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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画双终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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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日暮近黄昏,晚风沁凉,长街冷寂。
坐落在僻远巷落的戏班大院,院门紧闭。
此情此景倒叫蒋莹更觉悲凉。红梅姐失去踪迹已有两日,昨日无奈惊慌之下甚至求助晏子安派家仆彻夜寻人,找遍广陵却杳无音讯。
今日,她仍不放弃,独自在外边找边寻了一日,还是无果而归。
往日,戏班大院门前灯笼此时早已点燃,此时却灰暗一片,这一眼一瞧,蒋莹即刻愣住了。
门旁此时正蜷缩着一个女子,看不清脸,素色衣衫单薄,有血迹渗过衣裙透了出来。
蒋莹心猛地一沉,忙赶到跟前来,待要要去触碰这个女子时,手脚都在颤抖。
那衣衫她哪里认不出来?衣裙上甚至都有她亲自绣上的淡黄色梨花,只是如今梨花也沾染上了血色。
昏睡过去的红梅的脸色惨白,对蒋莹的触碰也下意思地推拒。
为红梅清洗身子的时候,全身几乎都是伤痕,下身红肿,大腿内侧还有残留的血迹,很多伤口甚至还渗着血丝,她只能拿着帕子蘸着水轻轻擦拭。
她还能有什么不明白!
晁炎,他怎么敢?!
可蒋莹也明白,县令乃一县之长,广陵大小事务都由县令说了算,而那窦县令和晁炎蛇鼠一窝,即便晁家不如晏子安富有,戏班一事已亏欠他良多,窦县令可贿赂一时,却也像个无底洞,万没有再叫晏子安花费钱财麻烦他的道理。
在广陵县,还真没有天理王法可言……
况且红梅姐这样的情形是不能宣扬出去的。
蒋莹用袖子狠狠擦着泪,却防不住眼泪流得更凶,强自镇定起身拿药来为红梅上。
【二】
红梅姐是从何时开始变得不一样呢?
自那天知晓她被晁炎侵犯凌虐之后,红梅姐近一个月的时间没再出过房门,那张明艳的脸变得苍白憔悴,那温柔不离唇角带笑的红梅姐也再未可见。
说来红梅姐愿意出房门还是从前几日起。
戏台上那个明艳高傲的红梅姐依旧备受吹捧,仿若那件事从未发生过。只是,晁炎看向红梅姐的眼神却仿若红梅姐如玩物一般,炙热却令人作呕。私下里嘴里也不干不净,她看不下去,红梅姐竟还能对晁炎笑上一笑。
红梅姐对她似回到从前一般,极尽关怀体贴。
约莫是她太过渴望安宁平静,大意地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放心之余又强力压下心底涌起的不安。
她还记得昨日红梅姐对她说:“小莹,我出去一趟,你就别等我用饭了。”
“红梅姐,你…”红梅姐已走远了几步,闻声只回头对她深深看了一眼,而后微微一笑,就继续往前走去。
那一眼包含的东西太多,也深深地勾起了她心底的不安。
昨夜戏班大院的红灯笼亮了一整夜,她等了红梅姐一整夜,桌上的饭她也为她和红梅姐备了一整夜。
她一夜未归。
红梅姐死在了晁府。
凶手有目共睹,是晁府那个被宠上了天的,干尽坏事的小霸王晁炎。
虽说晁炎做尽一些丧尽天良的事,可当众在人前杀人他也是不敢的。
可今日卯时,却被好几个卖货郎瞧见,红梅姐从晁府正门撞门而出,被石阶绊倒在地,晁炎面色狰狞,一刀又一刀地捅进红梅姐的胸口腹部,鲜红的血顺着石阶淌下,卖货郎被吓得四处逃窜,失声大喊“杀人啦!杀人啦!”,晁府家仆也被吓得不敢上前,前去追赶却追赶不及那些叫喊的人,只得去驱散周围一些被闹醒半掩着门旁观的人。
这件事终究是闹开了,窦县令也不得不将晁炎收押关入牢房。
红梅姐的死因是刺入胸口的那深深的几刀,没有其他的外伤,因而仵作的尸检很快就验毕,令蒋莹领回了红梅的尸首。
红梅姐面上的妆容精致却掩不住失去血色的惨白,穿着的是前几天她叫裁缝做的新衣裙,石榴裙被血迹染得颜色更深。
她其实早该知道的,远在这一切发生之前。
红梅姐饰演的角儿中,最像她的是凌霜。红梅凌霜而上,红梅姐认为是蒋莹希望她能比戏中的凌霜有更好的结局,固然如此,却不知凌霜的骄傲,凌霜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高洁凛然,都是蒋莹依红梅的原型而作的。
那样一个美好骄傲的人被晁炎折辱之后,哪能一切回到从前?
