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相思》一粒粟

10、上路

　　前路迷茫，有着可以想象的艰难。
　　顾昀看着玩风车的小九，心中开始思量，是否把他留下，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日子一天天逝去，刘妈未必会再有好消息传来，但即使这样，他也要找到舅舅，让舅舅助他一臂之力，去救回刘妈，或者，为刘妈报仇。
　　这样，他才心中稍安。
　　至于小九，顾昀强自压下心中及其难受的感觉，留在这里，或许他更快乐。

　　顾昀有些痴痴地看着小九单纯快乐的笑容。

　　小九玩了一会儿，又被六婆抓去喝了药，没过多久便倦倦的。扭头看见顾昀站在门口发呆，便凑过来，熟门熟路地依偎进顾昀的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睡觉。

　　顾昀看着小九安静的睡颜，感受到怀中软软的一团，心中眷恋之意更甚。
　　这是他的伴读，真的要放在这里，被别人养吗？
　　顾昀心中挣扎。

　　小九半靠着顾昀，睡梦中不做了什么样的梦，猛地打了个寒颤，小拳头啪地一声便打在了顾昀身上。
　　顾昀侧侧身，手从小九颈下穿过，另一只手轻轻地拍打着小九的后背，安抚着他，看见小九又重新睡去，才站起身，抱着小九回屋，放在床上。

　　小九虽然六岁，但身量未足，个子极小，看起来倒像是四五岁的孩童，顾昀个子又偏高，因此抱起他来，虽然刚开始略有吃力，但因近日来抱来抱去的，遂极为顺手。
　　把小九放在床上，顾昀怕他再做噩梦，手下不停，继续轻拍他背部，口中哼着未知名的小曲子，尚且稚嫩的脸上，竟然也有类似慈爱的神情。

　　在宫中，他是一个无忧无虑，偶尔稍嫌寂寞的小太子，哪知道出了宫，他会变了个人似的，如此想要对另一个孩子好，甚至根本不会去想自己只比他大两岁。

　　难道真的就这样把小九留在六婆家中吗？
　　顾昀本就不坚定的心渐渐妥协于自己内心的渴望。

　　若是前路崎岖坎坷，有人在身边陪伴，他会更有信心走下去。
　　这几日来，有小九陪伴的日子，让他觉得，虽然风餐露宿，饥饱不定，却也饱满充实，简单快乐。

　　父皇母后之仇需要他去报，但如果没有小九……
　　顾昀浑身发冷。
　　为什么他不能带小九在身边呢？
　　小九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他无法想象小九离开他的身边，在没有他的日子里，慢慢地将他遗忘，在看不见他的时候，依然欢乐如昔，甚至比与他在一起的日子里还要快乐。

　　这简直让人无法容忍。

　　顾昀的脸色阴沉，明亮的双眼因想象而变得阴鸷，他死死地盯着小九的睡颜，如守着自己猎物的孤狼。

　　这是他的。
　　顾昀一遍又一遍地想。
　　直到脑袋发疼。

　　掌柜的进来的时候，顾昀正靠着床头闭目养神，手中还握着小九的手。
　　掌柜的暗自叹了口气，眼中带着怜悯。
　　虽然他隐约猜出顾昀的身份，但终究无法挑明。如今非常时期，梁王假借捉拿乱党之名，将不少朝中老臣抄家灭门。
　　而南方淮县，乃先皇后顾里，先皇后的哥哥，前相国高明英，籍由病体沉疴，又要为先皇后治丧之名，闭门不出。但听说淮县周围，隐约有调兵之相，想来也必不简单。

　　此次来找顾昀，掌柜的便是想要劝劝顾昀，若是时势紧张，不妨去乡下村中，隐居数年，再暗中与高相联系，待局势明朗之后，以高相之力，一举回朝。毕竟是真命天子，到时就算梁王巧言善变，指鹿为马，也不过是过街老鼠，有高相坐镇，谁还会怀疑是假？

