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植立

18、篇八完.画双终章下

　　自红梅一案了结之后，蒋莹又过上了之前的日常，日复一日，谱写一个又一个的戏本，平平无奇。
　　以至于在杭川羽突然上门拜访的时候，她的平淡如水日子似是一下子被石子激起了涟漪，饶是经过了这么多的变故，她还是不能很冷静地去面对他。
　　此去经年，距杭川羽去年进京起也有一年光景了。
　　思慕过、念想过，只是一年之别，时过境迁，各自都经历了许多。她仍旧谱着戏，但她的亲人相继离去，她独自承受了太多，她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质朴，满心爱慕着他的蒋莹了。
　　而他的面容是熟悉的清俊，一年的相别并没有改变太多，只是褪去了少年书生的青涩温润，如今面前的杭川羽也有了为官的威严冷峻，让她一下子生出了距离感，像是缚住了手脚，令她在他面前拘谨了起来。
　　这一年来的光阴，将隔在他二人之间的鸿沟挖得更深了。
　　相较于之前急于倾诉的热切，在见到蒋莹之后，杭川羽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想说的有很多，一时间也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面对面坐在桌旁，罕见地同时皆变得寡言。
　　杭川羽斟酌良久，还是开了口。
　　“在案子结案之前，永安堂的掌柜来了府衙一次。他和我提起红梅在晁炎杀害她的前几日，去了一次永安堂。买了几味草药，药性皆是易使人燥怒的，虽不知用途，但这几味要若混在一起，极有可能使人狂性大发，药性烈且急。何况当时晁炎满身酒气，一般仵作也查不出来，而那榆木蠢货一般的窦贤知沉浸在他的纸醉金迷中。因而，这也是那永安堂的掌柜找上了我，却没找上他的原因。”
　　杭川羽说话的语气有些轻，她无法从他的话中窥得他的意图，只是尽量抑制自己，不露慌不显出端倪。
　　“在广陵县哪一个不知道晁炎？说是十恶不赦也不为过，可若真说是当众杀人，他没这个胆也没那么蠢。可若是在当天他喝的酒被红梅下了药，再加上红梅刻意激怒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也不难被理解。”
　　蒋莹心慌，面容绷得紧紧的，干涩道：“可他确实杀了人。”
　　杭川羽看向她，嗓音温淡却沉静：“确实是。但若将此事呈上去，晁炎伏法一事定还要再受破折，还极有可能令他脱了罪。晁炎被问斩，是众望所归，我知道这也是你所望的。”
　　“过去一年内，我没能如你所望，还直接或间接地负你良多，现今活该我内心煎熬。彼时的我，一心仕途，没有多考虑你，晁炎害了蒋班主，害了你的红梅姐，也害了其他许多无辜可怜的人。这一次我却不想再让你失望，所以我瞒下了此事。”
　　杭川羽自嘲地笑了笑，道：“此一点，就表明了我无法当一个公正严明的父母官。”
　　蒋莹在杭川羽面前再也保持不了冷静，鼻尖一酸，眼泪滚滚而下。
　　杭川羽上前用指尖拭去蒋莹的泪，蒋莹头微微一侧，却没有躲开，倒是眼泪流得更多了。
　　“今日我没有带聘礼来，只要你愿意成为知县夫人，我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交给你，包括我在内，都是聘礼。”
　　“今日仓促了些，没有差人请上媒婆，没有长辈在场，你可愿意？”
　　还没有从上一番话缓过来的蒋莹，登时愣了。
　　“你别急着答复，先考虑考虑，我衙门还有些事要处理。”
　　杭川羽说话和离开时的颀长挺拔的身形皆是一派从容沉静，只是步伐略急了点。
　　原来他也是会紧张，害怕被拒绝的。
　　蒋莹如今为戏班谱戏，和平苓关系倒也亲近了许多。因此，当过了好几日后平苓知晓了杭川羽向蒋莹提亲之后，也挑着眉笑着调侃蒋莹说：“杭知县杭大人，年少英俊，年轻有为，广陵多少豪绅攀都攀不上，广陵多少待嫁姑娘想要嫁的人，竟给你提亲了，别不知足啊小莹，你也快要十八了，此时不嫁更待何时？你快答应了吧。”
　　平苓拿眼斜睨着蒋莹，手执着一把美人扇半掩着嘴咯咯直笑。
　　“我已答应了。”
　　蒋莹冷不丁的一句话直让她的笑僵在了唇边，噎住了一口气，咳嗽了起来，平苓忙丢下了扇子，捶起胸口来。好一会才缓过劲来，道：“你就这么答应了？”
　　蒋莹停下了手中的事，思索片刻，道：“索性这辈子我也不会喜欢上旁的人了，嫁给他倒比嫁给别人好。”
　　哪能这么草率？即便是晏子安，风流俊美，源于彼此的身份关系，她总是不能安下心，相信他能好好待她，也是在他为她付出不求回报时，彼此交心之后才最终松口同意的。期间走了许多弯路，倒有些恨起了自己的矫情。
　　平苓感慨，却也心生怜惜。
　　蒋莹失去得多，也因此比别人更懂得珍惜所拥有的。
　　她是个会惜福的啊。
　　婚期定的是三个月后的一个好日子。
　　之所与定的是三个月，也是杭川羽算好了的。不长不短的时间，刚好够筹备这场婚礼。
