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海风

13、月上柳梢头（下）

　　墨意因为遇见段公子，心里打了个小算盘，当下就不再行往陆天书府上，而是折回了赵府。
　　未时一刻。子建坐在春苑茶楼里已喝过了二道茶。当小二第四次续水时，他立起身来，准备离开了。
　　因午后刘夫人到小姐房中说了一会子话，墨意和沁云出来得晚了一些。墨意拉了沁云匆匆地赶到了茶楼门口，心中默念道：“并没有晚太久，他应该还在的。”
　　沁云嗔怪地说：“什么事非要拉我出来，还赶得这么急。”话音未落，她已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正从二楼上步下来的那个锦衣华服的身影，不由呆住了。
　　墨意看着沁云错愕的表情，颇有几分得意地轻声说道：“小姐，看到他，你一定很高兴吧。”
　　沁云惨白了面孔，急忙扭过身去向外走，颤声说道：“回去。”
　　墨意一把拽住了她：“小姐，你不是心里一直想着他吗，干脆和他约个时间，跟他走了算了。”
　　沁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墨意，你疯了！”
　　墨意叹了口气：“小姐，夫人一定会想法子将你换了去嫁给那个就要死的人的，你不如学学小舅老爷，私逃了算了。何况你又喜欢段公子，他看起来人也不错。”
　　沁云苦笑了一下，墨意哪里知道，这段公子不但是大理的皇亲，而且就要做我朝的驸马爷了，怎么可能与我私逃，这让皇家的颜面何存呀。更何况，他上次在通光寺那样冷漠，分明是不欲与我相认么。
　　不等沁云将心里的念头说出来，子建已来到了二人身边。他淡淡说道：“这里人多，小姐请上楼吧。”说完，他带头走在了前面。
　　沁云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竟主动和我说话？还邀我上楼？
　　墨意抿嘴一笑，附在沁云耳边说道：“是我和段公子约在这里见面的，小姐，快上去吧。”
　　沁云的脑子一时之间转不过弯来，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上了楼。
　　子建上得楼来，没有选择刚才那个可以看见大堂入口的倚栏座位，而是让小二打开了一间雅间。
　　“彻壶好茶，将你们那十二春景都上一份。”子建吩咐过小二后，谦和有礼地对沁云说道：“小姐请坐。”
　　沁云有些拘谨地坐了下来，耳听小二脆脆地应了一声：“好咧，客官请稍候。”而后带上房门出去了。
　　子建轻咳了一声，微笑着说道：“小生与小姐还真是有缘，不管走到哪都能遇上。”
　　沁云望着那张笑脸，不觉有些茫然：他上回还不肯认我，怎地现在这样热络？不过他笑的样子实在好看，那双眼睛可真亮，像夜空的星星似的。
　　沁云脸上红了一红，柔声说道：“公子上回中的毒已全部清除了么？没留下遗毒吧？”
　　子建道：“多谢小姐关心。我那样同伴中有大夫，正好认得这种毒，当时就替我除尽了。”
　　墨意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心道：我们可是救了你的命哎，你怎么也该对我家小姐表示表示感谢呀。
　　子建看看墨意，在心中辩白：“小丫头，你知道什么，若不是因为你家小姐，我怎会吃那些苦头。”想着想着，他心底那根刺又猛地扎了出来。一瞬间，他的脸色由晴转了阴。
　　这时，小二进来送茶水和点心。一会儿的工夫，八个精致的碟子摆上了桌。每个碟子都盛放了三枚精巧的点心。小二躬身说道：“诸位请慢用，还有四样正在笼上蒸着，稍后就送来。”
　　子建道：“小姐请尝一尝，这是他家的招牌，味道还过得去。”
　　沁云听他言语虽客气，神气却变得冷然，心中难过起来。意欲就此离去，却想着这或许是今生最后一次见到他了，一时又不舍得走了。
　　墨意眼见沁云什么话也不说，不由着急起来，她唤了一声：“小姐！”暗暗递眼色给沁云。
　　沁云唇边绽了一抹苦笑，轻声说：“墨意，我们回去吧。”
　　墨意看看子建，咬了咬牙，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朗声说道：“段公子，你可曾娶妻了？”
　　子建和沁云都愣住了，二人对望了一眼。沁云满面通红地叱道：“墨意！”
　　墨意却充耳不闻，只盯紧了子建。
　　子建在心中激战一番，终于答道：“未曾。”
　　沁云听到子建如此回答，一时之间竟怔住了。
　　子建的眼底浮出了异样的神采，隐约透着惊喜和期盼，却在一瞬之间就被掩去了，只留下十足的戏谑。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难道小姐竟对小生有意？那小生可真是三生有幸。”
