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做工 ...
-
顾昀带着小九在一家小酒馆站定。
小九拉着顾昀的手,闻着酒香吸鼻子。
顾昀皱皱眉,犹豫了下,终是进去。
走到掌柜处,顾昀问道,“请问,招账房先生吗?”
掌柜的是个梳着山羊胡,正在打瞌睡的老者,他上下扫了顾昀和小九两眼,摆摆手,“不招这么小的。”
顾昀抿唇,小九踮起脚尖,对着高高的柜台,冲着看不见的老掌柜推荐道,“老爷爷你试一试吧,小猫很厉害的。”他见过小猫写字,写的非常漂亮。
老掌柜疑惑地嗯了一声,伸着身子往柜台下一看,乐了,“还有个小的啊?”
顾昀握紧小九的手,点了点头。小九对着老头翘起来的胡子笑着打招呼。
“掌柜的,你可以考考我。”顾昀想起宫中太傅曾夸耀的话,心中稍定,区区账房先生,他应该可以胜任。
掌柜的眯缝着眼,看了看顾昀又看了看小九,递过去一张纸。
顾昀接过纸笔,在柜台站定,凝眉思索。
小九颠颠地跑到酒缸前,吸溜了下嘴,“老爷爷,这是什么啊?”
掌柜的一看小九的模样,就开始笑了,“小酒鬼,这是高粱酒。”
小九眼巴巴地看着酒馆伙计打酒,连连点头,“喔喔,高粱酒。”
掌柜的缓步出来,拿着勺子舀出些许酒,逗他,“想喝吗?”
小九眼睛睁的大大的,舔唇道,“想!”
酒馆伙计哄笑起来。
小九仰着脖子,微张着嘴,似是在留仙镇酒馆里一般,等着老板倒酒。
顾昀回头一看,便看到小九酒鬼般模样。
“小九。”他语带警告。
小九站直身体,偷偷地瞟一眼老板,甜甜地叫,“小猫,你写好啦?”
顾昀点点头,把写好的纸拿给掌柜的。
掌柜的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如此年纪,便有这等学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顾昀迎着掌柜的探究的目光,心中微微发紧,“从留仙镇而来,父母双亡,前去淮县投奔亲戚,路上想挣些盘缠。”
小九心中疑惑,顾昀原来没有父母了吗?想起来刘妈,他不免心中暗淡,连忙抓住顾昀的手。
掌柜的看着两人风尘仆仆的模样,又看顾昀气质卓然,不卑不亢,纵然粗布衣服也挡不住自身光华,沉吟半晌,遂吩咐伙计道,“罢了先带二位去后院梳洗一番。”
顾昀眼睛一亮,小九乐呵呵地道了谢,便跟着伙计进去了。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俩人被带到了后院。
掌柜的拿着烟筒坐在那里,老神在在地吸着,吐出一个又一个的烟圈。
小九眼睛一亮,挣脱顾昀抓着的手,跑到掌柜的跟前,新奇又有趣地看着他抽烟。
掌柜的扭头看见他那样样子,提起烟筒问,“想试试?”
小九连连点头,“试试,试试。”
“小九,”顾昀不悦地皱眉。
小九迈着小步子凑到掌柜的跟前,偷偷地看了顾昀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对掌柜的说,“就一小口。”
掌柜的笑眯眯的,把烟筒送到小九嘴边,怂恿道,“大了些。”
小九眼睛闪亮,深吸一口气——
“咳咳。”
被呛到了。
顾昀没好气地把小九拉到一边,骂道,“活该。”
小九吐吐舌头,对着掌柜的眨眨眼睛。
掌柜的哈哈大笑,翘着的二郎腿一点一点的。
顾昀把小九带到身后,对着掌柜的躬身行了一礼,问道,“不知账房先生的事……”
掌柜的眼睛光芒一闪,对顾昀道,“我这不缺这么小的账房先生。”
顾昀明白,这是被拒绝了。
几经打击之下,这次被拒,反而觉得除了失落,并未太过难过。
“如此,多谢掌柜的赐予衣服,来日必报。”顾昀客客气气地道,然后带着小九转身就走。
小九看着掌柜的,有些不舍。
“小猫很厉害的。”小九一本正经地对着掌柜的推荐。
“哦?”掌柜的笑呵呵地问,“怎样厉害?”
