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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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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像一泼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激情。我练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拉给他听。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问。
杜逾蹙起眉:“我说今天不练了。”
“是你让我练的。”
“《夏日最后一朵玫瑰》,”他把谱子拿起来,提到我面前:“它是一首技巧性的曲子,但同时也是极具美感的。它说的是一朵玫瑰从盛开到慢慢枯萎、凋谢的过程,最美的就是她盛开的旋律,而后半段的枯萎和凋谢富含了大量刁钻的技巧。
“你根本不在乎前半段的盛开,而是迫不及待地拖着她枯萎、凋谢。你这样拉出来的曲子,从一开头就是死的。”
我如梦初醒,感到周身刺骨的寒意:“可我们练了那么久的技巧,不都是死的吗?”
杜逾深深地凝视着我:“季恩年,你马上就要满十六岁了。那些国际比赛,你要不要参加?”
听到比赛,我精神了许多:“当然要。”
他的眼里带了些笑意。
“好,那从现在开始,我要你把它们全部忘记。”
多少人反感比赛,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只有参加比赛,小提琴手才能获得知名度,才会获得被邀请演出的机会。奖杯和比赛堆砌出了无数的小提琴家,他们出名后,担心被世人忘记,又不约而同地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各种小提琴比赛。如此往复,比赛越来越多,而真正的小提琴手的试金石却只有那么几块。
梅纽因国际小提琴比赛正是其中之一。
我当时已经接近十六岁,是参加少年组比赛的最后机会。但杜逾帮我做了一个决定:放弃少年组的比赛,多等一年,直接参加青年组的比赛。
我从小就是个野心家,自然很高兴他做了这个决定。以最大的年龄参加少年组比赛让我觉得近乎耻辱,与青年小提琴手同台竞技才让我觉得无比刺激。
一般的小提琴比赛都有三轮,第一轮是一些较为常规、基本的曲目,第二轮涉及一些奏鸣曲、现代派作品和炫技类的作品,第三轮则需要和交响乐队合作大型协奏曲。这也意味着备战一场比赛,参赛者需要练习大量不同类型的曲目。
所幸我有将近一年的时间准备,所以并没有多大压力。尤其是因为刚刚脱离了枯燥的技巧练习,演奏那些抒情的曲目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挑战。
杜逾总是会周全地打点好比赛需要的一切。也许他都没有注意到,德式的严谨和严肃已经深入他的骨髓。他按照比赛挑选了许多首古典或现代的小提琴作品,整理好了每首曲目的背景和相关资料,制定了详细的时间安排表。我家距离市区极远,在我父母的建议下,为了备战,他索性在我家住了下来。
这是最让我感到高兴的事情。
杜逾住在我楼下的房间。这就意味着我不用每日午后趴在窗上等着他过来,在日落时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我可以见到他,无时无刻,随心所欲。
然而,这也有不好的地方。
平时我都是睡到自然醒,吃个早午饭,就开始百无聊赖地等杜逾过来。上完一下午的课程,晚上再加上练琴三到四个小时,这一天就算结束了。可杜逾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彻底打乱了我的作息。
不到七点,我床头的音响就被人打开,开始播放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那巨响,是个人都不可能不被吵醒。我骂了句脏话,勉强睁开眼,就看见杜逾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他估计是去山间跑了步,身上还穿着冲锋衣:“怎么还没起,不是说了早上要加两个小时练琴的时间吗?”
我在心里嚎叫了一声,翻过身用枕头捂住耳朵企图继续睡。杜逾的声音充满了愉悦:“我现在去洗澡,在我洗完之前你最好已经调好了琴。否则后果自负。”
不知道他说的后果是什么,但反正不会让我好受。我在床上气愤地蹬了一会儿腿,任命地爬起来。我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偏偏碰上个杜逾。真是一物降一物。
那天清晨,我们在湖边练习勃拉姆斯的小提琴协奏曲。天光渐渐明亮起来,初春的风拂过湖面,杜逾回去拿了早餐和咖啡,让我休息一会儿,和我讲起了勃拉姆斯。提起勃拉姆斯,就不可能不说贯穿他一生的爱情,他的灵感,他的悲剧。
克拉拉是舒曼的妻子,也是当时著名的音乐家。勃拉姆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克拉拉,然而舒曼却与他有恩,让他不敢进一步,又不舍得退一步。
舒曼死后,勃拉姆斯远远地离开了克拉拉所在的城市。他终生未娶,可此生却都没有再见过克拉拉一面。尽管如此,他依旧给克拉拉提供生活上的支持,将每首作品的手稿第一个寄给她看……他几乎为克拉拉做尽了他能做的一切。克拉拉死的时候,勃拉姆斯赶着去见她最后一面,却坐反了火车。
也就是说,自舒曼死后的分别,他今生再也没有见过克拉拉。
这是个令人唏嘘的爱情故事,却令我不解:“他为克拉拉做了那么多,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得到吗?”
杜逾长久地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春日初萌的柳条将他的面容的线条映得如此柔和。
良久,他忽然低声道: “也许只是为了不要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