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进退维谷

2、息国 江南道七十

　　江南道七十二水坞，是逍遥侯温氏家族的产业。
　　公子姓温，名君如，字子月，逍遥侯府的长公子，也是逍遥侯温若庭与夫人褚红衣唯一的孩子，温夫人十月怀胎时逍遥山庄遭遇袭击，温侯爷远在边关镇守，无法及时赶回，出身西蜀世家，泼辣凶悍，划掉，坚强果敢的温夫人，带领着逍遥侯留下的，属于温侯爷的“青衣十二卫”中仅有的两人，奋起抗敌，不幸受伤小产，拼死生下一个儿子，却再也无法受孕。
　　温侯爷赶回逍遥山庄时已经晚了，面对悲伤的妻子和根基多少受到一些影响的儿子，愧疚的温若庭终身不曾纳妾，对唯一的儿子疼爱有加也寄予厚望。好在温氏家族人丁一向单薄，温若庭也仅仅只有一个胞弟，“逍遥行者”温若怀。
　　因为温家的人都有共同的特点，他们温柔，宽厚，却也都执拗倔强的可以，一旦认准的事情，八匹马也拉不回来，一旦认准的人，哪怕背弃人伦天理，也要据为己有。他们豁达，却也专情，负责，而且“愚蠢”。
　　温君如就在这样的教养中长大，所以他具有一切温家族人该有的特点，强大，慈悲，包容，彬彬有礼。但他还不是一个合格的继任者。温君如及冠不过两年，他还没有看过很远很远的江湖，经历很痛很痛的故事，所以他只是“月公子”，而非“小侯爷”。
　　逍遥侯，这不是普通的江湖绰号，而是一个爵位，一个被朝廷承认的异姓王侯。
　　息国建国迄今已有百余年，东土富饶繁华，物产丰盈，建国战争结束后，民生很快就恢复过来，息国祖先鼓励农商，政策极为宽松，带动生产飞速发展的同时也产生了很多问题，贪墨、渎职、私相授受、卖官鬻爵，甚至官逼民反、逼良为娼。
　　等到上层统治者终于发现问题所在时，普通的改良手段已经起不到太大作用，必须有一个人，掌握足够的力量来清洗这一切，扭转整个国家发展的方向。他不能没有地位，全然是皇党或是宦党都无法令人信服；但又不能太有地位，太有地位的人会威胁到皇权。最终被选中的人，就是温家先祖，建国战争中代表江湖势力首先被太祖纳入麾下的江湖领袖，朝廷中唯一的异性王侯。他没有立场也没有野心为自己谋取不属于自己的权力，否则就是改朝换代的骂名；他掌握的武力，属于历代温家家主的“青衣十二卫”，全部由炼气士组成，足以震慑难以处理的大多数；最难能可贵的，温家人都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即便如此，百年的发展，还是让一个国家从皇室开始，无可避免地走上下坡路。
　　百年国家浊气云屯，谁也没想到，在国家前行与否的关头站出来主持大局的居然会是一个女人。
　　圣德昭仁慈懿敏慧明贤太皇太后，朱英。
　　为了扶持傀儡幼主，以右丞相为首的奸党先后秘密谋害了她的公爹、丈夫、长子和一个血缘最近的侄儿，这个女人拥有举世无双的荣华富贵，但事实上，她失去了一切。因此，在那些凶手又要谋害她的孙子时，她终于擦干了自己的眼泪，在以左丞相上官家族为首的朝廷势力和以逍遥侯温氏家族为首的江湖势力帮助下，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一切。
　　不过她并没有成为女帝，东土并非没有女帝的先例，但是她选择了放弃。
　　没有人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是被左丞相劝阻，还是真的没有什么野心？没有人知道，或许后代的史官会得出结论，但是至少现在，人们只看到，她在夺权成功后呕心沥血的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培养自己死里逃生的孙子，成为百年来最具希望的中兴之君。
　　息国建国一百八十四年，太皇太后监国第十八年的夏天，在寝殿安详逝世，同年七月，皇孙韩兴衍即位，改国号为“初阳”，封祖母朱氏英为圣德昭仁慈懿敏慧明贤太皇太后，太子妃夏氏为皇后。
　　那一年，韩兴衍二十四岁，温若庭二十四岁。
　　逍遥侯温家，是皇室心中的一根刺，也是皇室手中的一柄剑，可以用来披荆斩棘，也要小心提防伤人伤己。毕竟口说无凭，这个残酷的世界上，有信誉的人凤毛麟角，有野心的人却数不胜数。
　　所以温家与世无争，所以温家流连江湖，甚至，所以温家子息单薄。
　　一直以来，皇室对温氏家族秉持着能不用就不用，能搁置就搁置的放任态度。韩兴衍与他的祖母完全不同，朱英把他教导得很好，他是一位有才干的帝王，而才干就意味着野心，韩兴衍是绝对不会愿意只做一个对自己的国家放任自流的帝王，他想让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人民走向富强，所以他需要权力的支持让他实现这个愿望。
　　韩兴衍需要权力，帝王的权力，皇党的权力……甚至逍遥侯的权力。
　　如果他得不到温若庭的绝对忠诚，或者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得到，那么他想要得到的，就会是温若庭、温若怀、温君如，还有褚红衣的项上人头。
