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相思》一粒粟

5、出城

　　在地窖中窝了三四日，顾昀等到街上恢复如常的时候，便决定带着李小九一起离开。

　　这几日，每到晚上他都会在县牢门口蹲守，遇上从里面抬出人的时候，便会悄悄跟去，发现不是刘妈的时候，才松口气。
　　白日里他也会在街口人多的地方打听消息，没听到有处决人的消息才罢。

　　但是，长此以往肯定不行。
　　为免夜长梦多，他需要把刘妈救出来，看着她好好的才会真的安心。
　　然而，想到刘妈是因他的玛瑙手链才被抓紧大牢，他便觉不安，到底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才会让本地县令以为那是逆贼之物？

　　而且，太子下落不明，为何不见宫中传出消息，寻找太子？
　　顾昀想，这些他都应该亲自去弄清楚。

　　城中防守已然如平常，进出城门也并非难事。
　　然而，顾昀和小九两个孩子结伴出行，也非常引人注目。
　　怎么能说服并带着小九出城，是顾昀眼下最操心的事情。

　　顾昀一路沉思着回去，刚到踏进地窖，就看见李小九仰着脸看他的傻样子。

　　“小猫，你回来啦。”李小九几步跑到软梯下面，垫着脚尖帮他扶着乱动的梯子。
　　经过这几日爬上爬下的训练，顾昀已能快速上下，看着站在下面的李小九，他沉思背着他来回的可能性有多大。

　　“小九，”脚刚一落地，顾昀便一脸凝重地抓住小九的肩膀，想要开口说要带他离开，却不知如何表达。
　　小九懵懵懂懂地看着顾昀，不明白他是怎么了。

　　犹豫是弱者的表现。
　　半晌，顾昀下定决心，跟小九坦白，但是，话到嘴边，却与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小九，”他听到自己问小九，“你想不想出城玩？”

　　小九眼睛一亮，高兴地拍手，“想！”
　　这几日每次他想跟顾昀出去，都不被允许，如今不但能出地窖，还能出城玩，他当然很开心。
　　“我们以前出城摘果子，很甜。”李小九开心地说。

　　顾昀当然知道他口中的我们是指以前的玩伴。
　　他拉着小九的手握在掌心，用肯定的口吻告诉小九，“以后，就我们两个一起玩了。”看着小九迷茫的眼神，又补充道，“没有别人。”

　　小九不明白，看着顾昀，“为什么？”
　　顾昀眼神一暗，不由地抓紧了小九，“你不愿意吗？”

　　小九连忙摇头，“愿意。你是小猫嘛。”
　　顾昀嗯了一声，看了小九一会儿，缓缓地把他搂紧怀中。

　　当日，他慌乱中逃至此处，被刘妈相救，是他欠他一命。
　　后来，他强迫自己安心等待父皇母后来寻，是小九傻乎乎地一直把他当做小猫，陪他伴他，让他从惶惶不可终日状态中解脱出来，是他欠他的情。
　　如今，小九更因为他有家不能归，连刘妈都被抓入牢中，是他欠他的债。

　　遇到小九，是他好运的开始。
　　但是小九遇到他，却是灾难的开始。

　　向来被教育要心志坚定的顾昀，想起遇到小九之后的种种事，心中酸涩不已。
　　李小九何其无辜。

　　“刘妈呢。”
　　耳边，忽然想起小九声音，轻轻的，像是不敢问。

　　顾昀低头，看到小九躲闪的眼睛。
　　瞬间明白这几日他从未开口问刘妈，不是迟钝没想过，或许是因为害怕不敢问。
　　原来没心没肺只知玩耍调皮的李小九，不是不觉得不对，他只是这担忧的心情隐藏在心里，从不流露出来。除了最开始的哭闹，似乎，自从他从缸中出来之后，小九都似乎恢复了以前的性格。
　　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但是，对于小九的问题，顾昀有口难开。

　　要怎么说？
　　说刘妈因为他被抓了？
　　说酒馆老板为了偷出玛瑙手链被处决了？
　　说小九从今以后只能跟着他颠沛流离，过着不知前路为何的日子了？
　　要怎么开口？

　　等了许久都未等到回答，小九偷偷地抬眼看了顾昀一眼。
　　顾昀脸色惨白，嘴唇紧抿。

　　小九心中咯噔一声，泪水弥漫。
　　那个温柔地告诉他，不要哭，跟这刘妈走的声音似乎又在想起。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没见过声音的主人。
　　刘妈他……

　　顾昀紧紧地抱住小九，语气坚定，“小九，刘妈没事，她只是，只是出去别人家做客，过几日，我便带你去接她回来。”
　　小九趴在顾昀的肩头，声音闷闷的，“她还回来吗？”
　　顾昀重重地点头，“回来。”

　　**
　　出城的时间，顾昀挑在傍晚。
　　李小九趴在他背上，他自己穿了一身粗布衣服，脸上东一块西一块地抹上了灰。
　　父皇母后的离去，让他迅速地成长，从一个涉世未深的东宫太子，变成能迅速融入民间生活的普通人，而当初被耳提面命教了许多次的谋略之道，防人之心，也慢慢地理解运用，从最开始的惊弓之鸟，到如今的看人识人，遇到困境时主动想解决之道。

　　顾昀背着小九疾步出城，汗如雨下。
　　守城的卫兵看了他们两眼，忽然走了过来，喝问道，“这么晚了出城做什么？”

