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相思》一粒粟

6、上路

　　天降大雨，前来搜查的卫兵已经离去，顾昀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梁王密令，手持玛瑙手链之人即是李正余孽。
　　难道梁王他……
　　犹记玛瑙手链赐下之日，梁王还拿去细细地看了，直夸珠子漂亮，让自己小心保管，如今，这串珠子竟是是非之物。
　　从怀中掏出手链，顾昀心中冰冷。

　　他先前还想如京找梁王相助，如今看来，若去京城，吉凶难测。

　　当初他出宫，身上并未带信物，只此一串手链随身，没有其他能证明身份之物。朝中大臣意向不明，不可尽信。母后一脉，外公早逝，只有舅父位列相国之位，但他近年来身体骤弱，总是生病，年初便请辞官回乡养病，虽然相国大人年纪尚轻，但因为病体缠绵，父皇无奈，只能赐御医同归，令他回故里好好歇息。

　　母后曾悄悄与他说，舅父一心为国，日后若有烦忧，不妨找舅父相助，想来舅父为人虽然严肃，不苟言笑，但忠君爱国之心不必怀疑，况且，母后说的话总不会错的。

　　若他没记错，那应该是淮县。只是，他从未去过，不知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顾昀皱眉，不知现在外边局势如何，梁王若果有谋逆之心，必不敢明目张胆追杀于己，只能借由追拿叛党余孽之事做文章。
　　这从他密令各州县寻找手持手链的八岁孩子，却并未画图通缉便可看出。

　　前路迷茫，不可预知。
　　掌中手链通体通透，发出微微红光。顾昀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小九，想起刘妈，便心中一痛。他害刘妈入狱，却没能力相救，若日后小九知晓，不知会不会怪他。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赶到淮县找到舅父才是正理。

　　**

　　雨歇之后，天还未亮，顾昀便带着小九上路。
　　未免被认出，顾昀捡了山野小路赶路，不敢接近官路。
　　小九人小，正是贪睡的年纪，被顾昀拉着，一边走路一边打瞌睡，一路上磕磕绊绊，若不是顾昀时时拉着，早磕得满头是包。

　　最后，顾昀无奈，只好重新背着小九赶路。
　　好在小九很轻，背着并不费力。
　　小九趴在顾昀肩头，脸埋在顾昀颈边，眷恋地蹭了蹭，才重新睡去。

　　顾昀从未受过如此苦难，虽然悲恸难过，但这几日的变动波折，早已把他的心境锤炼的不是当初养在深宫的小太子可比，当初初入小九家，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模样早已消失，如今，他已渐渐沉稳，开始辨人识物，谨慎行事，更重要的是，肩上的人，还需他照顾，父皇母后的仇，也需要他亲自去报。
　　而这一切，都需要隐忍，沉淀，凝聚力量。
　　如今，不需母亲再耳提面命，他已领悟。

　　天色渐渐地亮了，顾昀在一户人家讨了碗水喝，随后装作寻亲的样子，询问户主去淮县的路线，得知大概路线之后，向户主道了谢，又带着小九重新上路。

　　小九自顾昀问路之时，便已醒了，待顾昀上路之后，便下来走路，走了一段，终是开口问道，“淮县是哪里？”
　　顾昀看看天色，找了处干燥处歇息，对着握住小九的手道，“是我舅父家，我们去投靠他。”
　　小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还要走多久？”
　　顾昀想想刚刚那人的回答，脸色有些暗淡，“走路，怕要走月余。”

　　小九大人般叹了口气，捶着腿道，“好远。”
　　顾昀扭头看他，“小九害怕了吗？”
　　小九仰脸，响亮地回答，“不怕！”
　　顾昀忍不住笑了，尚带稚嫩的脸上，有着连日来没有的释怀之意。

　　小九蹦蹦跳跳地来到包袱前，拿出干粮，递到顾昀手上，“小猫吃。”
　　顾昀拉过他坐下来，把手中的饼撕成两半，递一块给小九，“小九也吃。”
　　小九笑眯眯的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嚼碎了，再有些费力地咽下去。

　　不说顾昀是养在宫中小太子，就是小九，也是刘妈仔细照顾的，家中虽不是大富之家，但日常吃食也是尽可能可口，哪里吃过这种又干又硬的粗粮。
　　小九吃的费力，顾昀更是觉得难以入口。
　　但这样风餐露宿的日子，才仅仅是个开始，想到后边的路程，顾昀眸色深沉，手中的饼硬生生地被捏碎了。

　　小九拿着饼，微张着嘴看着顾昀。

　　顾昀回过神来，连忙捡起掉落的饼，放入口中，“小九快吃，我们赶路。”
　　小九嗯了一声，三两口便吃了个干净，吃完，还打了个小小的嗝。
　　顾昀一笑，拉着红着脸拍胸脯的小九重新上路。

　　**
　　因准备不多，干粮很快就吃尽了。
　　顾昀从刘妈屋中找出的几枚铜钱，也在买了几个饼后花光了。
　　山穷水尽，如何不饿死地走到淮县，成了两人的难题。

　　在山中赶路还能吃些果子，但到了小镇上，没钱便捉襟见肘。
　　小九饿的浑身发软，肚子咕噜咕噜叫，闻着路边包子铺里的香味，一直流口水。
　　顾昀也饿，但是，摸摸怀中空空如也的钱袋，他无能无力。
　　身为太子，他还从未为钱财烦扰过，如今第一次感到没有钱的困窘。