　　哪怕是温若庭。和他同年出生，与他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杀敌，即使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离开，却在他即位后不久就带着夫人和幼子迁居江南道，接掌家族的“江南道七十二坞”，只留下空荡荡的逍遥山庄和半枚虎符的温若庭。
　　温若庭没有逍遥多久。
　　灾难总是从我们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开始发生的。荒凉的漠北，荒无人烟的边塞，一开始只是个别牧民的牲畜被杀，后来是牧民、牧民的家人……还有驻军。
　　战争的开始并不能说毫无预兆，只能说没有人预料的灾难的来临。
　　魔蛮入侵。
　　息国不禁海贸，有时商船甚至远航到海洋对面，与从没见过的异国居民经商，也有不少异域人来到东土大陆。但是从没有人见过魔蛮这样的种族，他们蛮横，骄傲，偏执，疯狂，而且最重要的，他们足够无耻。
　　在他们变得强大之前，曾经有边境的牧民帮助他们在荒凉的漠北定居，这些善良的人成为了这个无耻的种族侵吞他人家园的第一批刀下亡魂，他们以杀戮为乐，以凌虐为荣，全然没有人性。他们矮小、丑陋、卑鄙，却偏偏拥有极端的自尊心，一言不和就暴起杀人。他们轻视生命，包括敌人的和自己的，只有血肉的荣誉才让他们看中。在他们的法则中，弱者必须死去，为强者的生存和更好地生存让路，并且也试图将这个法则推行到全天下。
　　息国，只是第一步。
　　魔蛮一族具有很强的学习和生存能力，他们尊重并学习自己的敌人，在他们比自己强大的时候极尽谄媚，在他们被自己超越的时候无情屠杀。
　　战火很快蔓延到荒漠的另一端，逼近东土北方丰饶的草原。
　　韩兴衍再次认识到了问题的棘手性：他无法完全信任温若庭，却不得不让他为自己驰骋疆场，逐马征尘。
　　温家人很温和，但他们从来都不是一个文质彬彬的家族，他们是以绝世阵法传家的炼气士，是效力于国家的武修者。
　　就像温若庭曾经对他说过的，是他的剑。
　　当然，作为剑的主人，韩兴衍可以选择利用它，也可以选择，折断它，随时。
　　温君如带着自己青衣十二卫中的十个人和半枚虎符开赴北方边关，褚红衣和温君如则被留在了京兆，天子脚下，或者说，天子眼皮子底下，天子随手可以处理到的地方。
　　将在外，家眷不得离京，此乃古例。
　　而这个古例，就是当年温家先祖亲口说给息国太祖的。
　　温若庭给韩兴衍带回了好消息，浩浩荡荡的魔蛮一族大军被阻挡在虞关、阳关一带以北，已经从疲于应付的被动防御，转为斗智斗勇的僵持状态。
　　可是情况仍然不容乐观，在先前的消耗战中，个人实力相对较弱的朝廷官军几乎消耗一空，编练新的军队需要一段不短的时间，而现在的北方要塞，一刻也浪费不起，温若庭费心费力构筑起来的防线，随时都有可能因为兵源不足而全线崩溃。温若庭给焦头烂额的韩兴衍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主意
　　江湖世家。
　　对，说服并组织那些拥有强大武力却自由散漫惯了的江湖世家，让他们不遗余力地参与到这场战争中来，成为息国的战力。
　　由此看来，温家确实不负那些对头冠以的“朝廷鹰犬”和“温狗”之类的名号。好在总算有所成效，目前已经动手的三个家族，都是温家的盟友：同为朝廷效力的上官家，以占卜问卦闻名江湖的素家，以及一向自诩公理道义的周家。
　　这三个家族，除上官家以外，都是温若庭迁居江南后才交好的。上官家三子上官云瑞，字庆麟，活泼跳脱，人称“云公子”；素家长子素红尘，字风扬，风流浪荡，人称“风公子”；周家次子周子璋，字瑾瑜，正直率真，人称“玉公子”；加上温家的“月公子”温君如温子月，就是现在的“江南四公子。”
　　所以，温君如必须继续这个工作，那就是说服整合更多的江湖世家，不再明哲保身，而是奋起抗敌。他带着自己的青衣十二卫离开了京城，快马赶往江南道，接手七十二坞后，自江南道一路北上。
　　青衣十二卫，他们是温家最特殊的存在，五岁之前，由前任家主从根骨好的孤儿中挑选，与下一任家主一同修习温家秘传“八极游龙战阵”，自幼与下一任家族形影不离，连带下一任家住在内的十三个孩子都会被灌输这样一个概念：今日同食共寝，来日同生共死。
　　十三个孩子的地位是平等的，夫子和教习，甚至前任家主都不会偏袒那个家族子弟，如果他令自己的同伴无辜受伤，或是犯了什么错误，受到的惩罚和其他十二个孩子是完全相同的，绝对领导地位的确立和绝对的忠诚，除了依靠日复一日的灌输，更重要的是十三个孩子之间手足兄弟的情谊，以及成人后被要求展现出的绝对实力。当一个“小少爷”成长为一位“小侯爷”，那十二个名字中都带有一个“青”字的孩子，也将正式成为温家的“青衣十二卫”，被冠以温姓。
　　比起侍卫或下属，青衣十二卫更像是不可或缺的助手或是家人，任何一个人的折损，对于家主来说，远不仅仅是“重大损失”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残缺和难以言喻的悲痛。
　　那意味着你永远失去了完整的“八极游龙”，和一个朝夕相处的兄弟。

作者有话说

　　慢更，慢热，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