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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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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前,机舱里的温度已然低到令我发抖。感觉自己有些低烧,一阵阵不由自主的眩晕袭来,我向空姐要来毛毯,昏昏沉沉中渐渐睡去。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十多年前的杜逾。
正如公众所说,我可能确实拥有一些拉小提琴的天分。
最开始发现这点天分的,是我的姐姐季思年。她发现了还是幼童的我,打开了父亲的收藏品展示柜,拿着一把名家小提琴,无师自通地拉起了动画片的主题曲,一会儿又拉起了小星星等童谣,有时纯粹是零零散散的音节,她说看见我散乱着一头细软的黄毛,随随便便的举着那把小提琴,高兴的不亦乐乎。
她说那就是天赋。
姐姐兴奋的告诉父母,以为弟弟的天赋可以转移父母叫她弹钢琴的注意力,于是父母想尽方法将我塞进当时最德高望重的小提琴演奏家的门下,从此女儿学钢琴儿子学小提琴,一同监管,好不方便。
在我六岁那年,正式学习小提琴。
在叶老门下学小提琴,几乎没有上课的感觉。很多时候,仅仅是几个学生在他家的门厅里聚着玩一下午,房间里永远放着悠扬的小提琴曲,叶老有时候抱着保温杯走过来,看到有学生在练琴,就手把手的指导几下,别的学生在聊天打闹,他也只是一笑而过,甚至笑眯眯的插句嘴。
我超乎常人的学习速度和演奏技巧很快就引起了叶老的注意,他几乎是陪着我走过了最初的音阶、琶音练习,又手把手的教我各种练习曲、协奏曲。我在叶老门下六年,从最小的小师弟长成他花时间最多的得意门生。
那段时间过的懵里懵懂,总觉得每天无所事事,节奏很慢,坐在叶老家地毯上听着巴赫的G弦之歌的时间多过了练琴的时间。可是仔细的回想,那四年里从清晨到夜晚我都被小提琴紧紧的缠绕,几乎没有一天间断。
叶老曾经听我拉完一曲后,心满意足道:你的情感远胜于你的技巧。很好,恩年,很好。
那是叶老对十三岁的我所说的。
在他听完二十岁时的我的演奏会时,他拉着我的手,眼中有欣慰和赞赏,但他确对我摇着头说:太多了,恩年,小提琴会承载不下的。
杜逾曾经告诉我,我的演奏方式是叶老毕生所求,但他做不到,也不敢做到。他说我让小提琴成为了情感的附属,提琴声承载不下我喷薄的情感。
当时我啼笑皆非,这老头,分明是变着法夸我。
直到我砸碎了我的小提琴,才发现叶老预言的那一天终于到来。
我在叶老门下的第六年,确实成为了当时的一同学习的弟子中的佼佼者。可是叶老四十岁开始收学生,早已桃李满天下。
那天叶老家的别墅里走进了一个年轻人,叶老领着他走进我们学琴的厅子里,拍着那个年轻人的肩介绍道:这是我最好的学生,杜逾。
那个叫杜逾的年轻人身高一米九,足足比叶老高了一个头,当时的我只能与他的腰齐平。他身材高大,面目棱角分明,眉目英俊,有着浓重且极有英气的两道眉毛,眼眶带着西方人的深邃,眼神却有着学小提琴的人特有的清贵。可是当时他给我的第一感觉,是他很难过。
我向来是个很敏感的人,他神色淡淡,可我还是感觉到了,他乌黑的瞳仁好像刚从雨水里打捞出来的,湿漉漉的,他很难过。
这个叫杜逾的年轻人跟叶老一起在沙发上聊了一整天,我们几个照常在厅子里练琴或是看些小提琴家的演奏会。
第二天,叶老把我叫到他的书房里,里面还坐着杜逾,他正深深的凝视着我。叶老说,明天起,他就是你一个人的老师。他会陪着你,让你成为最好的小提琴家。
我曾经以为那是叶老对我天赋的奖励。
后来才明白,那是叶老对他最好的学生的救赎。
那一年杜逾在欧洲求学的时候发生车祸,左手骨折,尤其是小指指骨粉碎性骨折,那是无法修复如初的损伤,他这一辈子都拉不了小提琴了。
说起来,同龄人喜欢的,动漫、游戏、女孩子,我统统没兴趣。从前我喜欢国际象棋,学小提琴之后小提琴便成了我的全部。有时我觉得我的世界是扭曲的,每一样事物都扭曲得模糊,让我的头脑晕眩又烦躁,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只有握住琴弓,将小提琴架在肩头猛地拉出尖锐又刺耳的一声琴音才能让我逃脱扭曲又窒息的世界,我大笑着,如同溺水者被拉上水面,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尽管如此,你问我喜欢小提琴吗,我一定回答说不。
