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进退维谷

4、路遇 从涟洲坞通

　　从涟洲坞通往鳙洲坞的官道风景很好，没有飞扬的尘土，道旁垂杨依依，虽是初秋，仍然有片片浓荫落在路上。
　　一头灰毛驴子晃晃悠悠地在路上溜达，背上驮着一点点轻便的行李和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穿着一袭简朴的竹青色粗布长衫，及肩长发乌黑柔顺，用布条随意绑了，乖巧地垂在后脑和肩头，容貌平凡但胜在清秀乖顺，仿佛眉眼之间都点染着好欺负的浅笑。驴背上挂着一个做工不是很精致的药箱，显然，主人是位年轻的江湖大夫。
　　“哎？阿呆，你怎么了阿呆，为什么不走了？”
　　年轻大夫拍了拍坐骑的大脑袋，灰毛驴子阿呆却只是烦躁地用前蹄踢踏着地面，不肯向前再走一步。
　　“啊，我知道了，”年轻大夫好脾气地笑笑，“阿呆你一定是累了，没关系，累了就休息一下，反正我们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不急着赶路的。”说着居然真的翻身落地，将灰驴子牵到一旁的树林里，卸下所有行李，并没有栓，夸奖似的拍拍驴背，转身寻了处干净的草地，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灰驴子阿呆显然非常对得起主人的信任，并没有走远，溜溜达达地围着主人转起了圈圈，而年轻的大夫不过呼吸之间，竟然就进入了“入定”的状态，缓慢而均匀地呼吸着。
　　年轻大夫的入定非常奇怪。
　　紫府识海，也称髓海，位于脑部，是一个人的“灵魂力”储藏之所，如果灵魂力过于低，那么，一个人就不可能成为“炼气士”，就算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是“武修者”。一般而言，元神内视，就会发现紫府识海是一片混沌，宛如天地初开。回归混沌，这就是上苍留给人类的，变强的路。
　　但这位年轻的大夫却截然不同。
　　他的识海，是一个小世界。天玄，地黄，所有地面上赤红色的河流都流向一片火焰般的海洋，而海洋的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孤岛。
　　“月，”他在自己识海中的海边轻声呼唤，“你醒着吗？”
　　【唔。】
　　有人轻轻应答一声，视线瞬间转换，转眼间他已经站在孤岛上。那里有另一个人影。
　　白衣，白发，赤足，猩红双眸，浑圆瞳孔，手足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倒钩状，如同匕首。他不似是人，更像是妖。
　　白发妖物身材颀长，比单薄的小大夫壮硕一些，足足比小大夫高出一个脑袋，他踱到小大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子里一片血红，仿佛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何事？】
　　嗓音沙哑低沉，勾出一个上扬的尾音，邪肆诱人。
　　“没事，路上太无聊了，休息一下，找你说说话。”年轻的大夫并不在意对方的冷眼和颇具侵略性的威胁，不以为意地笑道。
　　【嗯，解闷，】白发妖物恶狠狠地笑了【以吾？】
　　“对……对啊，”年轻的大夫被突然靠近的白发妖物吓了一跳，轻轻推了推他，“也没有啦，我怕你闷嘛。那个……月你，太近了……”
　　【嗤。】白发妖物冷笑一声，稍微分开两个人的距离。
　　【汝南方三尺，血气极重，莫来烦吾。】
　　“咦？等……月！”
　　年轻大夫猛地惊醒，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
　　忽然真得嗅到一阵血腥气，循着方向拨开草丛：“真的有个人……哗，伤的好重。”
　　取过药箱，快手快脚地检查病患身上的伤势：“这个伤口的形状……啧，该不会是逃犯吧，怎么全都是刑具留下的啊……”
　　吃力地把人翻过来，忽然看到了伤患破破烂烂的左耳：“咦？”
　　描摹了一下那个青灰色的花纹，小大夫忽然笑了：“啊，原来如此。”
　　清洗完伤口，年轻的大夫在树林里溜达了几圈，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大把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和枝枝叶叶，这才发现自己没有可以包扎伤口的材料，呆了片刻，只得翻出自己的旧衣物，看看有没有哪件比较干净柔软，自己的力气也撕得破。
　　翻了半天，他衣服本就不多，又不是很讲究的人，没找到一件能够当此救死扶伤之重任的仁兄。叹了口气，忽然摸到什么，拎起来一看：“这是……”
