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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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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婆继续忙着,顾昀坐在灶前,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灶里扔火柴,脑中思绪繁杂。
小九尚未回来,不知怎么样了。
听刘福的意思,外边像是严查流浪孩童,若是小九被发现……
顾昀不敢深想。
饶是如此,他也坐不住了。
一会站起来跑出去一趟,看看门外,再跑回来。
六婆见他瞎忙活,也不说破,只是手中忙个不停,把馒头放进锅中之后,又拿了几个鸡蛋打碎了,加点水搅搅,放在灶上蒸着。
顾昀来回几次,最后索性站在大门背后,一旦听到有人走近,便凑在门缝里往外瞅。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渐渐热闹,叫卖声一声一声地传来。
顾昀烦躁地轻拍着门,打算再等一炷香的功夫,若是小九还不回来,就冲出去找。
就在耐心告罄的时候,外边忽然想起小九咯咯的笑声。
顾昀眼睛一亮,啪啦一声打开门,站在门口期盼地看,“小九!”
被掌柜的抱着,手里拿着一个大风车的小九闻声回头,看见顾昀站在门口,直起身子把风车往前递去,“看!大风车!”
顾昀看小九欢快的模样,提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了地。
掌柜的抱着小九走到门口,对着迎上来的六婆笑笑,示意顾昀一起进屋。
小九脸色红润,早上还略略红肿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出肿的模样。
掌柜的把小九放在地上,小九刚一下地,身子便歪了下,吓得顾昀连忙抱住,“小九,你没事吧?”
小九摇摇头,乖乖地靠在顾昀身上,手里把玩着风车,很开心的模样。
掌柜的伸出手,递出一串药包,六婆接过去,去收拾药罐子开始煮。
小九玩得正开心,扭头一见药罐,小嘴顿时一瘪。
掌柜的看得高兴,拍拍小九的脑袋,“吃了药好得快,谁让你发烧了。”
小九不吭声,低着头扒拉风车玩,那缓慢的动作,任谁都看出不开心。
顾昀伸手放在小九额头上试试,手捂热了,也没试出什么,一着急,就把小九的脸硬抬了起来,额头对额头地感受小九额上的温度。
小九与顾昀眼睛对眼睛,几乎成了对眼,顾昀忍不住笑,一把抱起小九,“小九,你不烧了?”
小九点点头,“吃药啦。”
掌柜的补充道,“看着烧的厉害,那边大夫扎了几针,又给喂了几粒药丸,就缓过来了。昨日闹得太厉害,有些炎症。”
顾昀见掌柜的提起昨日,担心地望向小九,生怕小九又想起刘妈,哭个不休。哪知小九浑然不知发生何事一般,见到顾昀看自己,还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小猫,我以后不哭啦。”
顾昀微微的放了心,虽觉有些怪异,但也没放在心上,只是握着小九的手甩甩,“这话,你可要记得才好。”
掌柜的哈哈大笑,小九对着顾昀做了个鬼脸。
六婆出来看看,又转身进去,不一会儿,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出来了,口中说着,“快来吃饭了。”
掌柜的背着手慢慢地踱进屋,小九则巴巴地跑进了厨房,顾昀看他跑的不稳,生怕他摔着,连忙跟在后边。
小九站在灶前,冲六婆拍着小巴掌,要求端饭,“我来端饭,我来拿筷子。”小腿跑个不停,手中握了一大把竹筷。
顾昀站在一边,看小九手里的竹筷拿着漏着,不一会儿便只剩了几根,不由得好笑道,“筷子给我吧,我去洗洗。”
小九胡乱地捡了地上的竹筷,随手塞给顾昀,又吵着要端汤进屋,六婆烦不胜烦,派他与顾昀一起出去洗竹筷。
顾昀对着六婆笑了笑,牵着小九去院中井边,那里有打好的水。
小九看见有水,忙不迭要开始洗,但他刚生了一场病,顾昀哪里会让他干活,只让他蹲在一边看着,自己笨拙地搓着竹筷,细细地洗去上边沾的灰。
小九静静地看着,忽然道,“小猫,咱们去找你舅舅后,就回镇上找刘妈吧?”
