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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苏素晴本是两浙路人氏,娘家苏家虽非武林世家。先祖倒传下来一套心法,代代相传。到了苏素晴父亲这一代,习武之心大炽。到底是书香人家,并未曾真的让家中长子去学了武,只传授了祖传心法。不料苏父武学悟性极佳,将这样一套不受苏家重视的内功心法修习至家中无人能及的高度。更是对唯一的女儿也倾心教授了这套心法。哪知女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五岁那年就已然超越了其父。
      苏家向来不与江湖纷争,武林中人无人知道小小书香门第也藏着高人。苏素晴嫁人之后,从夫介入武林,却从未与人动手,故而不为外人所知。
      今天这一小战,几乎是苏素晴头一回对人出手。满堂皆惊,唯有造剑门门主盯着新月剑,若有所思。
      直到很久之后,每每被黄桑提及,黄桑总掩不住语气中的得意。
      苏素晴只是笑笑。
      “那时候还是年轻,有些冲动了。露了家底是其一。驳了公孙家的面子是其二,你瞧这些年公孙家没少为难我们的。其三,却也断了新月驳了造剑庄的脸面。那些人,哪一个不是等着看热闹的。造剑庄的名声,就是六大家联合也惹不得。还好……”
      “公孙公子承让了。”苏素晴淡淡出声,“公子此般年纪,已有这样的功力,实在不俗。不过剑招转换处多有凝滞,是气息流转的问题。公孙公子若能过了这个瓶颈,往后当大有前途。”
      苏素晴有些歉意,这样一个年轻人,应当不曾受过这样大的挫折。
      “多谢苏楼主赐教!”公孙扬脸色白过之后,坦然取了已然毁掉的新月剑,离开众议堂。苏素晴的一番话毫无讽刺之意,但今天一天他已经几番丢了面子了。
      “公孙先生,方才小胜依旧稍有不妥,胜之无光。未亡人愿以断水剑法诚心讨教,还望公孙先生不吝赐教。”
      公孙锐沉吟不语,苏素晴算是扔了一个难题给他。若是应战,胜了也难免落人口实。而万一败了,那他公孙家今日真真是颜面扫地了。
      “公孙先生无须多虑。未亡人今日唯有一战可守我楼主之实名,全我先夫之遗愿。”
      “好!苏楼主内力不俗,我愿讨教一二。我们点到为止。”
      “请!”
      公孙锐的剑,乃是名器谱上排名第六的望芜剑。也是名器谱上头十名里面唯一一柄不是来自造剑庄的铸剑。
      苏素晴手上的正是历任清正楼楼主的佩剑,流清剑。流清剑出自造剑庄,名器谱上排名第二。不过一直以来,第一的位置虚位以待。流清剑尚在方长卿手中时,就是造剑庄庄主莫先生也曾说过,若是流清剑自认第二,恐怕无敢认第一的。
      手执流清剑,苏素晴不算吃亏。
      望芜剑出鞘,一股压力即刻迎面而来,公孙锐的衣衫一瞬涨了起来。果真是大家,此番气场就不是公孙扬可以比拟的。苏素晴凝心静神,流清出鞘。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苏素晴轻声吟诵,清冷的声音回荡在众议堂上,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让人禁不住生出一股悲伤情绪。流清剑舞起,正是断水剑法的起式“长风万里”。
      “长风万里送秋雁。”
      逝者已逝,悲由心生,伴着苏素晴的吟诵,剑气中的戚戚之意愈发浓厚。仿佛是压抑许久,今朝得以一抒胸臆。丝丝伤情好似绕指柔,缠缠绵绵,糅杂在剑气里,叫人怎么也躲不过,避不了。
      “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流清剑已经向公孙锐罩上去。风来无息,糅杂这道不明的凄凉,如同一个漩涡包围了公孙锐。一分分收紧,似乎避无可避了。
      公孙锐到底了得,处于正中不动如山。剑动,依旧是“剑动四方”。一时间,苏素晴的惆怅剑气为之一滞。山岳一样的气势,不愧是一家之主,远非公孙扬可比。苏素晴就是早知道公孙锐非同一般,也不由得因为一震。浩气荡荡之下,长风之势渐显式微,好像下一刻就要被冲散了,消融了。
      女子之力到底是不若男儿雄厚吗?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苏素晴翻身,手下招式已经变作“青天揽月”。是压抑里的勃发。仿佛那个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的诗者呼啸而出的豪气,是夹缝求生,逆境求存,锐不可挡。
      公孙锐随势而动,一时剑光大盛,好像真的有九龙翱翔天际。龙乃至尊之表,公孙锐的剑意里满是睥睨天下的不羁,正正压制了那一股勃发之气。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剑意变至此,已然有了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流清剑游转摇曳,恍如生烟。一式“梦游天姥”出手。公孙锐只觉得眼前的身影一时不可捉摸。仿佛置身于那个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的境地里。眼见着仙人如麻,眼见着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苏素晴已经停止了吟诵,唯有嘴里还细细地念着,无人可识。
      公孙锐的剑招犹如困兽,叫一片密密地网罩住了,东走西顾,不得其法。
      “雷霆……怒……江海……清……着!”
