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海风

12、月上柳梢头（上）

　　至夜间，沁云都不再提起此事。墨意几次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却对墨意的愁容视而不见。熄了灯后，墨意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小姐！”
　　沁云微微一叹：“不用想了，安心睡吧。我已自有主张。”
　　墨意喜出望外，问道：“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了么？是什么主意？快告诉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别问了，睡吧。”黑暗中，沁云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声调却是极为平和。
　　墨意疑惑地想：“什么主意？为何连我也不告诉？”于是她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沁云却始终不肯再说。最后她只得惴惴不安地睡着了。
　　沁云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直到听见墨意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她才轻轻翻了个身。心头漫上一阵酸痛，泪水就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就在前天，她还想着早早地嫁到唐家去，过一份平和的日子。谁知泰祥楼前的那一幕，却霹雳般地炸开了她的心，让她听见来自心底的呐喊：“如果不是那个人，那么我谁也不嫁！不嫁！不嫁！”
　　这样黑，这样静的夜里，想着他亮晶晶的双眸，想着他有如春风般温暖的笑，顿时觉得被窝里冷得就像是冰窟一样，她蜷起双腿，绝望地闭紧了双眼，在心里哀哀泣道：“既然此生已无望得到幸福，就成全了芳儿吧。”
　　辗转反侧直至天渐明时，她方才慢慢睡着了。

　　清晨，子建从藏书楼中走了出来。昨夜看书看得晚了，后来就睡在了楼里。这会儿他看天色尚早，就沿着石甬路，上了曲桥，意欲去后院中练练拳。走近盖在桥中的悠然亭时，他听到了叹息声。这是冬日，亭子四周糊了窗纸的雕花木窗都关得严实，而面对的子建的东门也掩上了。子建瞧不见亭内的人，心里有些诧异：“这么早，是谁在这里？”
　　“燕儿，你说新嫂嫂到底有多美？娘说她比五姐还要好看呢。”话音饱含了羡慕，跟后又是一声轻微的叹息。
　　子建听出来了，说话的是二太太安夫人所出的九小姐，她儿时得过天花，虽保住了性命，但却损了容颜。
　　子建慢慢退后，悄然上了岸。想起赵家小姐的娇媚，复又想起十五就在眼前了，他不由烦躁起来。立在岸边发了一会呆后，他去马厩牵了马，准备去城外跑上一段。
　　出了府门，他翻身上马，带了马缰，慢慢向城门行去。这时还早，街上不见有什么行人。他心里不畅快，刚走了一条街，就不耐烦地打马奔了起来。

　　墨意起床后，走到沁云床边，见她还未醒，脸上却满是泪痕。墨意心头一沉。她试了试脚踝，走路已不大疼了，就到院中嘱咐了张妈几句，然后匆匆地走出府去。
　　墨意一路往城中的陆天书府上行去，心想：“小姐一个人哪里斗得过夫人，还是去找大舅老爷才好。”想到也住在陆天书家里的天豪，她暗暗抱怨：“这个小舅老爷，说是过几天就来看小姐的，却再不见个影儿，一准又躲到什么地方吃喝玩乐去了。”
　　起早的人并不多，街道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天气很冷，还有薄雾未散尽，数十丈外就白茫茫得看不大分明。墨意虽然心里着急，却不敢走得太快。青石板路上有亮晶晶的霜，稍有不慎便会滑倒。走在她前面的是一位赶早卖菜的老丈。他看起来年纪拫大了，吃力地挑着菜担子，颤微微地走在石板路上。前方有清脆的马蹄声渐渐由远而近。墨意抬眼望去，白雾朦朦的什么也看不见。
　　这时，卖菜的老丈忽地滑倒了。菜担子翻倒在地，圆圆的卷心菜滚了出来。老丈急忙爬了起来，扶好菜筐，慌乱地拾着菜。他看到有几棵菜一直滚到了街中心，忙跑过去一个个地捡。
　　子建打马驰在空荡的街道，不料想路边会有人扑出来。眼看就要踩到那人，他大惊之下连忙将手中的用力一勒。骏马发出一声厉嘶，前蹄被硬生生扯向半空，终于止步。
　　子建跳下马，扶起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的老汉，歉然说道： “老人家，你还好吧？”
　　墨意也被这惊魂的一幕吓了一跳，等看肇事者的面孔后，她不由呆住了。这人分明是段公子嘛。和夏天那幅病恹恹的模样比起来，他黑了一些，却精神多了。想到小姐正是为了这人茶饭不思，她忽地生出一个念头来，忙赶上去打了个招呼。
　　“这不是段公子吗，你也到京城来了？”
　　子建因见那老汉不曾受伤，正准备离开，却听边上一个姑娘在叫自己。他打量了墨意几眼。并没有认出她来，就奇怪地问道：“姑娘认识我？”
　　墨意撇了撇嘴：“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么快就把在安阳府时救你性命的恩人给忘了。”
　　听了这话，子建再细看了墨意几眼，方才醒悟她是沁云的丫鬟。他苦笑了一下，说道：“对不住，一时没想起来。上次的事真是要多谢姑娘了。”
　　“要谢就谢我家小姐，我是因为她才帮你的。”墨意笑嘻嘻地看向子建，见他仪容俊逸，飘飘如神仙中人，欢喜地想：“这段公子没了病色，看起来也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看他对老丈言语温雅，必是好脾性的，也勉强配得上我家小姐了。”
　　她这样想着，眼中已带出光彩来，而后上前一步，靠近子建说道：“段公子，你今日下午有空么？”
　　子建怀疑地看了看她，说道：“姑娘有什么事么？”
　　墨意笑道：“公子，我家小姐和我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请我们喝杯茶总是应该的吧。”
　　子建皱起了眉头：“这个……”
　　墨意不满地横了他一眼：“什么这个那个，就今儿下午，未时一刻，你在春苑茶楼请我们请点心吧。”她扫了一眼子建的穿着，接着道：“你也不像是没钱的，这点银子总该是有的。就这样定了，可别忘了，是未时一刻。”
　　子建哭笑不得地看看她，说道：“我若是没空呢？”
　　墨意不安地皱起了眉：“你真没空呀？”
　　子建暗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样吧，我将银子给你，你们自己去吧。”
　　墨意失望地低下了头：“那就算了吧。”她一面转过身，一面低声自语道：“亏我家小姐一直想着你，你竟将她忘了。”
　　虽不大清楚，子建还是隐隐听得几个字。他呆了一呆，对渐渐走远的墨意喊道：“姑娘且慢！”等墨意回转身来，他又说道：“下午我在春苑茶楼等你们。”眼看着墨意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走远了，他喃喃道：“我听错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