时间擦拭也擦不去,红梅姐心已死。
晁炎为何在今日卯时会当众杀人,必是红梅姐的手笔。
她用这样惨烈的、自己的方式报复了晁炎。
第二日,蒋莹将红梅姐的尸身焚化了,拿出从红梅姐房中找到的锦囊,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的药粉,她将骨灰与其掺杂在一起,洒在临江湖中。
红梅姐一定会喜欢这样干干净净地去了的。
【三】
晁炎自被收押牢房之后,晁府的人往广陵府衙去得更加勤了,窦县令也将此案一拖再拖,迟迟不审。
晁炎积恶已久,此举早已引起了民怨。
窦县令迫于压力之下,终是开了审。
当众杀害戏子樊红梅,这是罪证确凿的。往常案件,明明诸多疑点,都尽是草草了事、匆匆结案,如今窦县令却偏偏不肯轻易下定断。
蒋莹不平,却是无可奈何。
倒是要看看,晁家还有多少钱财够晁炎那混账流氓消遣的?待到晁家千金散尽之时,窦县令怕是马上就要翻脸了吧?
蒋莹不经意间来到了临江湖畔。戏台还铺就着,此刻却再也没有人在这里驻足。
仅仅是晁炎一人,就将戏班闹到了如今的境地,那些花团锦簇,浮华若梦,还是抵不过钱势来袭,不堪一击。只是戏班如今也不是她的了,她为戏班谱戏,红梅姐为戏班唱戏。
兀自沉浸于回忆之中,蒋莹走到一旁的茶馆铺子坐下。
“杭沅杭祭酒之子,你可知道?”
“这哪能不知道?他可是广陵这些年来唯一三元及第之人。”
“据说京城那边传信来,位列三甲,却不留任翰林,倒要来广陵任知县来了。”
“广陵知县?那现在广陵这位?”
“也不过是县令,还是买官而来的。哪能同今上钦点探花,亲任知县相比?”
“窦县令可是要擢升了?”那谈话的二人皆因此话哈哈大笑了起来,转而又去讲了其他话茬子。
听了此话,蒋莹的心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双手在桌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要回来了?是否也带回了新婚的妻子?
无论她和他如何,晁炎都要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红梅姐的牺牲不可以白费了……
新任知县的马车驶进广陵那日,不少人都在路边瞧着,窦县令的贪婪无度、为虎作伥,早已激起了民愤,有个新的知县来,虽未知其行事作风,大抵也不会坏过窦县令了,老少百姓无一不喜,但内心最激动忐忑的却是窦县令。
他惴惴不安地等在府衙门口,不知新任知县会不会带来擢升的旨意?
轿子并没有如期顺利地抵达府衙处,而是在半路被拦截下来。
“大人,民女有冤要诉!”
随行的两个侍卫上前一步,将佩刀横在胸前,“清道,不得挡大人路!”
蒋莹半跪在地上,上身直挺挺的,目光紧锁着马车的帘布,并不看那二人一眼,比上一次更大声道:“大人,民女有冤要诉!”