      宛如惊雷平地生,公孙锐一声呵。
      “剑舞”中,当属这一式“剑器浑脱”最为霸道。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观者变色闻者丧胆,天地为之久低昂。也许便是天外之人,也要为之低首俯身。昔者唐裴旻在画者吴道子面前一舞剑器,终使吴道子遂得佳作。这一式便是出脱于此,左旋右抽,气度森然。剑光挑起,宛然落雷一道。
      苏素晴连退了两步,忽地一道低沉的声音传入耳内。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
      本是唐闻名的才女薛涛的《春望词》,也正是苏家家传心法的口诀。苏素晴四下看了看,念诗的应该是造剑莫先生。莫先生知道此词,甚至知道这个心法都不足为奇,奇的是他竟能一眼看破。
      细听之下,莫先生起承转合之间,与苏父所教又略有些不同。
      苏素晴站定了,依着耳中听到的运息起剑。
      “揽草结同心,将以遗知音。春愁正断绝,春鸟复哀吟。风花日将老,佳期犹渺渺。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玉箸垂朝镜,春风知不知?”
      一遍已过,耳边声音不绝,第二遍紧接着开始了。苏素晴面上一喜,第一回除了偶尔与习惯冲突之处略带凝涩,剑气为之受阻,倒是给了她截然不同的体会。
      行至第二回,苏素晴已经粗略熟悉了莫先生不一样的节奏。恍如进入了一个新的天地,手下的剑却是愈发流畅,仿佛是刻在潜意识里的剑式。一朝被发掘了,便如行云流水。
      “咦!”
      公孙锐压力陡增。若说此前,断水剑法果真非凡,他却总能有几可循,寻得突破之机。不过是须臾功夫,苏素晴像是在一念间完善了那么些薄弱之处。整个儿一气呵成,真真是无迹可寻。公孙锐额头渗出些冷汗来,难道真的要败在这样一个女子之下。他的颜面何在,他公孙家的颜面何在?
      众议堂外,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盯着堂上的情况。公孙扬有些不可思议,原来此前真不是苏素晴托大。缠在一处的两个人都有些不分身影了。偶尔的一道道青光,他知道那是公孙家主的望芜剑。
      断水剑法,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断水剑法。可是不一样,公孙扬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不一样。只是,他却总觉得有些不安。
      就是堂上之人,各个也是多番心思。心思三分,一分侥幸一分忧愁一分喜悦。
      这个时候,还能安然饮茶的,大概只有造剑莫先生了。
      “叮!”
      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两道身影却分开了。流清望芜均已入鞘。
      “公孙先生承让了!”
      稳住了还有些抖的手,公孙锐对着苏素晴一拱手,回到自己的位置。其余五家尚有些愕然。
      “既然公孙先生与苏楼主不分上下。”说话的是造剑门莫先生,六家之人几乎不记得这个莫先生在中原武林说过几句话,这时候发言,不知竟是何意。而听了这样句话,五家之人有些幸灾乐祸,公孙锐与初入江湖的一个年轻女子打成平手,与输了有何分别。“此前,苏楼主已答应了各位些许条件。既然如此,不若双方各作退让。众位一下如何?”
      六家之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毕竟苏素晴表面上答应了两条,与没有答应又有什么区别。他们一样不能光明正大的介入清正楼。而此时此刻,亦无人敢先说个不。
      一面计较自己是否真的敌得过苏素晴,一面又碍于造剑莫先生。
      苏素晴静静地站在堂前,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听莫先生的话,没有注意六家之人的反应。
      “苏楼主!”公孙锐此刻的称呼里多了份敬意,“我等并无意违背方前楼主意愿。那么这二楼主一事,待方前楼主丧期过后,再作抉择。各位以为如何?”
      五家之人相互看了看。
      “好!”
      苏素晴心里一松,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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