　　沁云心里十分明白自己坐在这里已是十分不堪了。且不论在他昏迷之时，自己做过那样不知羞耻的事情，单是自己与他初遇时曾有过的唇舌相交，自己已然无颜嫁入唐府了。更何况，他还是唐府的姑爷，日后难免会打照面的。幸好，自己是决不会嫁到唐家去的了。
　　靠了不会嫁到唐家的念头，沁云强自按下羞愧，勉强坐住了，却不敢抬起头来。
　　见沁云默不做声，墨意轻咬了一下唇沿，说道：“公子，你能带我家小姐走吗？”
　　这一回，沁云没有阻止墨意。她并不指望段公子会带自己走，却很想听听他的回答。这种渴望让她十分鄙视自己，她无法相信自己会走到这一步，成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但她依然不顾一切地坐在了这里。她哪里知道，有些东西是从小就融在了她骨子里的。陆老爷子生性狂傲，从不将世俗礼教放在眼里，所以纵容天豪养成了叛逆的性格，以至做出有违礼教的事来。沁云在陆府长大，受到格外的疼惜，天豪更是曾带着她做过许多不合闺阁之事。虽然她回到京城后，一直做出名门闺秀的模样，然而真正逢到逆境，却依然会做惊世骇俗的事来。在关公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子建的心里也是浪潮澎湃，脸上却强自做出漫不经心的模样：“听闻小姐原是要嫁给骠骑将军的，他家可是富贵无比的，小姐真的愿意放弃这门婚事跟在下走么？”
　　沁云看着他玩味十足的表情，想起他那日在泰祥银楼门口对唐小姐满脸宠溺之色，心底生出一丝悲凉，明知他根本就是在戏弄自己，她依然做出了回答。而后，她勇敢地抬起了头，直视着他，等他给自己一个回答。
　　“我愿意。”这三个字并不响亮，却让子建耳中嗡嗡作响。他呆了一刹那，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让责难的神情流露出来。然而语调之中仍有些微的轻颤：“为什么会愿意跟我走？真是为了我么？还是仅仅只是为了逃出这桩婚事？”
　　沁云皱了皱眉，这有区别吗？不正在是因为你才想逃婚吗。但她还是回答了他：“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这句轻柔却坚决的回答，让子建终于动容。他严肃地说：“若小姐以真心待我，我一定不会负小姐的。”
　　沁云的脸色也变了，默默想着：他说若小姐以真心待我，那么他不信我，他仍是怀疑我。
　　这边墨意已放下心来，抢着说道：“可是这事再不能拖了。公子你要尽快准备，就在这几天动身才好。”
　　子建微轻松一笑，说道：“我知道，唐家初十就要迎小姐过门。小姐请安心好了，我会在那天等花轿出门后将你带走。”
　　沁云明白子建是怎样知道的这事的，墨意却对他如此了解而诧异。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多想，急急地说道：“不能等到那时，唐家的花轿里不会是小姐。”
　　沁云果断地截住了她的话：“墨意，住嘴。”
　　子建一愣，脱口而出：“不是你嫁到唐家吗？”
　　墨意刚要回答，沁云拦住了她。沁云看子建满不在乎的笑容，也自嘲地涩然一笑。抢花轿，这怎么可能，不过是搪塞之词罢了。是了，以他的身份哪里真的能带自己走呢，逃婚岂能和当时逃出王府相比，何况他还喜欢着唐小姐呢。既是如此，又何必再多说什么。她深看了子建一眼，盈盈地立起身来，说道：“段公子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墨意，我们也该走了。”
　　墨意张了张嘴，看到沁云凌厉的眼色，只得又将嘴合上。
　　子建不安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沁云漠然道：“小女子出门已久，该回去了。今日多谢公子款待。”她带了墨意出门而去。
　　子建正要追去问个明白，却遇到捧了热气腾腾的点心的小二。左闪右让地稍一耽搁，那主仆二人已下了楼梯。子建看看满屋的客人，实在不便高声叫唤，只好困惑不解地又折了回去。
　　子建步回雅间,小二正在摆下手中的托盘.他看着一桌未动的茶点,有些不安地问：“公子，点心不合意吗？”
　　子建闷闷地说道：“不关点心的事。”说完，他伸手拿小二刚端上来的一个彩盅。
　　春苑茶楼将最拿手的十二样点心凑在一起取名为十二春景，每一样又单取了一个雅名。子建正要拿的这个，名叫“花落知多少”，其实就是一盅配料繁多的八宝粥。
　　小二端上来的彩盅一共有三只，这会他眼看子建取盅，连忙说道：“公子，真是抱歉得很，今儿备下的桂花蜜不够了，只有这一盅是桂花蜜的，这两盅都是槐蜜的。”
　　子建看看三只一模一样的彩盅，端起了桂花蜜的那一盅。他品了两口粥，再看看桌上另两只彩盅，慢慢睁大了眼睛，而后轻轻搁下了手中的汤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