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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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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逾应该是爱过我的吧。我一度这样以为。
十六岁前,我参加的小提琴比赛屈指可数。一是叶老上了年纪,对比赛越来越不热衷,从不鼓励学生参赛,二是杜逾成为我的老师后,第一件事就是将我全盘打散重塑。
叶老提倡淳朴自然,而那时的杜逾,追求的仿佛是绝对的技巧。从持琴、持弓的姿势,运弓、换弓、换弦的弓法,换把的手位,到弓与每根弦的平面角度,换弦时候弓移动的角度和力度,他对每个细节都有近乎偏执的要求。这样的陡然切换让我极度烦躁,第三天我就和他大吵了一架:我把弓丢在地上,大声说叶老师从来不像你这样,你简直就是个神经病。杜逾握着谱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也不去捡弓,面无表情道:“可你已经不是叶老的学生了。”
谁说我一定要做他的学生?当晚我就给叶老打了电话,我坚信只要我控诉杜逾的严厉死板,凭借叶老对我的偏爱,一定会让我回到他门下学琴。
可是叶老听完我的话,不但没有安慰我,反而用一种难得的严肃语气道:“小年,从前我对你没有要求太多,是因为你年纪小,我不想轻易地定了你的性。可哪怕你是璞玉,也少不了打磨雕刻。你心里有内容,也需要技巧才能为琴声插上翅膀。杜逾对你的要求高是好事,除了他我也找不到第二个人肯为你花这样的心思。”
这话我听得似懂非懂,但有一点很明确:叶老劝我打消一切想法,一心一意跟着杜逾学琴。我郁闷得很,但无处发作。
第二天、第三天,杜逾都没有来。家里只有我和一个照顾我起居的阿姨。没有小提琴课的午后是多么无聊,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左手已经无意识地在桌上揉弦了。于是我一跃而起,自己跑去琴房拿了琴,看着谱子上密密麻麻的杜逾标注的记号,我咬了咬牙,索性按照他的要求努力练习起来。
一周后,杜逾才重新出现。我跑下来迎接他,他将海菲兹的唱片和巧克力递给我,揉我的头,让我先拉琴给他听。
琴声是最不会骗人的东西。我拉了几句,他的眉头就诧异地扬起,随即笑了起来。他很少露出那样开怀的笑容。
后来我才知道,倘若那天他听出来我一点儿都没有练琴,他就会将唱片和巧克力当作临别礼物,彻底放弃我。
可正式开始上课后,我又快要被他逼疯。一首小奏鸣曲,他每隔一个小节就要停下来,一个音一个音地抠,一共不到三分钟的乐曲,抠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有结束。眼看我的耐心又有要告罄之势,杜逾提议暂时休息一下。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问我要不要听一个故事。
我望着旁边桌上的巧克力,说要。
杜逾低低地笑了,他拿过巧克力,一边帮我拆包装,一边开始了他的故事。
从前,有这样一个女人,她是音乐学院的学生,爱上了一名英俊浪漫的小提琴家。小提琴家来自异国,不可能长久地留在女人身边,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和他坠入了爱河。
不久,女人意外怀孕了。她不顾家里的反对,执意要为小提琴家生下这个孩子,因为她相信,小提琴家一定会带她回到他的国家。女人和家里断绝了关系,而小提琴家也确实给了她这个承诺。
可是某一天,女人早上醒来,小提琴家已经走了。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的手机成为空号,除了他们相见时他演奏的那把小提琴以外,一切与他有关的物件不翼而飞。女人这才发现,自己除了他的名字和一串已经毫无意义的手机号码外,对他一无所知。她悲伤,失望,又茫然无助,她浑浑噩噩地生下这个孩子,看着孩子的脸,她发现自己依然爱着小提琴家,哪怕遭到了这样无情的背叛。
女人靠着家里资助的一笔钱,带着孩子去了异国找小提琴家。可那个国家那么大,她对小提琴家又知之甚少,她很快就用尽了资源和金钱,不得不在原地安顿下来,带着孩子艰难度日。
她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她总是抱着那把小提琴家留下的小提琴,日复一日地告诉孩子,你爸爸是个小提琴家,你以后也要学习小提琴,练得好了,就去找爸爸。
女人好像又找到了新的目标。她出门打工赚钱,从前在琴键上翩跹舞蹈的纤细手指如今泡在污秽之中,可她不在乎,她赚来的钱都用来给孩子上小提琴课。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小提琴家留下的那把琴,她把它放在柜子里,日日夜夜的拿出来擦拭抚摸。白天她在外面拼命赚钱,晚上就回家陪着孩子练琴,她自身不乏音乐修养,对孩子的要求更是奇高,她会为了孩子看了半个小时的动画片而打骂他,会因为老师的一句批评而罚他不准吃饭。她变得苍老,但是生气勃勃。
直到有一天,她在打工的餐厅遇到了带着女伴的小提琴家。她悄悄跟着小提琴家回到了他的家,才发现那不是他的女伴,而是他的妻子。他们有三个孩子,每一个都比他和她的孩子年纪大。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那一天,她没有叫孩子练琴。相反的,她在孩子自己拿起琴的时候,尖叫着让他停下,不要让她在听到任何与小提琴有关的声音。
我听得呆了,连巧克力都握在手里忘记了吃。
“然后呢,那个小孩以后还要拉琴吗?”
杜逾的声音越来越哑。
他喝了口水,冲着我轻轻地一挑眉:“等你练好了这首曲子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