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进退维谷

3、屠苏 “苏百里，

　　“苏百里，你可知罪？！”
　　遍体鳞伤的人抬起头，视线慢吞吞地转过一圈，似乎在每一个执法者的脸上都停留了一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我……不是苏百里……”
　　“苏百里……已经死了，和苏千雪一起，和他们的父母一起……死了……”
　　“我的名字……是……陌·屠·苏……”
　　他的左耳几乎整个被撕烂，却还能隐隐看见青灰色的花纹，沾了血，一阵一阵泛起明灭的黑红色光芒，像是某种不祥的诅咒。
　　“哼，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的无耻之徒罢了，和他那没用的爹娘一个样！”为首的执法者冷哼一声，七分不屑，两分嘲讽，还有一分极少却不可忽视的恐惧，“来啊，拖下去，明日日出之时，处以极刑！”
　　“咳，咳咳……”陌屠苏咳出一口血沫，蓦地大笑出声，“哈哈哈……苏一心，有种的现在就杀了我！来啊，杀了我啊！”
　　“你要的不过是谛听残魂，千雪她做错了什么？她做错了什么？！”
　　“来啊！杀我啊，苏一心！杀了我，你也永远别想得到谛听之力，来啊！”
　　“有种的你就冲我来啊！苏一心！狗娘养的王八羔子——”
　　被拖下去的人声嘶力竭地叫骂不休，凄厉的嗓音犹如从十八层地狱爬回来复仇的索命恶鬼，又像是坚固的青石狠狠刮擦过金属。
　　月明星稀。这是非常美的夜色，却被铁栅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小块。陌屠苏躺在发霉的草堆上，手足、腰肢、脖颈，都捆缚着儿臂粗的锁链，每隔一段就贴着一张封魔符纸。他看着外面的月，笑了。
　　陌屠苏有一张本应该俊朗而明媚的青年面孔，即使沾了血污，带了青紫肿块，其实也并没有让这种开朗愉悦的气质减少太多。
　　明日一早，就是他的死期了。
　　陌屠苏从未如此期待日出。
　　这是身为家族牺牲品的苏百里从未拥有过的轻松和期待，苏百里是属于黑夜的，他不是杀手，但他是家族的“夜行人”，为家族刺探情报，监视成员，只有黑夜才是他最好的掩护和伪装。苏百里厌恶阳光，那使他感到不安和莫名的心悸。
　　并非完全的恐惧，只是厌恶和不习惯。
　　而陌屠苏则完全不同，日出或许是他的死期，但他已经决定，以自己的生命，为家族其它的后辈赢取一点点的希望。
　　他能自由控制封印在左耳的谛听残魂的时机，只有处刑台上取下枷锁的一瞬间，一瞬间的时间，他只能也只需要做一件事。
　　自爆。
　　为了终结一切不可抗的宿命。
　　为了未来。
　　为了家族不会再逼出另一个“陌屠苏”。
　　夜渐渐深了，明月也向西斜坠。陌屠苏越来越精神，他在想另外一件事。陌屠苏，或者哪怕是苏百里死了之后，会不会有人为他哭。
　　啊，苏九迟那个蠢货是绝对不会的，那个万年迟到的懒鬼能不能赶得上为他收尸都是两说，为他哭？等苏九迟反应过来觉得难过和遗憾的时候，大概他坟头的草都齐腰深了……如果有的话；苏七涵大概也不会，那个随时都端着架子的兄长，自从他叛出家族就很少理他了，也许已经不想承认这个上蹿下跳不知死活的胞弟了吧，嘿嘿……
　　还有谁呢，要不要把九泉之下的小千雪和爹娘也算上？那个小丫头一定又是稀里哗啦的追着他，陌陌哥哥你疼不疼啊，陌陌哥哥你是不是很疼啊，陌陌哥哥不哭不哭……就像自己哄小丫头一样。
　　“哗啦……”
　　金属碰撞一阵轻响，居然还有点悦耳的节奏感。
　　是谁呢？是苏一心那个王八蛋抓紧最后的机会到他身上来找自信？是哪个他欺负过的小混球来冷嘲热讽吐口水？还是哪个老家伙来假惺惺的叹几口气？
　　“陌陌。”
　　陌屠苏一个激灵，木然地掀起眼皮，事实上他几乎也只有眼皮还能动。
　　“苏七涵。”
　　“……”面无表情的男人将自己藏在阴影里，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你很久没叫我哥哥了。”
　　陌屠苏大大咧咧的叫了一声：“七涵哥。”反正我也要死了，多叫你一声，我不亏什么，你也不赚，不如满足你最后一个愿望。
　　“陌陌，”阴影里的人声音很轻，“我是你哥哥，拼了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死。”
