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海风

11、煮豆燃豆萁（下）

　　沁云在车中只看见那人的侧影，他立在一顶软轿旁边，和一位娇美的年轻姑娘说着话。那姑娘不知说了句什么，笑着向沁云这边偏了偏头，虽只是一瞬间，沁云仍看到了她脸上的甜美的笑容，一双清冽的眸子中似有水波流转，真是摄人心魄。再看她对面的那男子，柔和的颊线，眉目怡然。沁云正看的发呆，那姑娘又忽然踮起脚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跟着娇笑出声来，就只见他伸出手去挤了挤姑娘的鼻子。沁云凝视着满脸宠溺之色的他，心底深处那根刺无声地扎出了绝望的痛。
　　沁云强自镇定地坐在车内，看着他无比体贴地送她上了轿。当他牵过旁边的马，正要骑上时，许是感觉到什么，眼光蓦地向沁云坐的马车扫来。沁云无力地放下了车帘，挡住了一切。直到听着马蹄声远去了，她才下了车。
　　沁云在店里看过几样首饰后，对侍立在旁边的掌柜笑道：“贵号的生意是越发兴隆了，好象刚才在我前头也来了一位官家小姐。”
　　掌柜的笑了笑，说：“赵小姐说的是宝怡公主吧。”
　　“宝怡公主？”沁云诧异地看了看掌柜的。
　　“就是唐丞相的孙女，太后前几天刚封她为宝怡公主。这次南边平定叛乱，大理国宁王的公子出了不少力，太后将宝怡公主嫁给了他，听说马上就要举办婚事了。蒙公主抬举，刚才来敝号挑了些珠饰。”
　　沁云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心中却如同饮了黄连水。他果真是姓段，居然是大理的皇亲。他也要结婚了，娶的竟然是自己的小姑。他一定是幸福的，他亲自陪未婚妻来挑选首饰，他一定很喜欢她，他那样宠爱地捏她的鼻子。他当然会喜欢她，她是那样漂亮动人。
　　这些纷杂的念头迫不及待地跳入她的脑海，让她茫然了一会儿，但片刻之后，胸口有一丝痛慢慢地沁了上来，渐渐变成一股激流，激流越来越汹涌，最后有如翻江倒海。
　　张妈发觉沁云的脸色忽然变得雪白，吓了一跳，忙问道：“大小姐，您怎么了？
　　沁云呆呆地看看她，好一会子才说：“哦，没什么，我不想买了，咱们回去吧。”

　　沁云前往泰祥银楼时,刘夫人让人去了趟专做嫁衣的锦霞轩。很快锦霞轩就来了两个妇人。刘夫人对她们吩咐了一番，最后说道：“时间虽紧了些，活儿可不能马虎了。做提好我会多付些工钱的。”
　　两个妇人连忙应道 ：“夫人放心，锦霞轩的招牌并不是虚得的。”
　　刘夫人点了点头，让身边的丫头六儿带她们去见二小姐。
　　她们二人给沁芳细细量过身段后，六儿又领她们去西院，这时已到了用午饭的时辰。走了一段后，眼见前面就到了，六儿心里急着去吃饭，指着西院说：“前头就是了，我还有事，你们自己进去吧。”
　　两位妇人说道：“有劳姐姐了，姐姐请自便。”
　　待六儿走了，她们忙不迭地打开了话匣子。年纪轻些那位先说道：“我的妈呀，竟是好好一位年轻小姐。先头我还当是有哪里不好，嫁不出去的人呢。”
　　年长那人摇头叹道：“都说华阳侯府的小公子病得不轻，怕是活不久了。这好好一个小姐，一出阁就得守寡，真是可惜了。”
　　“你说这做娘的咋就这么狠心哩，莫非不是她亲妈？”
　　“谁知道呀。快走吧，这都晌午了，我肚子都叫了。”
　　她二人小声交谈着，迈进了西院。这边，平儿从一棵大榕树后转了出来。她早起丢了一支钗子，正在细细搜寻，不料却听到了这两个妇人的谈话。她望着那二人的背影，抚了心口低语道：“妈呀，这可咋办？”随后，她撒腿向房里跑去。