　　正要放下，又犹豫起来，最后摇摇头：“算了，就你吧，反正很久以前，你就不应该留在我的身边了。”
　　从涟洲坞通往鳙洲坞的官道上，垂杨依依，一头灰毛驴子载着主人，摇摇晃晃，渐行渐远。
　　“公子，沿着官道一直向北就是鳙洲坞了，”青鲤扬起马鞭指着前方，“下一个目标就是苏家？”
　　“对。”温君如微笑颔首。
　　“公子，苏家的那些老头子可是一个赛一个的固执啊。”青鸿微微皱眉。
　　“青鸿，”温君如打断他，“不得无礼。”
　　“苏家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古老的世家，没有什么深厚的传承，但是苏家擅长驯兽，尤其是那些沾染了在上古洪荒之战中受伤的大妖之血而变强的妖兽，如果能够说服苏家，将是极大的助力。况且，根据青蚨传回的情报，苏家内部也分成了主战和主和两派，并不全然是迂腐卑怯之辈。”温君如不紧不慢的讲解
　　“更何况，凡事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这就是温家人的固执，比起温柔，倒不如说是一种柔韧，绝不轻言放弃的柔韧。
　　“公子——”远方另一青衫人影纵马而来。
　　青鲤驱马上前，挡在温君如一侧：“公子，是青雀。”
　　“公子，”青雀并不下马，抱拳行礼，神色中颇有些焦急，“苏公子出事了。”
　　“你说帆驰，他怎么了？”温君如蹙眉。苏帆驰苏百里与他乃是旧交，为人虽张扬跳脱一些，却并非是胡作非为之辈，反而机敏聪慧，天资极高，是苏家引以为傲的“夜行人”之一，苏家分成主战与主和两派之后，一力主张集结家族力量，共抗魔蛮，也是温君如介入苏家最好的渠道。
　　“公子随属下来。”青雀再行一礼，纵马向前。
　　温君如与青鸿对视一眼，打马跟在青雀身后。
　　也不过盏茶功夫，树林渐密，隐隐一股血腥气夹杂着奇异的草木清香在众人的灵犀中愈发明显。温君如的眉心越拧越紧。
　　“公子。”青雀朝暗处守着的兄弟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离开，翻身下马，印着温君如进入林中。拨开没膝的荒草，被人包裹得像个粽子似的、还特意用枯叶埋起来权作遮掩的陌屠苏，赫然躺在那里。
　　温君如：“……你包的？”
　　青雀摇头：“属下等发现时，苏公子便是这幅尊容。”
　　温君如：“……别这样用词，要有礼貌。”
　　青雀：“是，公子。”
　　“蹊跷啊，”青鲤翻捡着陌屠苏被打理整洁的“尸身”，摇着头喃喃自语，“伤势多为刑讯所致，手法酷烈毒辣，却包扎得很好，所用材料是上等的软绸，药物却净是些江湖游医才看得入眼的马齿苋之类，这也太过自相矛盾了。”
　　“天色不早，看来今日闭门之前无法赶到鳙洲坞城内，”温君如仍是皱眉，“青雀，你替帆驰重新包扎一下，青鲤去准备柴火，今晚就在这里露宿一宵吧。”
　　其余三人纷纷应下，各自忙碌去了，只剩温君如，对着昏迷不醒的陌屠苏，头疼即将到来的口舌之争。
　　陌屠苏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躺在柔软干净的草地上，前方不远处就是通往涟洲坞的官道，苏家是江湖世家，不能明目张胆的在官道上设卡，只要到了涟洲坞，脱离苏家的主要势力范围，他就相对安全了，但是……
　　明亮的火苗彻底惊醒了昏昏沉沉的陌屠苏，猛地翻身坐起：“怎么……”
　　“帆驰兄，”火堆另一边的温君如朝他笑笑，“一别数年，看来帆驰兄说不上是别来无恙啊。”
　　“……子月兄？”陌屠苏一懵，随即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疑惑，“子月兄为何会在此处？”
　　“这就说来话长了。帆驰兄伤势不轻，可还有何不适？”温君如关切道。
　　“并无，只是……”陌屠苏欲言又止。他大概明白为何温君如会出现在江南道，但如今的苏家已经不是逍遥山庄可以轻易说服的那个苏家了。
　　青鲤盛了一碗热茶端给陌屠苏：“苏公子请用茶。”
　　“……多谢，”陌屠苏接过茶碗，“只是我已经不姓苏了。”
　　温君如一怔：“帆驰兄何出此言？”他也想过苏家或许会有变乱，但一方面青蚨并未传回情报，另一方面苏家竟然真的下得去手除去陌屠苏，令他着实有些措手不及，陌屠苏天资卓绝暂且不提，他可是……
　　看着温君如微微错愕的表情，陌屠苏不由苦笑：“子月兄是想说，帆驰乃是‘夜行人’之首，知晓诸多秘辛，身负苏家求而不得的‘谛听’之力，又资质上佳，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这才是真的说来话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