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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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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未睡床,难得安眠,顾昀睡得不太习惯,身边像是有团火烤着似的,烫得他难受。
想要醒过来,却总觉的眼皮犹如被胶水黏住,怎么都睁不开,直到外边响起一声高亢的鸡鸣声,才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猛然翻身坐起。
待看到房梁的时候,才发觉是做了场梦。
外边,天已蒙蒙亮了,隐约能听到院中细小的动静,像是掌柜的在早起忙活。
擦了擦额上的冷汗,顾昀看了小九一眼,不由得笑了。
小九在路上时睡觉还好,抱在怀里就不动,此时睡在床上,反倒不老实了,被子被他踩在脚下,衣服向上翻起,露出白白的肚子,手握成拳,摆在头边,像是要重拳出击,揍人的模样。
顾昀笑了笑,轻轻地帮小九把被子拉到腹部,又把衣服遮好,想想小九昨夜哭肿的眼睛,连忙又俯身去看,生怕小九把眼睛哭坏了。
还好,眼皮虽然略有浮肿,但眼睛已经不红了。
倒是额头上,贴了细细的一层汗,小九眉头皱着,一副睡得不舒服的样子。
顾昀叹了口气,忍不住捏捏小九的肉肉小小的肩膀,看着他的睡颜发呆。
正看得入神,忽然,小九在梦中哭泣似的哼了一声。
顾昀吓了一跳,伸手去拍小九的背哄他,哪知一碰才知道,小九身上居然火辣辣的发烫!
“小九!”顾昀与他额头贴着额头,更觉烫得惊人,想起小九说过,他以前就发过烧,病得挺严重,此时小九身上的温度,更让人觉得可怕。
可别再烧坏了!
顾昀慌忙跳下床,胡乱地穿好衣服,用被子裹住小九,一把抱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连日来故作的成熟稳重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被子被长长地拖在地上,他扯了几把扯不动,想放下被子又怕冻到小九,急得出了一身的汗,最后索性拖着被子往院子里冲。
刚出门,就看到背着手在院中慢慢踱步的掌柜的,顾昀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大喊,“掌柜的,小九他发烧了!”
掌柜的正悠闲地踱步,是不是伸伸胳膊活动两下,一转眼就看到顾昀拖着被子出来了,听到他的喊声,也吓了一跳,慌忙过来,从顾昀手中接过小九,用手贴着额头摸摸,果然烫得厉害。
“我去带他看病,你在家里照看着。”
掌柜的吩咐,顾昀心中焦急,哪里肯在家中等消息。
那边,老妇人闻声出来了,看见小九的模样,也是焦急,回头从屋中又拿了个小方巾,轻轻地盖在小九脸上,“可怜见的,别冻着了。掌柜的,快去王大夫那里看看。”
掌柜的答应一声,抱着小九出门了。
顾昀想要追过去,被老妇人一把抓住。
“你跟去也无用,家中无柴了,帮我劈一些吧。”
顾昀此时哪里还有心情劈柴,小九烧成那样,他怎么可能在家中劈劳什子柴!
偏偏那老妇人看着年迈,抓得却很紧,顾昀又不敢使劲挣扎,怕伤到她,只能焦急地看着她,恳求道,“让我去看看小九,他要醒了看不见我,会哭的。”
顾昀一脸急色,眼看着再过一会儿掌柜的肯定走远了,到时候他去哪里追人!
“不行。外边乱,不能出去。”老妇人已然坚持。
一争一拦的时候,天已大亮,顾昀这时就算出去也追不上了,不由得焦躁地扯落老妇人的手,忍不住大声道,“小九会哭的!”
老妇人温柔地拍拍他的头,“别担心,掌柜的会照顾好他。”
顾昀无奈,狠狠地跺跺脚,扭头抓起斧子,劈柴泄愤。
老妇人站了一会儿,望着到处乱飞,只有些许劈痕的木头,摇摇头笑了。
正要进屋,忽然听到外边一声狗吠,还有一个响亮的声音在说话,老妇人面色微变,看看背对着大门劈柴的顾昀,疾步走到门口,想要把掌柜的走时忘记关的门关上。
刚走到门口,就见那人已经行至门前,一身打扮,正是衙役的装束。
“刘家孩子,要去衙门啊。”老妇人扶着门打招呼。
“哎!”刘福在门前站住,伸头往门里望,“六婆家中来人了?”
