哩。”
      这时一个丫头来到房门口,对喜娘说道:“我家夫人说,妈妈今儿辛苦了。现离吉时还有一会儿,请您先到边上吃点子酒去。”
      喜娘愣了一下,有些犹疑:“这,不大好吧。”
      丫头说道:“夫人说了,这里有我们呢,到时候了再叫您过来。您放心喝几杯,只别多了就是了。”
      喜娘笑逐颜开:“夫人真是周到。如此,就烦劳姐姐带路了。”

      一个人躲在新房院外,眼见着丫鬟和喜婆去了。他发出一声得意的轻笑,对跟在身后的两个丫鬟做了个手势,丫鬟于是向新房走去。更远一点的地方,隐藏着的小厮东海和南江互相瞅了瞅,东海努了努嘴,南江立马转身走了。

      新房里,夏荷和秋棠见喜娘走了,只剩下自家三人,都有一些不悦,因怕沁云伤心,二人都没说话。谁知喜娘刚走,又有两个丫鬟来了。一个丫鬟说道:“我家夫人请二位姐姐过去说几句话。”
      夏荷和秋棠呆了一呆,而后秋棠道:“我们得陪着小姐,总不能丢下她一人。”
      容长脸的丫鬟笑了笑,道:“三少奶奶,夫人只是问两位姐姐几句话,马上就回来的。我就在门口,您要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就是了。”
      沁云说道:“夏荷、秋棠,你们去一趟吧。”
      秋棠皱了皱眉,说道:“小姐,让夏荷去吧,我留下陪您。”
      “既是夫人吩咐的,你们就去吧。我在这里还能有事不成?”
      “可是……”
      “不必说了,去吧。”
      夏荷和秋棠无法,只得跟了一个丫鬟走了,留下一名丫鬟守在新房外面。
      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沁云忽然有些不安起来。她捏住帕角,忍不住想掀起来看看,却听到门响,慌得赶紧将手放下了。
      门开了,又关上了。她知道,进来了一个人。那人并不说话,却一步步走了过来。从喜帕下方,沁云看见了一双男人的靴子。

      她吃了一惊,伸手去掀喜帕。那人出手很快,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腕。他低低说道:“别动。”
      沁云心头一颤,轻声问:“是段公子么?”
      子建微垂了眼帘,答道:“是我。”而后慢慢松开手,在沁云旁边坐了下来。他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道:“能告诉我,那天在茶楼,你说那些话,是为了什么吗?”
      沁云在听出来人的声音时,心中着实高兴了一下,再听后面的话,却是迎头一盆冷水。她一下子恼了,恨恨地想:“我上次已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你如今还要问什么?既是不信我,又来做甚?莫非是想羞辱我么?”她越想越气,越想心越凉。
      子建等了一会,不见沁云回答,他在心里挣扎了一回,最后苦笑了一下,说道:“若是因为害怕会错到武家去,你现在可以放心了,我可以忘记茶楼的事,让你安心地做唐家的少奶奶。若是因为别的原因,你告诉我,也许我可以帮你。我是说也许。”
      “段公子,我不知道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你说可以帮我,事到如今,你能帮我什么?难不成你现在还会带我走?我知道,我没脸面坐在这间新房里,可你也不能取笑我,你的救命之恩,我还过了。现在我对不住的是唐将军,却一点儿也没欠下你什么。”
      有一滴泪落在沁云的喜袍上,洇成一朵花。子建不曾看见。他急急说道:“小姐误会了,我决没有一点取笑的意思。只是真心想问问,小姐到底为了什么要逃婚?可是因为李珞南?”
      “李珞南?是谁?”
      “就是在逃的长安王的小公子。”
      沁云如遭雷击。她双手用力握着床沿,握得指关节泛出了白色。半晌,无力地说道:“好,好,好。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只恨当初在安阳客栈我错认了人,在茶楼又错将真心送了出去。以至让人想得如此不堪。”略顿了一顿,她冷冷道:“你不必替我遮掩,有过的事我不会抵赖。但那没有的事,却是不会认的。”
      子建眸中闪过一丝柔情,正欲开口,却听见外面隐约传来脚步声,于是说道:“小姐莫要生气,我知道了,是我错了,现在我还有事,过一会儿我会来的。”说完,他匆匆走了。临出门前回了一下头,正好看见沁云将从腕上捋下的那只牙镯放在了绣枕底下。
      沁云放好镯子后,重又坐直了身子。这时,夏荷和秋棠推门走了进来。秋棠说道:“小姐,你这里没事吧?”
      “我没事,夫人传你们所为何事?”
      夏荷不满地哼了一声,答道:“当才来的那丫头将我们带到一间院子外面,说是让我们等夫人,却总不见人。后来有位嬷嬷经过,说定是哪房的公子小姐想着花样闹洞房,将我们给骗了,让我们赶紧地回来。”
      沁云心想,这定是段公子做的了。只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就在沁云心烦意乱时,吉时到了。