　　沁云回到西院，木然地让等在院里的两人量过了身段。墨意发觉她神色不对，询问张妈，张妈也答不出所以然来。墨意只得暗自担忧。
　　而这时，得了消息的沁芳在东院里大发雷霆。

　　林梅香走到沁芳院中，看到一干丫鬟全都鸦雀无声地站在院子里。她轻声问刘夫人贴身的红霞：“怎地都立在外头？”
　　红霞锁了眉头，低低地道：“二小姐发了好大的脾气，砸不少东西了。夫人独自在里头劝解呢。”
　　林梅香看了看挂了棉帘子的那间屋子，眼珠子轻轻一转，对自己的小丫头说道：“你也立在外头，我进去帮着夫人劝劝。”
　　她迈上了台阶，掀起棉帘子，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只见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碎瓷片儿。内屋里传出刘夫人压低嗓门的说话声。林梅香站在外间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后背上越来越凉，不由伸出手紧紧地扶着身边的桌子，似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直到听见沁芳的娇笑，她才猛打了个寒噤，惊醒过来。轻退到门边，使劲摔响了门帘，放亮了嗓门嚷道：“哎呀，这是怎么地了，摔了这一地。二小姐，那起子奴才犯了什么错了，把你气成这样。”
　　屋里的二人吓了一跳，忙忙地都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刘夫人紧张地盯住林梅香，目中浮出一丝寒意。
　　“二小姐屋里这动静闹得，我那儿都听见了，这不是想着过来开解开解嘛。”林梅香迎上了刘夫人的目光，脸上是一贯的阿谀奉承相。
　　刘夫人仍犹疑不定地看了林梅香片刻，面色慢慢缓了过来：“唉，你说这孩子，都要出阁的人了，还是这样意气。”
　　林梅香笑道：“这定是出嫁有些紧张，也是常有的，夫人不必担心。看这样子，小姐已经不生气了，那就让丫头们进来收拾吧。”
　　刘夫人点了点。林梅香没有一点异常地走出去唤了人进来，而她手心里那些指甲的掐痕很久才退去。
　　这天夜里，林梅香三年来第一次梦见了赵飞玉。他站在长廊里，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她迎上去，柔柔地唤：“老爷。”
　　赵飞玉搂她入怀：“梅儿，你瘦了。”
　　她偎在他胸前，指尖滑过他的衣襟，没有说话。
　　他抚着她的秀发，这曾是她身上最让他迷恋的，轻轻说道：“梅儿，护着我的云儿，别让她受了委屈。”
　　第二天早上，林梅香对着铜镜想了很久，而后幽幽地叹：“老爷，三年了。梅儿第一次梦见你呢。”