六婆扶着门的手微微一紧,门嘎吱一声关上了,只留了细细的一条缝,挡住刘福探究的目光,她笑着说,“是乡下妹子的小孙子过来看看我,哪来什么人。小子任性的很,大早上的闹脾气,我刚骂了他一顿。”
“哦?六婆乡下还有妹妹?”刘福眼光一闪,“没听说啊。”
六婆摇摇头,“年轻时玩得一起的好姐妹,他父母来县里办事,带着孩子不方便,暂且来我这里住两天,过两天就走了。”
刘福又往门里看看,被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他猛然一笑,“刚刚只看到个半大的小子,但我怎么听我家婆娘说,昨天六婆家里还有孩子哭了半宿啊?”
六婆暗骂刘家媳妇长舌妇,专打听别人家闲事,此时面对刘福的盘问,却不得不小心应对,“是有个小的,两人一起送来的。小的体弱多病,刚来怕生,住了一晚上便病了,掌柜的带他去看病了。”
刘福点点头,“如此,那我晚上再来看望六婆了。”
六婆笑着摆摆手,“衙内事多,你有事情就先忙,咱们两家邻居,说什么看望不看望。你六叔昨日新酿的酒带回来了些,等下让你媳妇过来拿点回去尝尝。”
刘福连连道谢,对着六婆拱了拱手,抬步便走,六婆心中一松,刚要转身回去,又听刘福在身后说,“六婆,县太爷近日严查县内陌生幼童,怕有叛党余孽混进来。你与六叔心善,可别一时糊涂,包庇了叛党。”言罢,不等六婆回答,便头也不回的去了。
六婆对着他的背影暗呸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进屋去了。
顾昀站在大门不远处,看着六婆进来,心中发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六婆。
六婆见他这幅模样,不由笑起来,“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好孩子,你绝不是什么叛党余孽。劈柴累了,便歇一歇,等着吃饭吧。”
顾昀看她说的风轻云淡,心中不知是何滋味,见六婆去了厨房,便亦步亦趋地随六婆进屋。六婆在忙前忙后地做饭,他也来来回回的跟着,后来跟了几步就自觉碍事,站了一会儿,又觉尴尬,看见灶膛里火快熄了,急忙跑外边抱了大把的柴进来,噼里啪啦全送进灶膛里,几下便把火捂灭了。
顾昀傻眼,偷眼看看六婆还在忙活,似乎没注意到这边,急忙又把柴拿出来,鼓着嘴去吹火,扑扑两声,火没吹着,反倒吹了一脸灰。
顾昀看着再无一丝半点火星的灶膛,脸色通红。
“哈哈。”耳边响起六婆的愉悦的笑声。
顾昀不好意思地抬头,看见六婆笑眯眯的模样,面上更有赧色,“六婆……”
六婆拿起一个火折子,随手拿起一把软草,拿在手里点着了放进灶里,又捡了几根细小的木柴,搭在干草上,三两下便把火生了起来,不一会儿灶膛里火便烧的旺旺的了。
六婆拍拍尴尬地站在旁边直搓手的顾昀,“傻小子,火可不是吹出来的。”
顾昀点点头,转而又有些不服气地道,“我知道,我生过火呢。”在山里走路的时候,笨蛋小九可不会生活,都是他拿石头敲半天敲出来的。
“唔,这么厉害啊。”六婆夸了他一句。
顾昀羞窘地扭过头,半天闷声回了一句,“那当然。”
一句话说的六婆又笑了半天。
“还是个孩子啊。”六婆笑着说,见顾昀抬头似有不服气的模样,连忙又道,“去门前拿些晾干的花生,扔在灶里,咱们烧花生吃。”
烧花生?