　　“什……”
　　陌屠苏瞳孔一缩，守卫呢？看守地牢的那些守卫呢？！脚步声全都消失了，安静的就像整个地牢只有他和苏七涵两个人在呼吸。他是被“谛听”选中的人，他的耳朵是不会骗他的。
　　“咯擦。”
　　“咯擦。”
　　轻微的断裂声瞬间响了两遍，铁闸门的门锁和身上的锁链同时坠落，陌屠苏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站起来，视角的转换让阴影里那个人的脸清晰了一些，但也有限，他只能看出那个人似乎成熟了不少，不再是一副青年的浮躁模样。那个人拎着剑站在阴影里，似乎一直就站在那里，一步也不曾离开，一步也不曾靠近。
　　陌屠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陌陌，”就在陌屠苏快要离开地牢时，那个人轻轻叫了一声，陌屠苏停下脚步，但并没有转身，“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哥哥们……是爱你的。”
　　陌屠苏血肉模糊的肩膀抖了抖，大步向前。
　　地牢的入口朝向东方，天边已经泛起晨曦的微光，并不是特别明亮，但是陌屠苏还是觉得特别感激。感激什么呢？不知道，但光明这种美好的东西，从此以后是不是也可以是属于他的一份救赎。
　　“苏百里！”
　　陌屠苏后脑一凉，狼狈地扑在地上就地打了个滚。原本站的地方瞬间被剑风撕开几条口子。陌屠苏满身冷汗：“苏一心！你这个杀千刀的老王八——”
　　为什么苏一心会在这里，难道……难道七涵哥出事了？！陌屠苏上蹿下跳地躲避着身后袭来的剑风，心底一片冰凉。
　　“来人，给我拦住他！”苏一心气势汹汹，又或者说，气急败坏。
　　陌屠苏刚跑了两步，猝不及防眼前一黑，有人在上空挡住了他的视线，陌屠苏抬起头，在雪鹰巨大羽翼扬起的劲风中嗅到一股淡淡的酒香：“苏九迟！”
　　鹰背上的人站没站相地斜倚着，一副没了骨头似的困倦模样，要不是实在没有空间，他早就躺下了，一手揉了揉眼睛，一手还不忘攥着个酒葫芦：“唔……陌陌。”
　　“苏九迟，你也要挡我的路吗？！”
　　“苏九迟，还不快抓住他？！”
　　苏九迟懒洋洋地勾起一抹微笑，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幅度十分大，就在让人觉得他会不会从身上晃下几个零件的时候苏九迟暴起，从鹰背上直扑而下，挟一柄奇形匕首，从异常诡谲的角度刺向陌屠苏的咽喉。苏九迟一动，便一改之前懒洋洋的模样，速度奇快，出手狠辣果决，不留余地。陌屠苏只能狼狈躲闪，呼吸之间身上已经多了数条深深浅浅的伤口，整一个血葫芦。
　　陌屠苏刚被逼得连退数步，还来不及听到苏一心的叫好，就见苏九迟斜刺里冲出来，匕首直指他的心脉。
　　陌屠苏心中苦笑，只希望不要连累七涵哥才好。
　　刚要闭目受死，却见苏九迟掀开半睁半闭的眼帘，朝他眨了眨右眼。
　　唉？
　　下个瞬间，陌屠苏只觉得腰间传来一股大力，将他带入苏九迟怀中，然后寒芒一闪，那柄匕首已经刺在主人肩头，随后一阵劲风，苏九迟看似是勉力用受伤手臂抓住他的腿，实际上却是以轻柔力量将他推上雪鹰后背。
　　位置交换的瞬间，陌屠苏封印着谛听残魂的受伤左耳擦过苏九迟柔软温热的嘴唇，醇厚的酒香萦绕鼻端：“总算赶上了。”
　　陌屠苏脱力地倚在雪鹰背上，隐约间看到假装被他一脚踢下半空，正飞速下坠的苏九迟动了动嘴唇。
　　飞吧。
　　“九……九迟哥。”
　　去飞吧，陌陌，去做你要做的事，哥哥们不能再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但你是我们的弟弟，拼了这条命，我们也不会让你死。
　　为了终结一切不可抗的宿命。
　　为了家族的希望与未来。
　　为了家族不会再造就第二个“陌屠苏”。
　　这是只有身为陌屠苏的你才能去做的事，陌陌，尽全力去完成它，别让我们的悲剧在更多家族后辈身上重演，别让仇恨遮蔽了你的双眼。你可以不是苏家的夜行人“谛听”苏百里，但你永远都是我们的兄弟。
　　陌陌，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
　　哥哥们，是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