　　在婚期的前一日，平苓将戏班的房契递给蒋莹，蒋莹红了眼眶，却没有接。
　　平苓眨眨眼：“送给你的新婚贺礼也不要吗？”
　　蒋莹直扑得平苓一个满怀。
　　第二日，清空万里，无云。
　　一路锣鼓唢呐声欢送，杭府大门敞开，前来恭贺的宾客纷至沓来，很快就坐满了席。
　　杭川羽身着大红新郎服，眼尾微弯，唇角上翘，整个人看起来如沐春风。眉眼已是极好看的了，此刻看上去更是比平常俊俏了几分。
　　那份喜不自胜在座的每一人都能感受到。
　　拜堂拜的很是顺遂，把新娘子送入洞房之后，杭川羽出来继续迎着宾客。不防刚出来的一阵，又听见家仆报道：
　　“方参方员外携帛画十幅，金嵌宝石玉葫芦，黄金五百两，贺杭大人新婚之喜。”
　　“刘守诚刘员外携白玉花卉笔筒，金座红珊瑚盆景，白银一千两，贺杭大人新婚之喜。”
　　“米商吴岑携白玉转心莲子瓶，紫檀山水玩文柜，白银一千两，贺杭大人新婚之喜。”
　　“景行钱庄景文升携犀角雕夜游杯，提梁紫砂壶，白银一千五百两贺杭大人新婚之喜。”
　　知晓这一桩轶事的宾客皆露出一副诧异的神情，就连杭川羽也愣上了一愣。
　　这可不就是那一日被退的那些礼吗？
　　那些人可真不会消停，众人都以为杭川羽会再推拒一次，却又再一次出乎了众人的意料。
　　杭川羽笑嘻嘻地迎了他们入座，将礼照单全收。
　　新婚之日，收些礼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这些礼明显是与那日送上的一模一样，仅仅换了个名目，杭大人收着不觉得膈应吗？
　　除了这一遭，今天一日来倒是宾客尽欢。
　　杭川羽是带着酒气来到新房的，蒋莹早闻到了这一身酒气，却不想揭开盖头之后，就对上了他神采奕奕的眼。
　　她垂下了眼眸，心中腹诽，他要是真醉了该有多好。蒋莹向来是长得不差的，清素时，容颜就很美，妆点时，更是在那颜如玉上添了俏丽妩媚。在烛光下，蒋莹戴着凤冠头低垂着，娴静且羞涩，又有另一种极吸引人的美。
　　若是平常，杭川羽是不会说出口的，可今夜不一样，他笑得弯起了眼，红烛的火光似是融进了他的眼眸，暗沉却又清亮，他的气息带着点酒醉的微醺，嗓音低哑：“蒋莹，你可真美。”
　　“不早了，早点休息吧，父亲和母亲今日虽没赶上，但明日必会赶到，我们得早些起。”
　　杭川羽看得出蒋莹的紧张，低低笑了起来：“别慌，父亲和母亲明日还会给你一个大红封，你只等着收便是。”
　　哪能不慌？等到杭川羽触上蒋莹的大红新娘服的衣带时，就被蒋莹给紧紧拽住了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杭川羽凑近蒋莹，湿热的气息混杂着酒气喷洒在蒋莹的耳畔、颈侧，“你若害怕，我们就直接歇下吧。”
　　蒋莹眼中含着水雾，缓慢却坚定地摇摇头。除了杭川羽，她哪里还能喜欢上别人？此生都逃不掉了，此刻她更不会逃。
　　明灭的烛光只映亮了杭川羽半边的脸，那清俊的白玉面容也沾染上了喜庆的红，亮的惊人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她，她清明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她深深地沉迷进去了。
　　灼热的吻随即落了下来，她再也看不见杭川羽眼中的自己。彼时还宽阔的屋子，一时间仿佛变得有些闷热逼仄，可在衣衫褪尽那一刻，蒋莹还是打了个哆嗦。赤裸的肌肤相贴之时，彼此触及到的温暖让两人想要贴得更紧，仿佛此刻拥得更紧，就不再会有感到冷意。
　　晚秋的寒冷，似是在二人互相索取温暖的过程中消磨殆尽。
　　秋风凛凛花香尽，
　　日晚春帐寒还暖。
　　红烛蜡干月梢头，
　　并蒂莲开结发始。
　　……
　　清晨的日光透过了窗，刺眼的光使得蒋莹下意识得要伸手一挡，却因这一小小动作，顿时勾起了全身的酸痛。
　　这才注意到，她头枕着绣着鸳鸯戏水的棉花枕，身上盖着大红喜被，杭川羽在一旁半撑着脑袋看着她笑。
　　蒋莹脸一红，忙道：“不是说今日母亲父亲要到了吗？怎不早些叫我起身？”
　　杭川羽笑道：“别急啊，新婚第一日，他们二老会理解的。况且他们还没到不是？”
　　杭父接过她递过的茶时，满脸笑意。
　　实在是之前杭母给她的影响太过深刻，对上杭夫人的时候，蒋莹还有些胆怯。意外的是，杭夫人虽不如之前见过的那一次和善亲厚，总板着一张脸，倒令她觉得比之前亲切了些。接过她的递上的茶，唇角只微微一掀，却也令她放下了心中悬着的那颗心。
　　新婚不久后，杭川羽提出要为广陵县修路，建学堂，用的正是方参、刘守诚等人送来的重礼，乘此机会还大肆赞扬了那几人一番，宣称这乃是慷慨解囊的大善举。
　　包括蒋莹在内的广陵县人都不由想，方参、刘守诚等人听闻这个消息该是要气得吐血了吧？行贿不成，倒花费一大笔钱财做了善举，这等虚名他们那些人哪里会在乎？自然也不会想要。
　　经此一役，在广陵，谁人不知，杭大人杭知县是个真正为民着想、清正廉明的好父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