杭川羽叹息,想不到再见竟是这种方式。
他掀开马车的帘布,对侍卫道:“退下。”
侍卫随即收起佩刀,站回原地。
杭川羽踏下马车,径自走到蒋莹面前。待要伸手扶她起来,蒋莹却将背脊弯下,双手贴着路面,跪伏在地,又道:“大人,民女有冤要诉。”
杭川羽心里一时五味杂陈,事先想好的千言万语都说不出口,他紧抿着唇,面容微冷,整个临江街道霎时将喧嚣都沉寂了下来。
“说。”
“晁炎杀人,罪证确凿,窦县令却私相授受,轻易不肯下判决。晁炎当众杀人,天道不赎,王法难容;窦县令徇私包庇,贪得无厌,不顾民情,不配当一个为民请命的父母官。”
“此事需待本官查证之后,再给你一个答复。”
蒋莹依旧低伏着身子,杭川羽弯下了身,将手伸到了蒋莹的眼前,低声道:“先起来。”
看着那修长如玉的手伸到她的眼前,她鼻尖顿时酸涩起来,眼泪几乎涌到了眼前,模糊了视线。之前刻意压制的紧张情绪也在瞬间涌了上来,她没顾得上杭川羽伸出的手,连忙起了身,微低着头,生怕他看出一丝的异样。
杭川羽顺势收回了手,面上表情始终不变,没有露出丝毫,心里却泛着苦涩。
他们整个孩提时期,甚至是少年时期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没有人再能比他更熟知蒋莹。
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什么也不能表露出来,至少在这个案件结案之前。尤其是处在这样一个位置身份之下,一个为她伸冤的官。
【四】
杭川羽一走马上任,窦县令就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
他作为一个岁数上比杭沅,杭川羽的父亲还要大上许多长辈来说,要他对杭川羽俯首做小,怎么都有点难为情。可明晃晃的圣旨摆在那,而他又没有接到任何升官的旨意,身份上就有那么点不伦不类。杭川羽自有舒适的杭府住着,他如今虽住在府衙之内,但每日坐在那府衙之上,厅堂之间的却是那杭川羽。更不必提,杭川羽刚上任那会儿就有人来告他,自己现今还戴着罪。
思及此,简直如鲠在喉。
晁炎一案,那几个最初亲眼目睹凶杀现场的卖货郎,供词一致,咬定了晁炎就是杀害红梅的凶手,还有一些同时瞧见的百姓,都指认晁炎就是那凶手。
而窦县令行贿一事,指认者更是不计其数,就连晁家也是默认了的。
杭川羽案板一拍。
窦县令坐于下方,直吓得一哆嗦,从凳子上跌坐在地上,冷汗直冒。
晁炎的父亲母亲,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在堂上也抛却了以往雍容富贵之气,失声痛哭了起来,哭嚎得身子发颤。
可怜天地父母心,费尽家财也不过想让儿子在人世间多留些时日。众人感概叹息,却没有人会同情这样溺爱放纵儿子的晁父晁母,也不会同情那个不知悔改,犯下杀人重罪的晁炎。
蒋莹低垂下眸,不再多看一眼,面上无悲无喜。
而后,从京城发来的最终审判已是半月有余了。
告示贴在府衙大门处。晁炎秋后问斩,枭首示众;窦县令革职查办,押送入京。
广陵一下除了俩恶,众人无不拍手称快。
此案过去,杭川羽在广陵县一时可称得上风光无限。无论是状元郎还是探花郎,在百姓眼中,都不如一个造福民生、合民意、合民心的好官。
实名远比那些文采虚名来得重要。
这些日子,上杭府拜访的当地豪绅有很多,带着的礼更是多。
在杭府门外的守门,嗓门清亮,谁送的礼,送了多少礼,都听得一清二楚。
“方参方员外携帛画十幅,金嵌宝石玉葫芦,黄金五百两,贺杭大人破获首案,新任广陵知县。”
“刘守诚员外携白玉花卉笔筒,金座红珊瑚盆景,白银一千两,贺杭大人破获首案,新任广陵知县。”
“米商吴岑携白玉转心莲子瓶,紫檀山水玩文柜,白银一千两,贺杭大人破获首案,新任广陵知县。”
“景行钱庄景文升携犀角雕夜游杯,提梁紫砂壶,白银一千五百两贺杭大人破获首案,新任广陵知县。”
……
这纷杂的名目令人听花了耳,还从未有人如此光明正大地贿赂过窦县令。可众人也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若杭川羽又是一个窦县令,该如何是好?
所幸的是,那一台台重礼如数被抬了出来,进去时还满面笑容的豪绅门,出来都同样臭着一张脸。
想必是被杭大人不假辞色地推拒了。
知晓此事的人,都舒了长长的一口气。
杭大人杭知县该会是一个好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