　　何况，他早听说高相事迹，总觉以高相手腕，绝不会是像他表现出来这样，弱不禁风，不闻世事的模样。
　　所以，隐居避世，等高相相救，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不然，在这等混乱局势之下，两个孩子，又能走多远呢？

　　他走到顾昀面前，在他眼前轻轻地挥了挥手。
　　顾昀不悦地睁开眼，一瞬间，气势竟大大地变了，并不是早上沉稳端着模样了。
　　掌柜的退后一步，指了指门外。

　　顾昀回神，对着掌柜的点点头，把小九的手放下，又为小九掖好被子，才跟着掌柜的出门了。

　　到了里间，才知道掌柜的心目所想。
　　顾昀摇头道，“避而不出？我不愿如此。”

　　掌柜的心道果然如此，但仍想再劝一劝，毕竟，他与小九还是个孩子，怎能让他放心。

　　顾昀见掌柜的还要再说，摇头道，“掌柜的不必再劝，临阵逃脱非我顾家子孙能做出之事。”他对着掌柜的躬身道谢，“多谢掌柜关心，但我与小九并非什么乱党余孽，因此不惧盘查。这两天赖掌柜的照顾，我与小九才有容身之所，但掌柜酒馆事忙，我与小九不敢叨扰，明日便会离开。掌柜的收留之恩，他日定当涌泉相报。”说罢，便出门去了。

　　掌柜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顾昀三言两语给堵死，只得苦笑摇头，暗自思量一番，便出去找六婆了。

　　转眼即到次日，天刚蒙蒙亮，顾昀听到院中掌柜的已然起身，便叫醒小九，为他穿上衣服，打算城门一开便出城。

　　小九迷迷瞪瞪的，半睡半醒地让顾昀为他穿衣，顾昀有些手忙脚乱，胡乱地为小九系上衣带，便算穿好了。他自己的衣服也收拾不整齐，何况要为小九穿衣，目前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出门，顾昀心中思量着如何与六婆和掌柜的道谢并拜别，一抬头，就看到院中有一辆马车，掌柜的正在收拾东西。

　　顾昀疑惑，牵着小九上前，“掌柜的要出院门？”
　　掌柜的与六婆相视一笑，道，“你六婆结拜姐妹的小孙子要回乡了，我与六婆送一送。”

　　顾昀点头，带着小九像掌柜的告别。
　　掌柜的哈哈大笑，“先上车吧，等出了城再道别。”

　　顾昀吃了一惊，“莫非……”
　　六婆上前，弯腰抱起小九放在马车里，随手帮小九整理好衣服，又为顾昀理了理，然后才笑道，“你忘了那日我与刘福是如何说的了？”
　　顾昀这才想起，当日刘福盘问时，六婆的说辞。

　　掌柜的能送他二人出城，他自然感激不尽。当下又连连道谢，把这份恩情记在了心里。

　　六婆收拾了包袱，也跟着坐进马车，掌柜的关好门，又去酒馆里交代了一番，才赶着马车出城。
　　到了城门口，正好碰见刘福带着几个衙役，压着三四个小乞丐过来。
　　看见掌柜的驾车出城，刘福上前询问道，“六叔六婆，你们要出城？”

　　六婆从马车里探出头，“我那姐妹先回乡了，我正好想回去看看她，便与掌柜的商量了下，亲自送这两个小孙子回乡，顺便与姐妹叙叙旧。”
　　刘福连连点头，又与掌柜的笑笑，揭开马车帘子看了看打瞌睡的小九，以及装睡着的顾昀。
　　六婆拿了床被子，盖在了二人身上，恰好挡住刘福的目光，笑道，“小孩子贪睡，不到日上三竿不起床。”

　　刘福眼睛转了转，不知道想什么，与掌柜的打了个招呼，匆匆地带人走了。
　　掌柜的与六婆对视一眼，也赶紧赶着马车上路，不一会儿便离城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