　　顾昀紧紧地抓着小九，暗自警戒，头却低得很低，口中诺诺道，“父亲今日归家，母亲命我和弟弟在管城门前，去前边十里亭看看。”

　　留仙镇外出贩卖货物的商人很多，十里亭也是往来歇息的地方，因此地治安不错，从未有过山贼，时而也会有小孩子出城去亭中等人。

　　那卫兵上下扫了两眼顾昀，让开道路，“快去吧，天黑要关城门，早点回来。”

　　顾昀答应两声，背着小九快步出城，待到了前面树林里，便跑了起来，直到跑了很久，才停下来歇息。

　　小九一直紧紧地搂住顾昀的脖子，小脸埋在他脖子里，等顾昀停下来，才从顾昀背上下来，咬着嘴唇为顾昀擦汗。
　　“小猫，渴不渴？”他掏出抱在怀里的水囊。

　　刚刚为了不让守城的发现包袱，顾昀把两人的小包裹放在小九的怀中，然后为小九穿上较宽松的衣服，这样就算背在背上，也看不出端倪。

　　顾昀对着他笑了下，举着水囊喝了两口。

　　天已经渐渐黑了，冷风袭来，顾昀觉得稍冷，再看小九，果然在风吹过的时候瑟缩了下。
　　他站起身，看着四周，“这里哪里挡风的地方吗？咱们去歇息一晚，明日再走。”

　　小九咬着手指头，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忽然，在看到某棵参天大树时，眼睛亮了。
　　他高兴地指着那棵树，“那里！那里有个大树洞！”

　　当初他与玩伴出来玩耍，有人累了还会窝在树洞里休息一会儿。若是再拿块树皮挡住洞口，连在外边都看不出有树洞。他第一次来玩的时候，还惊喜得不得了，只是，却从未能钻进过树洞。

　　想到能玩，小九高兴地蹦起来，“这里，快来。”拉着顾昀就跑。
　　顾昀从不知道树洞还能藏人，宫中树木多修剪的漂亮精致，还未有什么树洞能大的藏进去。

　　等到到了树前，看到小九小心地揭下一块树皮，才发现此树洞果然很大，一棵两三人环抱的大树，在树根的部位，被掏了深深的大洞，小九钻进去，还余大片位置。

　　看着小九美滋滋的在树洞里东摸西摸的样子，顾昀也心里痒痒的，想看看这树洞躺着是何等感觉。
　　还未跨进去，小九又猛地窜出来，弯腰在另一棵树下摸索了一把，然后抱着一团东西过来了，等走进了，顾昀才发现是一团干草，小九撅着屁股在树洞里铺了铺，才转身对着顾昀招手，“来，小猫，坐这里。”
　　顾昀看着小九明亮的笑容，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然后，钻进树洞，但是——

　　“是不是有点小？”顾昀皱眉。
　　他身子要比小九高大，坐进去需低头，只有前面一点位置空着。

　　小九眨巴眨巴眼睛，一拍巴掌，豪气地拍板决定，“小猫睡。”说罢，就在顾昀跟前，随便把枯枝扫走，靠着树洞坐下，一转眼，看到顾昀在看自己，怕他出来，又补充道，“我睡过树洞啦，小猫没睡过，小猫睡。”

　　风一阵比一阵紧，茂盛的枝叶哗啦哗啦的响着。
　　李小九冲着顾昀一笑，靠着树抱膝坐着，不一会儿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

　　顾昀摇头，他不是小猫，小九肯定是小猪。
　　每日只要安静地坐一会儿便能睡着。
　　他伸了手，想把小九拉过来，抱在胸前。

　　风势愈大，天边隐隐有闷雷响起。
　　顾昀站起来，捡起包袱放进树洞，又弯腰抱起小九，准备两个人凑合着在树洞中歇息一晚。

　　刚坐进去，便似乎听到有嘈杂声传来。
　　顾昀心中一紧，小心地观望，发现从城门方向有大队的火把在快速移动。
　　他急忙抱好小九，从里面把树皮盖好，直到没有一丝风透过来，才稍稍安心。
　　小九被他的动作惊扰了一下，睁开眼朦胧地看着他，顾昀对着小九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发出声音，小九呆了呆，紧紧地贴在顾昀胸前，双手抓住他腰侧的衣服，一动也不敢动。

　　声音越来越近，小九抱的越来越紧，几乎掐到肉。顾昀看小九怕成这样，心中一软，小心地贴在他耳边，嘴唇擦过发丝，声音低而温柔，“小九，不要怕。”
　　小九愣住，轻声嗯了一声，头贴的愈紧，手却是没那么用力了，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外边的人在树洞旁边停下了，顾昀侧耳细听，只听见他们中有人问道，“那两个孩子往哪个方向走了？”

　　有人站出来回答，听声音像是之前的那个守城卫兵，“说是要往十里亭走，等他行商的父亲归来。”

　　顾昀心中一紧，果然是冲着他俩来的！

　　那个问话的人骂道，“放屁！那分明是逆贼之后！是李正余孽！”

　　卫兵不敢回话，顾昀却觉得不对，留仙镇县令先是把父皇御赐的玛瑙手链当做逆贼之物，现在又把他与小九当做逆贼之后，就算是留仙镇在京郊，消息有误传，那把人当做李正余孽是何用意？