顾昀手中一顿,迟疑了下,抬头坚定道,“嗯。我让舅舅给刘妈换个大房子。”
小九盯着盆中的水,那里面,小猫的身影被一圈一圈的水纹打得晃晃悠悠,他没吭声。
六婆开始喊人了,顾昀连忙拉着小九进屋。
“洗个筷子洗到晌午,再洗下去,怕是等着午饭一起开饭了。”六婆看顾昀拿着湿漉漉的筷子进屋,打趣道。
顾昀有些不好意思,接过六婆递过来的软布,把筷子上的水都擦干净了。
六婆转身又端来一碗蛋羹,放到小九面前,又拿了一把小调羹放在碗沿,笑道,“乖小九,吃吧。”
小九抱着六婆,欢呼一声,爬上椅子,拿着小调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得开心,六婆见他吃得欢,欣慰地笑了。
顾昀端正地坐在桌前,闻到菜香,方觉腹中饥饿难忍,他一个早上不是精神高度紧张便是焦急忧虑,此时放松下来,才觉饭菜香味愈加浓郁,饶是如此,他也吃的不紧不慢,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并非一朝一夕养成的贵气。
掌柜的端详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动声色地与六婆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
待用完饭,小九又重新睡去,掌柜的便喊顾昀到里间谈话,顾昀想着早上六婆所说,心中略有所觉,先到屋中为小九盖好被子,才跟着掌柜的进去。
“顾小……公子。”掌柜迟疑了下,终是开口。
顾昀站的笔直,客气道,“掌柜的请讲,无需客气。”
话虽如此说,房间里却寂静下来了。
顾昀安静地等着,并不先开口。
掌柜的抽着烟,半晌才开口说道,“十一年前,承蒙知府老爷抬举,我被举荐入仕,后因机缘巧合,修补州志。”他眯着眼看着窗外,似是沉浸在过往的时光里,“有一日,城中有贵客到访,广邀城中学问之士赏菊话茶,我有幸作陪,却为小人陷害,差点得罪贵人,幸得贵人大度,免我酷刑,又明察秋毫,三言两语道出其中端倪,其才思敏捷,及雍容气度,非凡人能比。”掌柜的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眼中闪烁着明亮钦佩的光芒。
顾昀看着他,心中一动。
“我自那日起,不敢忘记贵人恩德,后有机缘入京,远远地望了一眼,才知那日贵人竟是先帝。”掌柜的手微微地抖,止不住地激动,“我本想继续报效朝廷,哪知三番四次为人所害,后来虽然侥幸逃脱,但也终于心灰意冷,无意仕途。”他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昀,道,“辞官回乡的那一年,小太子正好降世,先帝龙颜大悦,赐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顾昀嘴唇抿的紧紧的,手在衣袖中握成一团,心中猜测掌柜的说这番话是何用意。他力持镇定,告诫自己切勿像初到小九家那样,手忙脚乱,慌成一团,强迫自己静下心来,以不变应万变。
“我在京中停留数日,听说太子出生那日,恰好番邦来降,送来珍宝无数。其中一串极品玛瑙手链为上所喜,当下赐予太子。”掌柜的说着话,看着顾昀崩成一团的小脸,不由放缓了语气,“自然,我也未亲眼所见,不知真假,此事从后宫传来,消息隐蔽,知道之人并不多,事实到底如何,我也不知。不过,日前梁王说民间有叛党私冒太子之名,以手链为信物,意图谋反。想来,这手链之事,确是真事。”
顾昀看着掌柜淹没在烟雾中的脸,开口问道,“掌柜的,说此事是何用意?”
掌柜的长吁一口气,“昨日,我从家去酒馆,在墙角看见两个孩子分食馒头,其情其景,让人怜惜,后来……”他忽然不说话了。
顾昀却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日吃完馒头,小九围着他闹,手链不小心掉了出来,虽然他连忙捡了起来,哪知竟被掌柜的看个正着!
可是,如今身处险境,手链是敏感至极之物,事到如今,他决不能承认。
“掌柜的说这话,我有些不明白。”他低着头道,苍白的脸色隐藏在暗影中。
掌柜的看了看他,忽然笑道,“我只是看你二人可怜,方想照顾一二。况且我与内子年迈,膝下无子,遇见像小九这样的小孩子,难免会想养在膝下。”
“小九是要跟我走的!”顾昀抬头,斩钉截铁地回答。
掌柜的唬了一跳,连忙摆手,“我知道你们不会久留,只是说说罢了。不过,你二人以后要去何处?我可帮忙一二。”
顾昀想了想,终究难以完全安心,躬身谢绝,“掌柜的恩情,顾昀铭记在心,只是所去之地并不远,就不劳相送了。”
掌柜的见他如此说,微微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又住嘴了。
等到出门的时候,还是开口道,“自先帝逝去,朝中之事波谲诡异,去势越发不明,我一乡野村人,不懂时事。只是想到先帝恩德,时时感怀,常常奢望小太子尚在,先帝血脉未断,以继承先帝遗志,朝政清明,四海升平。”
顾昀站在掌柜的背后,看着掌柜的花白的头发,以及略显老态的背影,朗声道,“未来,未必不会如此。”
掌柜的闻言,释怀一笑,若有所指道,“如今梁王四处抓捕叛党,并不太平,南方尤甚。你二人年纪尚轻,他日若走,还需避开为上。”
顾昀一听,暗自皱眉,淮县,便正是在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