小提琴于我就好像空气,它充斥着我的世界,没有它我活不下去,我对它那么熟悉,听到小提琴曲我的左右手情不自禁地开始挥舞,可你问我爱它吗,我说不。
直到我再一次见到杜逾。
从那以后杜逾成了我的全部,并且我爱他。
那段时间我爸常驻公司,我妈忙的满世界飞,姐姐在国外学钢琴,家里只有我和做饭打扫的阿姨。我记得那是一个雨天,四年来我第一次不去叶老家里,趴在房间的窗户上等新老师来。那天窗外的色彩阴沉黯淡,四处是树叶发出的沙沙声,杜逾穿着深蓝色的风衣,左手撑着一把巨大的伞,右手提着小提琴包,山间细密的雨中他看上去一点也不狼狈,从容稳重。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在满世界的淅沥小雨中,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高大英俊的男人撑着伞缓步上山,他是来找我的。
我听见敲门,开门,换鞋的声音,听见他一步步踏上楼梯。于是我从房间里出来,倚在楼梯口的墙上,舍不得眨眼的地看着他向我走来。杜逾抬头,微微怔了怔,随即走上最后几级台阶,这个显然有着混血血统的男人走到我的面前,微微俯下身,用古龙水的香气笼罩着我,扬起唇角,吐出了那个让我如同飞蛾扑火般追随一生的名字:Dylan。
以我如今的演奏方式来看,我觉得杜逾交给我的那一套严肃刻板。他也并非不能演奏小提琴,普通的曲目他可以通过靶位和指法的变换来避免运用到小指,可快速的高难度的曲目来不及用别的手指来替代小指时,他只能空拍。在一段连贯的乐曲中出现短暂的空白,甚至比出现杂音更加刺耳,这是任何一个小提琴家都无法接受的。杜逾空拍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用脚点一下地板,神色却是一片木然。杜逾对节拍和指法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我起初确实被他对节奏的精确判断所震撼,四分之一拍,八分之一拍,甚至是十二分之一拍,他都能敏锐的捕捉和指出,他比一个刻度精确的节拍器更准确。那些时候往往是这样一幅景象,黄昏中我站着拉琴,杜逾坐在钢琴凳上却和我一般高,他的双手随着旋律不自觉的晃动,他的神色比我更沉醉。一曲终了,有时他会激动地拥抱我,仿佛他刚刚完成了一首非凡的演奏。有时他会微皱着眉,用笔在谱子上打上上百个小圈,用他的双手打着节拍和低沉的嗓音哼唱着,一个个纠正我,一个十遍,一段百遍,在我完成他认为达到的满意之前,他和我都不会去休息。
最夸张的一次,某个夏日的深夜,我们终于完成了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中的第二十四首a小调随想曲的演奏,我们大笑着奔出房间,奔出家,向着月光和喷泉跑去,在银色的喷泉边,因为汗水和炎热,我们飞快地脱掉上衣,我将小提琴架上肩头,杜逾深深的凝视着我,向我微微点头,小提琴高昂华丽的琴音瞬间展翅飞向寂静的夜空,我们都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我专注于于左手指法与右手弓法的近乎疯狂却令人着迷的的转换,杜逾微仰着上身,双手大幅度的挥舞着,如同世界上最一流的指挥家,而他最好且唯一作品,就是我。汗水随着我们大幅度的动作从我们的发丝间甩落,银色的月光洒在我们的身体上,小提琴的琴音在满山回荡,快节奏的连弓分弓和抽弓令我兴奋得喘不过气,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如同上帝支配世界般的快感,原来所有的一切都诞生于我的指尖,来自我,也属于我。随想曲结束的时候我的琴掉在草地上,我扑向杜逾和他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在他耳后大口大口的喘气。我感受到杜逾的胸膛也在大幅度的起伏,他的指甲甚至深深的陷进了我的后背。我不觉得痛,我觉得痛快。
那夜明月高悬,喷泉静静地流淌,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旁还掉落着一架虎纹的小提琴,那是他们最深的羁绊和最不幸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