没吃过。
顾昀想到小九,小九这个馋猫估计也没吃过。
他点点头,抓了一大把花生过来,看也不看地扔进了熊熊火中。
“哎哎!”六婆一个没看住,一把花生便烧成了灰。
她好笑地看着顾昀,“这么烧,还吃什么?”
顾昀疑惑地看着灶里,拿着木棍巴拉巴拉,只拔出几个花生模样的黑炭。
六婆好笑地看着他,“谁家这么烧花生啊!”她手中忙个不停,吩咐顾昀,“去,再拿一把。”
顾昀乖乖地拿了,这次不敢再扔,站在六婆旁边看六婆,六婆一扭头就被顾昀绊了一跤,手中的面差点全撒了,气得拍了顾昀一巴掌,“站我背后干什么!”
顾昀被她一巴掌打的有点蒙。
父皇母后从来没有这么教训过他,宫里的嬷嬷对他也只有恭敬,谁也不敢放肆大胆地去拍小太子的脑袋。
六婆这一巴掌拍不疼,却让他心里软软的。
从站在院子里听到六婆与那个衙役的对话,他便清楚,这里他不能久待,更明白为何掌柜的不招他做账房先生,虽然他不明白掌柜的后来因为什么原因,先是打算让他在店中后厨劈柴,又来又把他跟小九带回家,但光是收容他们的这份恩情,他便此生不忘。
想着一路上的奔波,又想着昔日宫中父皇母后一家吃饭的温情,顾昀眼中便有些湿润,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再故作老成,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罢了。
“怎么了?不就烧坏个花生,还哭起来了啊?”六婆弯着腰打趣。
顾昀不自在地转头,“哪有。”
“嗯,没有。”六婆接过顾昀手中的花生,从灶中拔出一点灰,把花生埋进去,叮嘱顾昀道,“用小火,埋一小会儿,便熟了,你可看好了,别又烧没了。”
顾昀点点头,坐在小凳子上,一本正经地盯着那堆灰。
六婆做着饭,看顾昀严肃的小脸,叹了一口气,“自先帝驾崩,这县里就不太平了,三天两头的抓逆贼……”话音刚落,便看到顾昀挺直了脊背,手中的小棍子抓得紧紧的,六婆又道,“逆贼长什么样我不知道,但你和小九这样的乖孩子,我可不信是什么逆贼。”
顾昀猛地抬头,紧紧地看着六婆,心中微动,却不知如何开口。若是六婆知道,他和小九十有八九是县令口中的叛党余孽该怎么办呢?
“先帝是个好皇帝啊,”六婆感叹,“可惜太子,还是个小孩子,就被逆贼给杀了。那些杀千刀的逆贼,造孽呦。”
什么!
顾昀猛地站起!
太子被杀?
这是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
“先帝驾崩没两日,梁王便称太子在宫外被刺,尸首在宫外十里处找到,可怜呐。”
顾昀心中麻木,竟不知在民间传闻中,自己竟是已经死了的。
那传出太子已死消息,又下令捉拿手持玛瑙手链孩童的梁王,居心可见。
他默默地站着,头一阵晕眩。
现在该怎么办?
六婆看顾昀脸色惨白,心中怜意更甚。
“外子曾入朝为官,被奸臣所害,幸亏先帝英明,不为蒙蔽。但人言可畏,世态炎凉,外子几经沉浮,逐渐心灰意冷,不愿再被束缚,情愿辞官还乡。”六婆回忆往昔,不免唏嘘,“我二人在山野村中住了多时,颇得趣味,奈何年迈体弱,渐不能耕作,才在这县城里开个酒馆讨个营生。”她见顾昀听得入神,不由一笑,“我二人年纪大了,管他什么逆贼不逆贼的,看得喜欢,便接在家中养着。”
顾昀看着六婆的笑颜,即便心中各种念头交错杂陈,也觉安心不少。
眼下,梁王的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他需即刻去淮县找到舅父才是上策。
只是,此刻还有一些疑虑盘旋心头,父皇刚迈入不惑之年,掌柜的却已知天命,掌柜的是何时入朝为官?难道他们收留他与小九,是另有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