　　早餐的时候，刘夫人脸上一反常态地带了些许慈和的笑容。她看着沁云说道：“云儿，你虽不是我亲生的，这些年我拿你和芳儿是一样看待的。你的婚事是老爷当年亲定下的，昨日唐家来定的下月初十的日子，你是知道的。陪过去的东西都备好了，你看看，若是还要什么就提出来。照咱家的身份，至少也得过去四个丫头，可是自你父亲过世后，府里的进项是一年不如一年。庄子里那些下流东西欺我们都是些女流，总拿年成不好来搪塞，今年交上来的钱越发少了。”
　　沁云扫了她一眼，淡淡说：“女儿就带墨意过去好了。”
　　刘夫人叹了口气：“也不能太不成样子，让夏荷也跟过去吧。你妹妹前几日许给了华阳侯家的小公子。谁知太和公主忽地说府上的老太太不大好了，老人家催着要马上办事，好赶着见见孙媳妇一面。她原说立马要芳儿过门去，我说你的婚事就在这几天了，总要等大姐先出门的，她竟说等不得了，让芳儿和你一天办事。”说完这话，刘夫人的目光掠过林梅香，落在了沁云脸上。
　　沁云诧异地看了看刘夫人，再看看也正紧盯着自己的沁芳，沉吟了一下说：“一切听凭母亲做主就是了。”
　　林梅香在听到刘夫人的话时，为了不落痕迹她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再听了沁云的回答，她看到那母女二人都隐有笑意，心中冷冷一笑。
　　用过饭，林梅香回到自己屋里。她在屋里转了十几个圈，费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打开首饰匣子，思索良久方才挑了两样。
　　过了一会儿，林梅香出现在沁芳房中。其时刘夫人也在。林梅香拿出一支金步摇和一把玉梳，对沁芳说道：“你姨娘我想送点啥给你们姐妹，偏又没什么好东西，这两样小玩意你挑一件吧。可别笑我小气了。”
　　沁芳瞧了一会儿，留下了金步摇，笑嘻嘻地说：“谢谢姨娘。”
　　林梅香笑道：“那我将这梳子送去给云儿，让你们娘俩好好说会子贴已话。”她说着退了出去。
　　沁芳看着她的背影，说道：“娘，你说昨儿的话，她到底听见没？”
　　刘夫人摇了摇头：“看着不像是听见了。你放心，娘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武家的。”

　　林梅香走到西院门口，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方才跨了进去。因这天天气甚好，张妈在院子里晒衣物。林梅香脚下顿了一顿，扭着对自己的小丫头说：“你回去把咱屋里的被褥也抱了晒晒。”小丫头应声去了。
　　林梅香进了屋，只见墨意正在整理衣服，沁云坐在桌边，一支手支了头正出神。看见她走进来，二人都站起身来。
　　“姨娘来了，请坐。墨意，快砌茶。”沁云招呼道。
　　林梅香看了看墨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沁云奇怪地看看她，说道：“姨娘有什么话要吩咐沁云吗？”
　　林梅香想了一想，叹道：“也罢，墨意是你从南边带来的，不用瞒她。”她走近沁云，低声道：“大小姐，今早上你真不该答应和二小姐同一天出阁。”
　　沁云将桌上那只玉狮镇纸拿在手中把玩，目光有些迷离地凄然一笑：“反正都是出嫁，随她安排吧。”
　　林梅香拧紧了眉头，越发压低了声音：“你哪里知道她们母女心有多歹呢，昨日二小姐在屋子发脾气，将东西摔得到处都是，这事你们知道吧？”
　　沁云和墨意都点了点头，墨意说道：“听说二小姐差点绞了头发，到底为了什么？”
　　林梅香说道：“我去东院，见丫头们全呆在院里，我就悄悄进了屋。谁知竟听见二小姐在哭，说是听锦霞轩的人说，那武宁公子竟是个病得快要死了的人，这成亲是为了冲喜。”
　　沁云和墨意都吓了一跳，沁云忙道：“这怎么行呀，不能让芳儿嫁过去。”
　　林梅香摇头道：“夫人已收了华阳侯送来的聘礼，太和公主岂能容我们悔亲？”
　　沁云蹙眉道：“这事儿倒是有些难呢。”
　　林梅香盯紧了沁云，意味深长地说道：“所以夫人才让你们同一天出嫁。”
　　墨意听得心头一跳，颤声说道：“夫人她想干嘛？”
　　林梅香掏出玉梳搁在桌上，苦笑着说：“昨日夫人有些疑心我听见了她们的谈话，今天我借着送玉梳给你的名头才过来的。话我只能说这么多，你们自己想想办法吧。”
　　沁云呆了一呆，说道：“多谢姨娘了。”
　　林梅香轻轻一叹：“你父亲一向特别疼你，我这也是实在看不过去。”
　　沁云对她盈盈施了一礼。
　　林梅香扶起她，说道：“不必如此。日子已近了，你快和墨意好生谋划谋划。”
　　林梅香走后，墨意急得几乎要哭了：“小姐，这可咋办呀。”
　　沁云低头默想了一会儿，说道：“你先出去，我一个人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