小九咬唇,想罢,眼睛一亮,“他会写很漂亮的字!”
“嗯。”掌柜的扬扬手中的纸,表示知道了。
“他会算账!”小九努力地想。
“嗯。”掌柜的冲刚放下的纸努努嘴。
“额,”小九皱眉,竹筒倒豆子般,“他还会捉鱼!打小鸟!还会用石头生火!”
“会的挺多。”掌柜的评价。
“是的是的。”小九连连附和,一脸期待地看着掌柜的。
“小九。”顾昀不好意思地牵住小九的手,冲着掌柜的歉意一笑,打算离开。
小九站着不动,“老爷爷?”
“哈哈。”掌柜的起身,摸摸小九的脸蛋,“小鬼头太贼了。”他看向顾昀,“账房我不缺,但是后院厨房劈柴的,还缺一个。”
顾昀惊喜,转而担忧,“我担心……”
掌柜的看着顾昀的身量,虽然在同龄人中间已是偏高的个子,但身形仍显单薄,他摆摆手,无畏道,“能劈多少就劈多少。一日三餐,就在厨房里吃吧。”
这分明是要帮助他了。
顾昀弯腰一鞠躬,感激道,“多谢掌柜。”
多日来辛苦奔波,头一次感到温暖。
小九拍着巴掌,高兴地直跳,笑了一阵,扯了扯掌柜的衣服,“老爷爷,我也可以劈柴,我也很厉害。”
在树林里,他会帮忙把顾昀捡来的大一点的树枝折成小块的。
“嗯,小九也很厉害。”掌柜的夸赞。
得了夸奖的小九笑的更甜了。
顾昀得到掌柜的帮忙,心中感激,看看天色已晚,想着到做晚饭的时候了,便要求先去砍柴。
掌柜的摇头,“不急,跟我来。”
带着两人从后门出去,往街上走去。
路过小九和顾昀之前分馒头的地方,掌柜的停下脚步,对着顾昀笑了笑。
顾昀想起二人分食乞来的馒头,略有羞色。
拐过那墙,掌柜的便在一家小屋前停下,打开门,一个打扮干净的老妇人迎了上来,“饭还未做好,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
掌柜的一侧身,顾昀和小九便露了出来。
“好讨喜的孩子。”老妇人一脸慈爱地看着两人。
顾昀行了一礼,小九呆呆地看着老妇人。
掌柜的领着顾昀到厨房门口,指着一堆柴道,“我老两口膝下无子,家中无人劈柴,你闲来无事,就帮忙劈一些。”
顾昀连忙答应。
小九跟在顾昀身边,有些闷闷的,不时地那老妇人一眼。
顾昀看着小九,知他想起刘妈,心中有些不忍。
那老妇人与掌柜的说了几句,掌柜的出门了,便笑着过来,要去牵小九的手。小九有些怯怯的,看着老妇人的模样,嘴往下撇,忽然就眼泪汪汪的。
“这是怎么了?”
老妇人心疼的不得了,一把抱住小九,用自己的衣襟为小九擦泪。
小九看着一脸疼爱的老人,哇的一声抱住她,哭了起来。
顾昀心中酸涩难忍,想着尚在牢中的刘妈,再看看痛哭的小九,鼻头略酸。
**
老妇人慈爱安详,并不多问二人来历,只是叮嘱两人不要随便上街。
顾昀尚不清楚此地有无对于“手持玛瑙手链的逆贼即刻抓捕”的命令,自然不敢随意乱走,连忙答应了。
一个晚上,小九都闷闷不乐,不似往日活泼,顾昀一直牵着他的手,颇为不安。
老妇人为两人收拾了厢房的床铺之后,便去睡了,顾昀抱着小九坐到床上,心疼地揉着小九红肿的眼睛。
“小九,你想刘妈了吗?”
顾昀轻声问。
小九瘪着嘴看顾昀,点点头。
顾昀把小九抱在怀中,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半晌,怀中传来小九闷闷的声音,“小猫,咱们走了,刘妈会找到咱们吗?”