      傧相高声吟着长诗,喜娘扶出新娘,新郎倌面上是喜气洋洋。吹打声中,拜堂,敬酒,繁琐的仪式完成之后,新娘再被送回新房。新郎则被席上缠住,分身不得。
      沁云回到新房,继续心烦时,子建正在想办法从酒席上脱身。眼看快要成功了,却被刘福一把拦了下来。子建不由暗暗叫苦,这厮极难缠,看来一时是走不了了。
      月上中天,新郎步入了洞房。喜娘递上挑喜帕用的秤杆,正要开口,新郎却一言不发地将她和丫头一起赶了出去。
      沁云听见新郎合上门,坐到了自己身边。他并没有挑喜帕,却握住了她的左腕。接下来的发生的事让沁云吓了一跳,他竟然拿出了那只象牙镯子往她腕上套。她震惊得忘记了一切,伸手就去扯喜帕。新郎轻笑:“别动,我来。这样我们以后才会称心如意。”
      秤杆慢慢挑开喜帕,露出了沁云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她看着一身大红的子建,再看看屋子,发现再没旁人,于是嚅嗫道:“怎的是你?唐将军呢?”
      子建展开一个足以迷死人的笑容:“我就是骠骑将军唐立,你的夫婿呀。”
      “你,你不是姓段吗?”
      “我可从没告诉过你我姓段。我姓唐,名立,字子建。”子建无辜地眨着眼睛。他看看沁云一脸怀疑的模样,轻叹一声,说道:“好吧,我全说了吧。去年皇上察觉长安王有异心,而且和朝中不少官员暗中勾结,就派我去察探。为了不引人怀疑,我自称是大理来的段祯。”
      子建举起沁云的手,将镯子轻轻转了一圈,接着说:“这只镯子,原先是我奶奶的陪嫁。自我记事起,奶奶就一直带着它。那年我从玉屏山回来过节,奶奶告诉我,给我定了个漂亮的媳妇,这镯子送到女家做了定礼了。后来我就在客栈看见它戴在了你的手上。”他低下头,在沁云耳边说道:“那天,我真是高兴极了,原来我的媳妇儿这么漂亮呢。”他的声音又轻又软,沁云的脸孔连带耳朵腾地一下子就红了。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味来,又羞又恼,却不敢再看他,微微别过脸去,恨恨地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存心一直耍我呢。”
      子建赔笑说道:“是,是我错了。在客栈时,怕你担心,就没告诉你。在王府那样凶险,就更不敢说了。”
      沁云咬了咬牙,不满地问道:“那在通光寺,为何不理我?难道那时也危险?”
      子建皱了皱眉,说道:“还说呢,我问你,你在观音树下许了什么愿?”
      沁云诧异地问:“我许的愿怎么了?”
      子建从袖袋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与沁云,又撇了撇嘴:“你是不是想着那逃犯呢?”
      沁云疑惑地接过纸条,展开一看,竟是自己祈福的那张条子。她哭笑不得地瞅瞅子建:“瞎想什么呢。邢婆婆说你中的寒毒还没除尽,恐有凶险。可你却被接走了,联系不上。这条子是为你祈福的。” 她的尾音轻软的,轻的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了,子建的眸子却倏地亮了。他看着沁云红透了的小脸,再也忍不住了,慢慢凑过去,吻住那嫣红的菱唇。先是浅浅的,然后就变得又急又贪婪。
      桌上一对龙凤喜烛的烛光跳了一跳,映出满屋醉人的春光。

      天黑尽了的时候,墨意还被关在柴房里。面前搁着送来的晚餐,她一点也吃不下,心里急得像有只猫爪子在挠个不停。求也求过了,叫也叫过了,却没一个人理睬,她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不停地乞求老天爷保佑小姐平安无事。
      同一时间,另一个人也被关了起来。他的待遇比墨意好的多。屋子里不但有床,有酒菜,还有一个下人陪着说话。
      段祯费尽心思调开新房里的下人,正准备采取下一步行动时,背后有人给了他一下子。结果他就到了这间空屋子里。现在他一边喝酒,一边问东海:“子建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东海揉了揉鼻子,答道:“少爷说了,等他进了新房,段公子您就可以出去了。”
      段祯叹了口气,说道:“东海,你家老三自打从玉屏山回来,长进了不少。我好象比什么都羸不了他了。这一回,为了不引他注意,我是好几天没露面了。你说他都这么忙了,怎就还记得防着我呢?”
      东海笑了笑:“我不敢说。您会不高兴的。”
      “别不说啊,说吧。我保证不生气。”
      “少爷说了,上回在安阳府弄丢了您一大批珠宝,您那样小气的一个人,一定心疼死了,这次肯定会趁机捣乱的。所以他让小的这两天一直盯着您呢。”
      “噗!”段祯急急地吐出口中的酒,还是被呛着了,伏在桌上咳了好一阵。
      待他停下来,东海凑过去问道:“公子,我想问一下,您刚才把新少奶奶身边的人都支开了,到底是准备做啥的?”
      段祯抹了抹嘴,说道:“想知道?”
      东海认真点了点头。
      段祯也认真答道:“我不告诉你。”

      新房里,子建正不耐烦地解着衣服。沁云忽想起一件事,问道:“对了,我不是上了武家的轿子吗,怎就到了这里?”
      子建得意地一笑:“我让喜娘早些去的,自称是武家的人。为防出错,还叮嘱了她在你临上轿前,查看过了你那镯子。”
      沁云这才想起喜娘的确曾握住自己的手腕。她举起手,看着镯子出了神。
      子建不满她的走神,吻上了她的耳垂,然后是脖子,又回到柔软的唇。沁云渐渐透不过气来,身子慢慢软了下去。意乱情迷之际,隐约听见子建在耳边叹:“你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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