　　看着小九呆愣愣地盯着包子不动，在铺中伙计探究厌恶的目光下，顾昀拉着小九走到僻静的街角，从包袱重摸出一个干瘪的果子，递到小九嘴边，“先吃这个吧，垫垫肚子。”
　　小九恋恋不舍地回头望望包子铺，又看看顾昀手中果子，咽咽口水，接过果子。
　　正要开口，顾昀的肚子传来响亮的声音。

　　小九睁大眼睛看顾昀。
　　顾昀红着脸，难堪地别过头，对小九道，“你吃，没事。”

　　小九拿着果子，四下张望。
　　忽然，他眼睛一亮，把果子塞到顾昀手中，奋力地跑了。
　　顾昀一把没拉住，便看到小九又跑到包子铺了。

　　那里，正有几个衣着褴褛的年幼弃儿在乞讨。
　　小九跑进乞丐中间，挤倒最前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住包子店老板的腿，眼泪汪汪地，“伯伯，我好饿，给点吃的吧。”

　　顾昀脑中轰隆一声，猛地站直身子。
　　他哪里想到小九竟然去乞讨！

　　小九面相本就乖巧讨喜，此时就算衣着破烂，但仍算整洁，比起那些蓬头垢面的小乞丐要顺眼的多，一声声伯伯，让店老板可怜地直摇头，手中几个本打算扔出去的略带霉斑的馒头，也被他特意递到小九手中。
　　小九眼睛一亮，捧住馒头站起来，“谢谢伯伯！谢谢伯伯！”
　　那老板叹息一声，又叫住要跑的小九，从蒸笼上拿了个热腾腾的新鲜馒头，递过去，“快走吧。”
　　小九眼泪一下就出来，扭头在肩膀上擦擦泪，再次哽咽地道了谢，紧紧地把馒头搂在怀中，踉踉跄跄地挤出一堆小乞丐的包围，想着顾昀冲去。

　　顾昀面色铁青，手握成拳，盯着小九喜滋滋的脸。
　　“给！”小九把老板拿的那个热馒头递给顾昀，“小猫吃。”
　　顾昀握着拳，一动不动，浑身略略颤抖。

　　小九迟疑地看着他，拿着馒头的手慢慢收回。
　　身后，向老板讨馒头不果，反被驱赶的小乞丐们，看见小九和顾昀，就一窝蜂地跑过来抢。
　　小九吓了一跳，用衣服兜着馒头，拉着顾昀便跑。
　　顾昀被拉了一下，本不欲动，但看着小乞丐们手中的竹棍，料想被抓到两人会吃亏，便带着小九率先跑了起来。
　　乞丐们追了一会儿，大一些的救骂骂咧咧地回身继续乞讨，小一些的又眼巴巴地跟着他们跑了一段路。

　　小九回头看见，咬着指头想了想，冲他们招招手，拿出两个馒头，放在墙角。
　　看着他们跑过来拿着馒头，小九也跟着笑了起来。

　　顾昀深色不定地看着小九单纯的笑容，昔日肉嘟嘟的小脸，已经变得消瘦起来，露出尖尖的下巴。
　　小九拉着顾昀的手，找了个无人的墙角坐下，把小心护着的热馒头，喂到顾昀嘴边。
　　顾昀唇抿的紧紧的，盯着小九，眼神凌厉。
　　小九慢慢地缩回手，低头看怀里的馒头。

　　半晌，顾昀平息了怒火，略带艰难地开口，“小九，堂堂……堂堂男子汉，怎能跪地乞食？”
　　小九头愈发低垂，声音也小，“戏本里都这样写的。”
　　“什么？”顾昀没听懂。
　　小九声音稍微大了一些，“戏文里说的，没饭吃了，跪下求一求，别人就给了。”
　　顾昀一噎，想起小九曾披头散发学人唱戏的事情来。
　　小九单纯又年幼，饿了就想办法弄吃的，哪里知道男子膝下有黄金，不食嗟来之食什么的？

　　看着小九身上破旧的衣服，以及被挤得凌乱的头发，顾昀心中一痛，竟说不出话来。
　　小九抱着馒头，膝头的衣服上，被什么东西浸湿了大片。

　　顾昀走到小九跟前，抬起小九下巴，果不其然，看到一脸的泪水。
　　“小猫。”小九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我错了，我，我再也不了。”说罢，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顾昀心中酸涩难忍，小九是看到自己生气，才道歉的吧，是自己吓到他了。
　　他手指略带颤抖，轻轻地擦去小九脸上的泪水，把小九抱紧怀中，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是我的错。”顾昀抱着小九瘦弱的身子，非常时期，他还硬撑着什么气节，“以后，吃饭的事情，我来解决。”
　　闻言，小九立刻抬头，“我去！”
　　顾昀侧脸看他，“嗯？”
　　小九脸上带着泪水，眸子里却全是认真，“我去讨饭！”
　　顾昀心中如有大石压顶，叹息一声，捏住小九的脸蛋扯了扯，“哪个说要讨饭了？我可以去做工。”
　　小九似懂非懂，但听到小猫要去做工，连忙也跟着道，“那我也去。”
　　顾昀拍拍他的肩膀，“当然要小九帮忙，没小九，我可做不了。”
　　小九重重地点头，破涕为笑。

　　阳光下，两个孩子紧紧地挨在一起，靠着墙角，一个说个不停，一个侧耳倾听，一个天真烂漫，一个沉稳坚毅，手中拿着带着霉斑的馒头，却毫不在意，身处闹市，却如若无人之境，和谐至极，两人之间，竟像是谁都插不进一般，不容外人打扰。

　　两小无猜，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