顾昀一怔,有些沉重地点头。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被判为叛党刘妈,可能早已……
小九呆呆地靠在顾昀怀中,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顾昀感到衣襟一湿,连忙抬起小九的头,正好看到他无声流泪的样子。
“小九!”顾昀去掰小九咬得死死的下唇,“小九你说话。”
小九死死地撑着,连呼吸都忘了,不一会儿小脸便开始发红发紫。
顾昀吓坏了,使劲地拍小九的脸蛋,“小九,小九!”他惊慌失措地大喊。
小九还是一动不动,顾昀惶急之下,硬是掰开小九的下颌,把自己的手指塞了进去,指尖传来的锐痛,让他闷哼一声。
不一会儿,顾昀就感觉有液体从指尖流出,细细看去,果然已被咬出血。
顾昀紧紧地抱住小九,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小九乖,我们一定能把刘妈救出来。”
小九听到“刘妈”二字,忽地张口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问,“刘妈,刘妈是不是不在了?”
顾昀心中咯噔一声,小九怎会如此猜测?
看着顾昀哑口无言的模样,小九哭的更凶。
耳边响起一个朦胧的温柔的声音,“小九乖,小九不要哭。”
模模糊糊中,又想起在地窖中,刘妈慈爱的声音,“小九不哭,不要出声。”
小九一边捂嘴一边流泪,嘴巴闭得紧紧的,心中害怕极了。
那个人不见了。
刘妈也不见了。
顾昀看着小九哭着哭着就又没声音了,着实吓坏了。
他起身下床,把小九抱在怀中,像幼时母后拍他一般,轻轻地拍着小九的后背,口中连连安慰,“小九乖,不要哭,小猫在呢,我在,我还在。”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亲着小九汗湿的额头,又急又燥。
早知小九看见那老妇人会有如此反应,他就不该带小九来这里。
顾昀懊悔。
“小九,小九。”他口中轻唤,生怕小九出事,“小九乖,小猫还在,小猫会一直陪着你。”他一遍遍地许下诺言,“我一直都会陪着你。”
不知如此过了多久,小九似乎是终于听进去了,捂住嘴的小手缓缓张开,微仰着身体抱住俯下身来的顾昀的颈子,头眷恋地在他肩头蹭着,“小猫。”他喃喃道,眼睛已经红肿的睁不开了。
顾昀连忙点头,抱紧他,“我在,我在。”
小九轻声唤着小猫,声音越来越低,顾昀只觉有泪水沿着脖子滑下,直流进心中,烫得他的心又酸又痛。
直到慢慢的听不到小九的声音,顾昀才猛然回过神,吓得拉掉小九抱得死死地胳膊,把他抱在灯下细细地查看。
小九呼吸平稳,脸上泪痕犹在。
原来是哭累了睡过去了。
顾昀松了一口气。
就着盆中剩下的洗漱水,顾昀拿着帕子细细地为小九擦脸。
往日里他从未做过此事,但一路上照顾小九早已成习惯,此时已颇为熟练。
小九脸色潮红,往日里略显苍白的脸蛋看起来像以前那样红润,只是消瘦的下巴,昭示着他近日来吃了不少苦。
顾昀定定地看着小九发呆,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遭逢的大变,心中涌起浓浓的不甘。
他是天之骄子,却沦落至此。
父皇母后被刺,他不仅不知凶手是谁,还自身难保。
小九本来快快乐乐地跟着刘妈在留仙镇生活,遇上他之后便几乎家破人亡。
这一切因他而起,他却不能给他一个交代。
恨自己无能。
又恨自己懦弱。
顾昀抱着小九,拳头紧握,眼中,恨意弥漫。
若有朝一日他找出逆贼首领,定将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小猫。”熟睡中的小九,忽然皱着眉急促地叫了一声。
顾昀回神,急忙轻轻地拍他的背安抚他,“我在。”
小九慢慢地安定下来了,顾昀看着他的犹带湿意,覆盖在红肿眼睛上的长长睫毛,心中软成一片,半晌,轻轻落下一吻。
如今,怀中抱着的,已是他全部拥有的。
顾昀自己知道,怀中的小人,到底给了他怎样的力量。
屋外,掌柜的拍着正无声擦泪的妻子,轻轻地摇头,两人相携着离开了。
夜已深,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